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陰冷與魔藥的刺鼻氣味被遠遠拋在身後。阿布拉克薩斯跟著湯姆踏上裡德爾莊園主層的臺階,腳步略顯沉重,不單是因為石階,更是因為精神上那揮之不去的疲憊。餐廳的門在他們面前無聲滑開,溫暖的燈光和食物誘人的香氣如同一個輕柔的擁抱,瞬間驅散了地窖帶來的寒意。
長條餐桌不再像平安夜那般臨時湊合,而是鋪上了漿洗熨燙得一絲不苟的亞麻桌布,中央擺放著一個簡約卻精緻的銀質燭臺,跳躍的燭光映照著晶瑩剔透的水晶高腳杯和熠熠生輝的銀質餐具。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香草的清新和某種濃郁醬汁的複雜氣息。
“看來你的新廚師確實比上一個懂得‘文明’的基本定義。”阿布拉克薩斯挑剔地評價道,灰藍色的眼睛掃過餐桌,勉強找到了一絲可以認可的痕跡。他拉開湯姆通常坐的主位旁邊的椅子,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動作間帶著一股卸不去的煩躁。
湯姆沒有對他的反客為主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在他對面落座。家養小精靈——那個眼神永遠充滿恐懼的小東西——無聲地出現,為他們斟酒。深紅色的酒液在杯中盪漾,散發出醇厚的果香。
晚餐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安靜中進行。只有銀質刀叉輕輕碰觸瓷盤的細微聲響,以及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阿布拉克薩斯吃得不多,更多的是機械性地將食物送入口中,味同嚼蠟。他頻繁地端起酒杯,那價值不菲的紅酒被他如同解渴的清水般一杯接一杯地飲下。
酒精和疲憊如同潮水,慢慢侵蝕著他的防線。
連日來的壓力——父親的催促、鄧布利多的試探、法案的阻力、還有對湯姆那些不受控制行徑的擔憂——像無數細小的針,不斷刺戳著他的神經。此刻,在這相對安全、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裡,緊繃的弦終於開始鬆弛,或者說,是斷裂的前兆。
他的坐姿不再挺直,微微靠在椅背上,燭光在他鉑金色的髮絲上投下晃動的光暈,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那雙慣常閃爍著傲慢或算計光芒的灰藍色眼睛,此刻也顯得有些朦朧,失去了焦點。
湯姆安靜地進餐,目光偶爾掠過阿布拉克薩斯,將他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他沒有試圖引導談話,也沒有對阿布拉克薩斯近乎牛飲的喝酒方式提出異議,只是沉默地陪伴著。
當最後一道甜點——一份看起來相當完美的焦糖布丁——被幾乎原封不動地撤下後,阿布拉克薩斯推開手邊的空酒杯,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用手撐住額頭,指尖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我討厭這一切……”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唯一的傾聽者控訴,“討厭那些沒完沒了的公文,討厭威森加摩那些老糊塗蟲裝模作樣的辯論,討厭我父親沒完沒了的‘提點’,討厭鄧布利多那看透一切的眼神……討厭那些……躲在暗處,像蟑螂一樣殺之不盡的反對者……”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詞彙因為酒精而有些含糊,但那股深切的厭倦和疲憊卻清晰可辨。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朦朧的目光落在湯姆沉靜的側臉上。燭光在那張英俊卻過於蒼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淡化了幾分平日裡的冷硬。
他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
“……除了你。”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空氣彷彿凝滯了。
阿布拉克薩斯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但他沒有收回,也沒有試圖用慣常的刻薄來掩飾。他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彷彿承認這一點,本身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湯姆的動作停下了。他放下手中的餐巾,轉過頭,深邃的黑色眼眸凝視著阿布拉克薩斯。那裡面沒有驚訝,沒有得意,只有一片沉靜的、如同深海般的幽暗。他沒有用言語回應那個近乎脆弱的情感流露。
他站起身,走到阿布拉克薩斯身邊,沒有詢問,只是伸出手,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將那個因為酒精和疲憊而軟綿綿的身體攬入懷中。
阿布拉克薩斯僵硬了一瞬,似乎本能地想要抗拒這種示弱,但最終,那點微弱的抵抗在湯姆穩定而溫暖的懷抱裡融化殆盡。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解脫般的喟嘆,將額頭抵在湯姆的頸窩,任由自己沉溺在這片刻的安寧之中。
湯姆的手臂環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他鉑金色的髮絲,動作緩慢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指尖穿過柔軟的髮絲,梳理著,像是在撫平那些看不見的褶皺和壓力。
他們沒有再說話。餐廳裡只剩下燭光搖曳,映照著相擁的兩人。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在這個充滿陰謀與危險的世界裡,這個安靜的擁抱,成了短暫卻真實的避風港。
過了不知多久,湯姆低沉的聲音在阿布拉克薩斯耳邊響起,打破了寂靜:“你需要休息。”
阿布拉克薩斯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動彈。他幾乎快要睡著了。
湯姆沒有再徵求他的意見,直接將他打橫抱起。這一次,阿布拉克薩斯連象徵性的掙扎都沒有,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湯姆的胸膛,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
湯姆抱著他,穩步走向自己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