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巴尼亞的森林在午後的光線下也顯得陰氣森森,盤根錯節的古木遮天蔽日,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腐殖質氣息和某種不祥的寂靜。就連最聒噪的鳥雀在這裡也保持著沉默,彷彿生怕驚擾了沉睡於此的古老存在。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無聲地行走在這片過於安靜的密林中。走在前面的男巫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旅行長袍,袍角拂過灌木叢,卻不沾半點露水泥濘。他身姿挺拔,步伐從容,彷彿並非身處危險的禁林,而是在自家莊園的花園裡散步。他有著一頭鉑金色的頭髮,此刻被林間稀疏的光線鍍上了一層淺金,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帶著一種慣有的、略帶挑剔的審視。
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前霍格沃茨男學生會主席,現任魔法部法律執行司司長,正致力於將馬爾福家的影響力更深地烙印在魔法部的肌理之上。當然,這並不妨礙他在某些“特殊事務”上,與某些“特殊人物”保持密切——的合作。
“我假設,”阿布拉克薩斯開口,聲音帶著他特有的、拖著長調的慵懶,打破了令人不適的寂靜,“我們這位博學多才的‘黑暗君主’,在把他尊貴的腳邁進這片泥濘之前,已經確認了那條關於‘夜影藤蔓嗜好啃食新鮮腳踝’的記載僅僅是當地嚮導為了多賺幾個加隆而編造的拙劣謊言?”
跟在他身後半步距離的男人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湯姆·裡德爾——或者,如今在某個圈子裡更為人熟知的,那個名字——穿著一身簡單的墨綠色長袍,卻絲毫無法掩蓋其下蘊藏的、如同蟄伏獵豹般的危險力量。他的黑髮一絲不苟,面容比少年時期更加深刻俊美,也更具一種冰冷的、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能吸收掉周圍所有的光線。
“放鬆些,阿布。”湯姆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雖然內容聽起來更像是諷刺,“以你昂貴的龍皮靴的厚度,即使最飢餓的夜影藤蔓,也需要猶豫是否值得崩壞它珍貴的牙齒。況且,我的資訊來源,通常比旅遊指南要可靠那麼一點點。”
阿布拉克薩斯輕哼一聲,沒有回頭。“但願如此。我可不想在明天的《預言家日報》頭版看到‘魔法部新星司長命喪異國藤蔓之口,疑似與黑暗勢力同行’這樣缺乏品味的標題。那會對馬爾福家的聲譽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害。”
“我以為,”湯姆慢條斯理地回應,魔杖尖端隨意地撥開一叢垂下的、帶著詭異熒光的苔蘚,“我們此行的目的,正是為了維護你……或者說,‘我們’最珍視的‘財產’的完整性。一點點聲譽風險,在真正的價值面前,微不足道。”
阿布拉克薩斯腳步微頓,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投向森林深處,那裡,一座古老城堡的輪廓在扭曲的枝椏間若隱若現。
夜紗華。一種只存在於古老魔藥手抄本傳說中的珍稀植物,據說只在極陰之地、被強大遺忘魔法籠罩的廢墟深處,沐浴月光而生。它的花瓣如同凝結的夜色,花蕊則流淌著星輝般的光芒。它是配製“永恆聯結”藥劑的核心材料——一種早已失傳的、據說能穩定靈魂契約、抵禦最惡毒詛咒的古老魔藥。
而他們需要它。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是為了穩固湯姆那因分裂靈魂而日益產生微妙裂痕的魂器體系,以及……阿布拉克薩斯與他之間,那條由共鳴之石和無數複雜情感編織而成的、獨一無二的靈魂連結。最近,湯姆能感覺到連結那頭傳來的不穩定波動,以及阿布拉克薩斯偶爾流露出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疲憊。這比任何來自鄧布利多或魔法部的窺探都更讓湯姆感到不悅。
