一日一夜的亡命奔逃,天地間彷彿只剩下身後那片永不休止的嗡鳴。
雲天臉色蒼白如紙,丹田內最後一絲靈力也被壓榨殆盡,灌注於雙腿。
賴以活命的乾坤步,此刻也變得遲滯澀然,那道原本凝實的殘影,如今已是明滅不定,隨時都會潰散。
他喘著粗氣,回頭掃了一眼。
那片由食土蟻組成的黑色潮水,依舊死死地綴在身後裡許之外,不曾拉開分毫。
那鋪天蓋地的嗡鳴匯聚成一股撼動神魂的聲浪,像是死神在耳邊奏響的催命曲。
不能停!
雲天牙關緊咬,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大把符籙,看也不看,反手就朝後方甩去。
流沙符、纏縛符、冰針符……數十道各色光華在半空中爆開,瞬間將最前方的蟻群籠罩。
大片的沙地化作泥沼,無數藤蔓破土而出,細密的冰針如暴雨般傾瀉。
然而,這不過是杯水車薪。
最前方的蟻群瞬間被吞沒,可後面的同類卻毫不停歇,直接踩踏著同伴的屍體和被法術困住的蟻群,繼續瘋狂地湧來。
那股悍不畏死、不死不休的瘋狂,讓雲天心中陣陣發寒。
無奈之下,他取出一顆極品聚靈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吞入腹中。
澎湃的藥力轟然炸開,如同一股失控的洪流,在他幾近乾涸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四肢百骸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刺痛,這是丹藥之力未經煉化、強行催動的後遺症。
他很清楚這是飲鴆止渴,但這磅礴的藥力,至少能為他再爭取一線生機!
藉著這股新生的力量,雲天將神識催動到極限,如一張無形的大網,朝著前方瘋狂探去。
他必須找到一處可以利用的地形,否則必死無疑。
突然,在他的神識感知中,前方里許外的一片開闊地帶,赫然出現了十道清晰的人類氣息!
這十道氣息壁壘分明,分為兩撥,正遙遙對峙,劍拔弩張,顯然氣氛極為緊張。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雲天腦中閃過。
一個大膽而狠辣的計劃,瞬間成型。
禍水東引!
他心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歉意,但這份情緒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被瞬間碾得粉碎,為了活下去,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的神識飛快地掃過那兩撥人,其中一夥五人,身著土黃色短打勁裝,正是御獸宗的弟子。
而另一夥五人,服飾各異,是太一門與皇家書院的弟子,此時已然結成臨時的聯盟。
雲天不再猶豫,強行壓榨著那股狂暴的藥力,腳下乾坤步光芒再盛,速度竟又憑空快了三分,直直朝著那片對峙之地衝去。
此刻,那兩派修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中間一株不過半尺高、通體血紅、形如珊瑚的奇特植物上。
“赤血沙棘!”
雙方都已祭出了各自的法器,靈光閃爍,大戰一觸即發。
這株罕見的靈藥,讓他們完全沒有留意到遠方正在逼近的滅頂之災。
“道友!可算見到活人啦!哈哈哈……”
距離尚有百丈之遙,雲天便開始揮舞手臂,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呼喊,臉上硬是擠出一個既焦急又“親切”的笑容。
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斷了兩派修士的對峙。
眾人皆是一愣,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修士正朝著他們這邊狂奔而來。
看他身上那件破損的、帶有奇特機巧紋路的法衣,分明是百巧門的弟子。
這人想幹甚麼?
眾人面面相覷,滿心疑惑。
御獸宗為首的一名壯漢更是眉頭緊鎖,暗罵一聲,以為是哪裡來的傻子想趁亂搶寶。
可就在他們還在猜測雲天來意之時,腳下的大地,開始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緊接著,那由遠及近、逐漸變得震耳欲聾的嗡鳴聲,終於清晰地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眾人臉色一變,越過雲天那道狼狽的身影,朝著他身後望去。
只一眼,十名修士的瞳孔便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道連線著天與地的黑色“沙塵暴”,正以一種無可匹敵的恐怖氣勢,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席捲而來!
那根本不是甚麼沙塵暴,而是由億萬只猙獰妖蟲匯聚而成的死亡浪潮!
就在此刻,狂奔而至的雲天,在距離兩派修士不足十丈,即將進入他們法術攻擊範圍的極限距離時,腳下忽然一個踉蹌,彷彿力竭一般,整個人朝著地面重重摔去。
“蠢貨!”太一門一名弟子下意識地罵道。
然而,就在雲天身體即將接觸地面的瞬間,他雙手飛快地掐出一個玄奧的法訣,口中默唸法訣。
他的身體,在接觸到紅色砂石的一剎那,竟如水滴融入大海,毫無徵兆地沉入地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土遁術!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那十名修士腦中一片空白。
前一刻還在狂奔歡呼的人,下一刻就遁地消失了。
而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蟻潮,已然近在眼前!
深入地下兩丈之處,雲天立刻施展出“千幻隱匿術”。
他身上所有的氣息、靈力波動,乃至微弱的生命跡象,都在瞬間被徹底收斂,與周圍的砂土完美地融為一體。
他屏住呼吸,不敢有絲毫異動,只分出一縷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神識,像一個藏身於黑暗中的幽靈,冷漠地“看”著地面之上,那即將發生的慘烈一幕。
地面之上,風聲靜止。
那片由億萬食土蟻匯聚而成的黑色浪潮,在失去雲天蹤跡的剎那,出現了一瞬的凝滯。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狂暴十倍的暴戾氣息轟然爆發!