城堡比遠看更加破敗。巨大的石塊坍塌在地,蔓爬著深綠色的植物,高聳的塔樓彷彿隨時會傾頹。唯一完好的是一扇沉重的、佈滿鐵鏽和詭異雕紋的黑鐵大門。
“品味堪憂。”阿布拉克薩斯評價道,用魔杖挑剔地指了指門上一個扭曲的、類似哭泣人臉的花紋,“像是巨怪喝多了火焰威士忌後的即興創作。”
湯姆沒有理會他的刻薄,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門扉,感受著其上殘留的魔法波動。“很強的遺忘魔法……混合了空間禁制。小心,阿布拉克薩斯,這裡不太對勁。”
“自從跟某個喜歡研究黑魔法的傢伙扯上關係,我的人生字典裡就很少出現‘對勁’這個詞了。”阿布拉克薩斯嘴上說著,手中的魔杖卻已穩穩舉起,周身散發出戒備的氣息。
湯姆揮動魔杖,低聲念出幾個複雜的解咒。黑鐵大門發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緩緩向內開啟,露出後面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混合著塵土、黴菌和某種奇異甜香的氣味撲面而來。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一前一後踏入黑暗。魔杖尖端亮起“熒光閃爍”的光芒,照亮了一條寬敞卻殘破不堪的走廊。牆壁上的掛毯早已腐爛成絮狀物,盔甲鏽蝕成了奇形怪狀的雕塑,地上散落著碎石和不知名的骨骸。
他們按照古老地圖的指示,謹慎地向城堡深處的地下室方向前進。寂靜中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偶爾掉落的碎石聲迴響。
“說真的,湯姆,”阿布拉克薩斯在一片狼藉中優雅地避開一灘可疑的積水,“下次如果你再突發奇想,決定探索某個記載著‘進入者皆遺忘’的古堡,能否提前通知一聲?我好讓家養小精靈把我那套限量版的龍皮旅行套裝送進保養店。這裡的灰塵簡直是對它工藝的褻瀆。”
“如果它能保護你珍貴的面板不被可能存在的詛咒碰到,那它的價值就得到了體現。”湯姆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調侃,“或者,你更希望我送你一套新的?比如……霍格莫德風情,帶著蝴蝶結和絨毛邊的那種?”
阿布拉克薩斯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梅林啊,閉嘴,裡德爾。你的幽默感簡直和你的黑魔法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他們穿過一個看似宴會大廳的廣闊空間時,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忽然變得濃郁起來。味道並不難聞,甚至帶著點勾人心魄的誘惑,像是某種罕見的花香。
湯姆猛地停下腳步,眉頭緊蹙。“屏住呼吸!”
但警告來得稍晚了一些。
阿布拉克薩斯只覺得一陣眩暈襲來,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模糊,湯姆轉身看向他的、帶著罕見急切的黑色眼眸,成了他意識陷入黑暗前最後的畫面。
……
不知過了多久,阿布拉克薩斯在一陣刺骨的寒意中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空曠、冰冷的石室中央。四周是光滑的、毫無縫隙的牆壁,高聳的天花板上沒有任何照明,卻散發著一種慘淡的、足以視物的微光。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甜香,但已經淡了許多。
他立刻坐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魔杖還在手中,這讓他稍微安心。隨即,他的目光被石室中央的一樣東西牢牢吸引。
一株植物。它生長在一塊微微凸起的、光滑如鏡的黑色石臺上。纖細的莖稈是近乎透明的銀白,頂端盛放著一朵花。花瓣如同最深邃的夜空,點綴著細碎的、彷彿在緩緩流動的銀色光點,花蕊則散發著柔和如月暈的光芒。它美麗得不像凡間之物,帶著一種寧靜而憂傷的氣息。
夜紗華。他們此行的目標。
阿布拉克薩斯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找到了!有了它,就能完成那個魔藥,就能穩定……穩定……
他皺起眉頭。穩定甚麼?他記得自己需要一個非常重要的魔藥,為了……為了一個人。
一個對他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人。他的愛人。是的,他有一個深愛的愛人,正在某個地方等待著他帶回這株救命的草藥。記憶如同被蒙上了一層濃霧,關於愛人的面容、名字、他們之間具體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種強烈到刻骨銘心的情感——他必須得到夜紗華,必須回去。
就在這時,他對面的牆壁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一個穿著墨綠色長袍的黑髮男巫踉蹌著跌了進來,隨即迅速穩住身形,舉起了魔杖。他看起來同樣有些迷茫,但眼神很快恢復了銳利和警惕,與他目光相接。
阿布拉克薩斯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男人……很危險。他周身散發出的魔力波動強大而內斂,那雙黑色的眼睛深邃得如同寒潭,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但他長得……該死的英俊。而且,不知為何,阿布拉克薩斯覺得他有些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卻又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湯姆·裡德爾也在打量著對面的鉑金髮男巫。他記得自己來尋找夜紗華,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他的愛人。那個他願意付出一切去保護、與之共享權力與永恆的人。細節模糊,但那份熾熱的情感如同烙印在靈魂深處。而眼前這個陌生人……衣著華麗,面容精緻得如同古典雕像,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熟悉感?他看起來像個被寵壞的貴族,但握魔杖的姿態卻顯示出不容小覷的實力。
兩人同時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碰撞。
“你是誰?”/“放下魔杖。”
話音落下,兩人都愣了一下,隨即更加警惕地盯著對方。
“看來我們目標一致。”湯姆率先冷靜下來,目光掃過石室中央的夜紗華,聲音低沉而充滿威懾,“但這株夜紗華,屬於我。”
阿布拉克薩斯揚起下巴,臉上恢復了馬爾福式的傲慢與刻薄。“巧了,我也正想這麼說。我需要它去救我的愛人。所以,恐怕得讓你失望了,這位不知名的先生。”
“我的愛人也在等它。”湯姆的聲音冷了下來,黑色的眼眸裡開始凝聚風暴,“而我,從不習慣失望。”
“那恐怕你今天得習慣一下了。”阿布拉克薩斯假笑了一下,魔杖穩穩地指向湯姆,“畢竟,先來後到,可是基本的社交禮儀。”
“在生存面前,禮儀是最無用的裝飾品。”湯姆冷冷回應,魔杖尖端已然亮起危險的光芒。
就在這時,石室四面光滑的牆壁上,突然浮現出幾行閃爍著幽光的古代魔文。文字扭曲跳躍,最終穩定下來,傳達出一個冰冷而殘酷的訊息:
「夜紗華,唯真愛可觸。然貪婪與猜忌矇蔽雙眼。唯有一人存活,禁制方解,大門洞開。勝者得花,敗者長眠。選擇吧,迷失的靈魂。」
空氣彷彿凝固了。唯一的出口,需要以一人的死亡為代價開啟。而他們,兩個都聲稱為了愛人而來的人,被困在了這裡。
阿布拉克薩斯的心臟沉了下去。他看著對面那個黑髮男巫,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變得更加深不見底,如同醞釀著致命風浪的黑色海洋。
他知道,沒有退路了。為了他記憶深處那個模糊卻無比重要的愛人,他必須活著出去。
湯姆的內心同樣冰冷。他需要夜紗華,不惜任何代價。任何阻礙他回到愛人身邊的人,都必須清除。
幾乎在讀懂牆壁上文字的下一秒,沒有任何預兆,湯姆的魔杖猛地噴射出一道刺眼的綠光。
“阿瓦達索命!”
殺戮咒的綠光撕裂了石室內慘淡的光線,帶著死亡的氣息直奔阿布拉克薩斯而去。
太快了!阿布拉克薩斯心中巨震,這黑髮巫師的攻擊狠辣果決,毫無試探,一出手就是索命咒。千鈞一髮之際,多年決鬥和更危險的“課外活動”培養出的本能救了他。他幾乎是憑著直覺向側後方猛退,同時魔杖揮出一道凝實的銀白色盾牌。
“盔甲護身!”