蟻后已死,仇人的氣息卻憑空消失。
這股無處宣洩的滔天怒火,瞬間便鎖定在了前方那十個散發著沛然靈光、活生生的血食之上。
在它們被憤怒衝昏的簡單靈智中,這些不速之客,必然是殺害蟻后的同夥!
“吱——!”
不再是嗡鳴,而是尖銳到能撕裂神魂的嘶嚎!
整片黑色洪流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狂怒,速度不減反增,朝著那十名尚在發愣的修士,猛撲而去!
“是食土蟻!該死的百巧門!快跑!”
御獸宗那名為首的壯漢,在看清那黑色浪潮真面目的瞬間,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尖叫。
他的話音未落,其餘九人早已是嚇得魂飛魄散。
前一刻還為了那株赤血沙棘劍拔弩張,隨時準備拼個你死我活。
這一刻,甚麼靈藥,甚麼恩怨,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活下去,成了他們腦中唯一的念頭。
“散開!分頭跑!”
太一門一名弟子嘶吼一聲,身上靈光爆閃,化作一道驚虹,第一個朝著側方瘋狂逃竄。
他的動作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剩下的九人瞬間反應過來,怪叫連連,化作十道顏色各異的流光,朝著四面八方狼奔豕突,只求能比身邊的“同伴”快上那麼一線。
然而,他們快,那蟻潮更快!
就在他們四散奔逃的瞬間,那龐大得令人絕望的黑色蟻群,竟表現出了駭人的集體智慧。
黑色洪流“嘩啦”一聲,竟分化成十股粗細不一的支流,如同十條黑色的死亡長鞭,精準地鎖定了每一個逃竄的身影,分頭追殺而去!
“啊——!”
一陣短促而淒厲的慘叫,劃破了這片混亂的戰場。
兩名皇家書院的弟子,因反應慢了半拍,瞬間便被兩股最粗壯的蟻潮追上。
黑色的浪頭席捲而過,連人帶法器,頃刻間就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那翻湧的蟻群甚至沒有絲毫停頓,便再次匯入大流,繼續追殺下一個目標。
連一捧骨灰,都未曾留下。
這一切的發生,不過在電光石火之間。
地下兩丈之處,雲天透過那一縷微弱到極致的神識,冷漠地“注視”著地面之上正在上演的慘劇。
那兩名皇家書院弟子的瞬間隕落,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波瀾。
憐憫?同情?
在踏入這片秘境,在冰火谷中幾番九死一生之後,這些情緒早已被他深埋心底。
修仙之路,本就是一條踩著屍骨與鮮血向上攀爬的獨木橋。
今日若非他當機立斷,引來這滔天禍水,此刻被那蟻群吞噬的,便是他自己。
他不是濫殺無辜的魔頭,但也絕非心慈手軟的聖人。
這些人為了區區一株靈藥便要生死相向,與那妖獸何異?
雲天的心,在這一刻,堅硬如鐵。
他只是安靜地潛伏著,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風暴的過去。
地面上的追逃還在繼續。
那剩下的八名修士,此刻已是將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各種壓箱底的保命手段層出不窮。
御獸宗的弟子紛紛放出自己的靈獸,試圖阻攔片刻,可那些平日裡威風凜凜的二階妖獸,在無窮無盡的蟻潮面前,連一息都未能撐過,便被啃噬成了骸骨。
太一門的弟子劍光縱橫,符籙盡出,卻也只能稍稍延緩蟻群的速度,根本無法造成有效的殺傷。
慘叫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又有四人相繼被蟻群追上,步了那兩名皇家書院弟子的後塵。
最終,只有那名最先逃竄的太一門弟子,和御獸宗那名為首的壯漢,仗著奇快的身法,又捨得消耗珍貴的保命符籙,才勉強拉開了一段距離,各自帶著一條長長的黑色“尾巴”,消失在了遠方的天際。
蟻群的主力,也隨之遠去。
整片沙地,終於漸漸恢復了平靜。
只留下那株在狂風與混亂中依舊傲然挺立的赤血沙棘,以及滿地狼藉的法術痕跡,證明著方才那場短暫而慘烈的屠殺。
又在地下靜靜地等待了半個時辰,確認所有食土蟻的氣息都已遠去,雲天這才緩緩地從沙地之下冒出頭來。
他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確認再無任何危險,這才徹底放下心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之前亡命奔逃的疲憊,強行催動丹藥的後遺症,此刻如潮水般湧來,讓他渾身痠痛,幾欲散架。
他苦笑一聲,吞下幾顆療傷丹藥,盤膝調息了片刻,待身體稍稍恢復,這才站起身,緩步走到那株赤血沙棘之前。
這株靈藥不過半尺來高,通體血紅,形如分叉的珊瑚,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晶體,在血色紅日的映照下,散發著妖異的光澤。
一股精純而熾熱的靈氣撲面而來,讓他體內的氣血都為之活躍了幾分。
“赤血沙棘,至少有三千年的年份,乃是煉製‘赤血丹’的主藥,能極大程度地淬鍊肉身,提升氣血……”
雲天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這當真是意外之喜。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株靈藥連帶著周圍的沙土一同挖出,鄭重地放入玉盒,收入儲物戒指。
做完這一切,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沒有絲毫停留,朝著與那兩撥蟻群相反的方向,迅速離去。
此地不宜久留,誰知道那兩名逃走的修士會不會引著蟻群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