綠光撞擊在鐵甲咒上,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強大的魔力衝擊,震得阿布拉克薩斯手臂發麻,踉蹌著又退了兩步才穩住。盾牌劇烈閃爍,勉強擋住了這致命一擊。
“反應不慢。”湯姆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雙黑眸裡卻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個精緻花瓶的貴族,竟然能如此迅捷地躲開並防禦他的索命咒。
阿布拉克薩斯壓下翻湧的氣血,灰藍色的眼睛裡燃起了冰冷的怒火。“直接下死手?看來你深諳此道。”他刻薄地反擊,魔杖卻毫不遲疑地連續點出,“鑽心剜骨!陰影之握!”
一道慘白色的光芒與數道無形的利刃同時射向湯姆,顯示出施咒者精湛的魔力控制和毫不留情的殺意。
湯姆身形如鬼魅般移動,輕易地躲開了鑽心咒,同時揮動魔杖,“厲火熊熊!”一道幽藍色的火蛇憑空出現,吞噬了神鋒無影咒,並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反撲向阿布拉克薩斯。熾熱的高溫讓空氣都扭曲起來。
阿布拉克薩斯臉色微變,急忙召喚出洶湧的水流企圖澆滅厲火,但水在接觸火焰的瞬間就被蒸發殆盡,厲火如同有生命的巨獸,緊追不捨。
“看來你的手段對付不了真正的力量。”湯姆冷眼看著阿布拉克薩斯有些狼狽地躲避著厲火,聲音裡不帶絲毫感情。
阿布拉克薩斯咬緊牙關,他知道不能再被動防禦。這個黑髮巫師的強大超乎想象。他必須動用更危險的魔法。他停止了逃跑,猛地轉身,魔杖劃出一個複雜的軌跡,口中念出古老而晦澀的咒語。一道灰黑色的、帶著腐蝕效能量的射線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射向湯姆。這是一個黑魔法,能侵蝕對方的魔力屏障並造成持續傷害。
湯姆眼神一凝,顯然認出了這個咒語的歹毒。他沒有選擇硬接,而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幻影移形——儘管在這個密閉空間裡,移形只是短距離的、極其耗費魔力的閃爍——出現在阿布拉克薩斯的側後方。
“你會的黑魔法倒是不少。”湯姆的聲音幾乎貼著他的耳畔響起。
阿布拉克薩斯悚然一驚,來不及回身,只能下意識地將魔杖向後刺去,同時身體前傾。湯姆似乎早預料到他的動作,輕易地格開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已經扣向他的咽喉,指尖凝聚著暗紅色的、灼熱的魔法能量。
近身搏鬥!
阿布拉克薩斯屈起手肘纏繞著冰凍咒的寒意狠狠向後撞擊,被湯姆用手臂上瞬間亮起的防護符文擋住。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魔杖都暫時失去了最佳角度,依靠的是純粹的身體力量、格鬥技巧和瞬間的小範圍魔法爆發。
扭打中,阿布拉克薩斯能聞到對方身上冷冽的、如同雪後松林般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他莫名覺得熟悉的魔法香料味道。湯姆則能感受到手下這具身體的柔韌與瞬間爆發的魔力強度,以及那頭鉑金髮絲拂過他臉頰時微癢的觸感。
太熟悉了。
這種搏鬥的節奏,對方身體的本能反應,甚至是那因為魔力激烈對抗而微微急促的呼吸聲……都像是在重複演練過無數遍。
“我們……是不是……”阿布拉克薩斯喘息著,試圖用膝蓋纏繞著粉碎咒的力量頂開對方的壓制,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湯姆猛地用力,將他更緊地禁錮在懷中,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低沉而危險:“別分心。”他手中暗紅色的能量更盛,試圖灼穿阿布拉克薩斯的防護。
就在這時,阿布拉克薩斯抓住一個空檔,掙脫了部分束縛,魔杖得以再次揮動——“靈魂撕裂!” 他念出了一個極其危險的黑魔法咒語,目標是直接衝擊對方的精神核心。
如此近的距離,幾乎避無可避。
湯姆悶哼一聲,扣住阿布拉克薩斯喉嚨的手驟然收緊,額角青筋暴起,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渙散,顯然在承受精神層面的巨大痛苦。但他黑色的眼眸裡沒有屈服,只有更加瘋狂的戾氣。他硬生生扛住了靈魂撕裂咒的衝擊,另一隻手中的魔杖死死抵住了阿布拉克薩斯的胸口,杖尖綠光再次開始凝聚。
“你……找死……”湯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靈魂撕裂的痛苦讓他眼神都有些狂亂,但魔杖尖端的光芒卻越來越盛,那是不顧一切的阿瓦達索命的前兆。
阿布拉克薩斯感到呼吸困難,胸腔因為魔杖的抵壓和那再次凝聚的死亡氣息而傳來窒息般的壓迫感。他看到湯姆眼中凝聚的、同歸於盡般的決絕。他知道,下一瞬間,可能就是另一道無法閃避的索命咒。
不行!他不能死在這裡!他的愛人還在等他!
求生的本能和那份模糊卻熾烈的愛意,給了他最後的力量。
他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意志,猛地偏開頭,同時空閒的手抓住了湯姆持魔杖的手腕,試圖將其推開,指尖的魔力與湯姆的防護激烈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
混亂中,他手指上一枚鑲嵌著黑曜石的戒指,無意中磕碰到了湯姆的魔杖。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湯姆眼中最後的理智被痛苦和殺意吞噬,他凝聚起體內殘存的、依舊磅礴的魔力,灌注於魔杖,發出了決定勝負的一擊。幽綠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如此近距離,如此決絕。
“阿瓦達索命!”
綠光迸射,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了阿布拉克薩斯。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冰冷刺骨的魔力觸及了他的胸膛。結束了……他絕望地想,腦海中最後閃過的,是那個模糊的、他深愛著的面容。對不起……
然而,預想中的靈魂剝離感並未到來。
就在綠光即將沒入他心口的剎那,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看似樸素的黑色戒指——那枚湯姆在很多年前,在他們關係最微妙複雜的時候,作為“回禮”贈予他的、注入強大防護魔法的黑曜石戒指——驟然爆發出一種深沉內斂的烏光。
烏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堅不可摧的意志,如同最忠誠的守護者,瞬間張開一道薄薄的、卻彷彿能隔絕生與死的屏障。殺戮咒的綠光撞擊在烏光屏障上,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而是如同泥牛入海,被盡數吸收。
緊接著,更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吸收了綠光的戒指,將那股毀滅性的能量以一種奇特的、逆轉的方式反彈了回去!一道混合著幽綠與烏黑的、更加凝練強大的光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沿著原路返回,精準地沒入了因施展索命咒而門戶大開、又因靈魂撕裂咒而精神防禦脆弱的黑髮男巫的胸膛。
湯姆臉上的狠厲與殺意瞬間凝固。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任何傷口,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死寂的力量正在他體內迅速蔓延,剝奪他的生機。更讓他震驚的是那枚戒指……那枚他親手製作、鐫刻著古老守護咒文、以“愛人之名”為引,只有在佩戴者遭遇真正致命威脅時才會觸發的戒指……
它保護了阿布拉克薩斯。它反彈了他的死咒。
阿布拉克薩斯……他的阿布……
破碎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衝破了遺忘魔法的禁錮,瞬間湧入湯姆的腦海。霍格沃茨的走廊,有求必應屋的鏡子,雪星的來信,淡金色的靈魂穩定劑,密室裡並肩的身影,魔法部裡的暗中扶持,無數個夜晚的耳鬢廝磨,還有那雙灰藍色眼睛看著他時,從挑釁、試探到最終沉澱下來的、與他同樣深刻而複雜的愛意……
他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同樣因為死咒反彈而驚愕呆立的鉑金髮男巫。他的阿布,臉上還帶著戰鬥後的潮紅和劫後餘生的茫然,灰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與警惕,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陌生的、危險的敵人。
巨大的痛苦和懊悔如同毒蛇般啃噬著湯姆的心臟,遠比靈魂撕裂咒更甚。
他做了甚麼?他差點……不,他已經……殺死了他唯一在乎的、願意與之分享靈魂與永恆的人。
他看著阿布拉克薩斯,黑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殺意、冰冷、戾氣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到極致、幾乎要溢位來的愛意、痛苦與慶幸。
是的,慶幸。慶幸他當年在那枚戒指上傾注了心血,刻下了那個以彼此真名聯結的守護咒。慶幸它保護了他的阿布,即使代價是他自己的生命。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想呼喚那個刻入靈魂的名字。但死咒的力量正在迅速剝奪他說話的能力。最終,他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深深地、貪婪地看了阿布拉克薩斯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烙印進永恆的靈魂深處。那眼神複雜得令人心碎——有愛,有悔,有告別,有無盡的眷戀,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然後,他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向後軟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魔杖從他無力的手中滾落,叮叮噹噹地彈跳了幾下,靜止不動。
石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阿布拉克薩斯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臟狂跳,呼吸急促。剛才發生了甚麼?那個黑髮巫師的死咒被他的戒指反彈了?他殺了……他?
他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空茫和一絲莫名的抽痛。那個男人最後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那不像是一個死敵臨死前的眼神,那裡麵包含的情感太過濃烈,太過複雜,讓他感到困惑,甚至心悸。
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感覺。他贏了。他活下來了。
他可以拿到夜紗華,去救他的愛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向石室中央的石臺。夜紗華依舊在那裡靜靜綻放,美麗而聖潔。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特製的銀質小刀和龍皮手套,將其完整地採摘下來,放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恆溫保溼的魔法匣子中。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倒地的黑髮巫師。人死燈滅,過去的敵對似乎也隨之消散了。出於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或許是貴族教育中關於“對值得的對手保持基本尊重”的準則,他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將對方的屍體留在這裡,任由其腐朽。
他走到湯姆身邊,蹲下身。近距離看,這個男人即使失去了生機,面容依舊俊美得驚人,帶著一種冰冷的、雕塑般的美感。阿布拉克薩斯伸出手,想替他整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領,或者至少合上那雙曾經深邃、如今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的黑色眼睛。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湯姆身體的那一刻——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無數的畫面、聲音、情感如同海嘯般洶湧而至,沖垮了遺忘魔法的最後壁壘!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的初遇……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裡的試探……有求必應屋鏡前的對峙與纏綿……馬爾福莊園玫瑰園裡的低語……靈魂穩定劑的味道……密室裡並肩而立的身影……魔法部工作中默契的配合……無數個夜晚,這個黑髮巫師將他擁在懷中,在他耳邊低喚著“阿布”……
湯姆。湯姆·裡德爾。他的湯姆。他的愛人。他跋山涉水、拼死尋找夜紗華想要拯救的人竟然被他親手……
“不……不……”阿布拉克薩斯猛地縮回手,如同被燙到一般,踉蹌著後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枚還在微微散發著餘溫的黑曜石戒指,再看看地上那具毫無生氣的軀體,巨大的、無法承受的恐懼和絕望瞬間將他吞沒。
他想起來了。
全部想起來了。
這枚戒指,是湯姆送給他的。是湯姆在上面刻下了強大的守護咒。是湯姆在最後關頭,被這枚戒指反彈的死咒……
是他殺了他。他殺了他唯一深愛的人。
“湯姆……”他顫抖著、近乎無聲地喚出這個名字,一步步挪回湯姆身邊,緩緩跪倒在地。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如同觸碰易碎的珍寶般,撫上湯姆冰冷的臉頰。
沒有回應。那雙曾經深邃地注視著他、帶著愛意、嫉妒、佔有慾和無數複雜情緒的黑眸,此刻空洞無神。那曾經吻過他的、吐出過最刻薄也最動人情話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湯姆……”阿布拉克薩斯又喚了一聲,聲音破碎不堪。他俯下身,將額頭抵在湯姆冰冷的額頭上,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
巨大的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剝奪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思考能力。世界在他周圍轟然倒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悔恨。
他得到了夜紗華,也永遠失去了他想要拯救的人。
空曠的石室裡,只剩下鉑金髮男巫壓抑的、絕望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久久迴盪。
而那座隔絕生死的大門,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緩緩地洞開,露出了外面阿爾巴尼亞森林陰鬱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