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阿布拉克薩斯尚未平復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湯姆臉上的掌印依舊鮮明,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感受到的,卻不是被冒犯的憤怒,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阿布拉克薩斯的話語,如同冰水澆頭,將他從那種因獲得“永恆”籌碼而產生的、隱秘的狂熱中猛地澆醒。
完整的靈魂……感受的基礎……摧毀自己……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他從未認真考量過的視角。他一直認為,情感是弱點,是阻礙。孤兒院的經歷教會他,流露真實情緒只會招來欺凌或利用。霍格沃茨的生活,儘管讓他擁有了力量和地位,但內心深處,他依然覺得與周遭隔著一層無形的牆。分裂靈魂後那種輕微的剝離感,對他而言,非但不是痛苦,反而像是一種強化,讓他覺得更加“安全”,更加接近他理想中那種不受任何牽絆的、絕對理智的狀態。
可是,如果這種“安全”和“理智”的代價,是失去感受阿布拉克薩斯此刻這種激烈情緒的能力呢?是失去理解他為甚麼如此憤怒、如此恐懼的原因呢?是失去……看到那雙灰藍色眼眸為自己泛起水光時,心臟微微抽緊的感覺呢?
他看著阿布拉克薩斯。對方打完那一巴掌後,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那股支撐著他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後怕。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湯姆的床沿,低下頭,鉑金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他的臉。他的肩膀微微聳動著,但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他在哭?
這個認知讓湯姆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傳來一陣陌生的、尖銳的刺痛。他見過阿布拉克薩斯各種樣子——傲慢的、刻薄的、慵懶的、誘惑的、甚至在處理“麻煩”時那冷酷高效的——但他從未見過他哭。馬爾福的眼淚,比龍血還要珍貴。
一股強烈的、幾乎是本能驅使的力量,讓湯姆邁開了腳步。他走到床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阿布拉克薩斯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在家居長袍的襯托下,此刻的他看起來莫名有些脆弱。
過了好一會兒,湯姆才緩緩地、以一種與他平日強勢姿態截然不同的方式,單膝跪了下來。這個動作讓他能夠平視坐在床沿的阿布拉克薩斯。
“阿布。”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和……笨拙。他不太擅長處理這種情況。
阿布拉克薩斯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湯姆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開阿布拉克薩斯額前垂落的髮絲,觸碰到了他微溼的臉頰。指尖傳來的冰涼溼意讓湯姆的心又是一縮。
“我……”湯姆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關於力量、關於必要性的解釋,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看著阿布拉克薩斯泛紅的眼角,那平日裡總是閃爍著光芒的灰藍色眼眸此刻氤氳著水汽,像蒙塵的寶石。他忽然想起日記本里冒出的那句話——“他總說你眼睛像黑湖底浸透的月光”。現在,這月光被烏雲籠罩了。
“我沒想到……”湯姆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試圖剖析自己那複雜而陰暗的內心,“我只是……不想失去。不想像那些庸碌的人一樣,最終化作塵土。時間……太短暫了。”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阿布拉克薩斯,“我也不想……失去你。”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微不可聞,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卻清晰地傳入了阿布拉克薩斯的耳中。
阿布拉克薩斯終於有了反應。他抬起眼,長長的銀色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淚珠,灰藍色的眼睛帶著指控,諷刺和一絲委屈瞪視著湯姆:“不想失去我?用把自己變成一具沒有感情的空殼的方式?湯姆·裡德爾,你的邏輯被巨怪吃掉了嗎?!如果連‘感受’我的能力都失去了,你還談甚麼‘不失去’?”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鼻音,但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尖刻,儘管此刻這尖刻裡包裹著的是赤裸裸的傷痛。
湯姆被問得啞口無言。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阿布拉克薩斯說得對。如果靈魂繼續分裂下去,他或許真的會逐漸失去這些“麻煩”的情感,包括對阿布拉克薩斯的這種複雜而強烈的佔有慾和……或許可以稱之為“愛”的東西。那永恆,還有甚麼意義?孤身一人,冰冷地存在於時間的長河中,如同城堡裡那些只有模糊記憶的肖像畫?
一種遲來的、冰冷的恐懼感,終於緩慢地滲入了湯姆的心底。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近乎無法挽回的錯誤。他追求的是不朽的生命,卻在過程中,可能扼殺了生命中唯一讓他感覺“真實”的東西。
他看著阿布拉克薩斯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那因為哭泣而更加鮮豔的嘴唇,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憤怒、擔憂和未曾熄滅的……吸引。
一種強烈的、想要確認甚麼、彌補甚麼的衝動,驅使著湯姆。他沒有再試圖解釋或爭辯。他抬起手,用指腹輕柔地擦去阿布拉克薩斯眼角的溼意,動作帶著一種與他本性不符的小心翼翼。
然後,他俯身向前,在阿布拉克薩斯微微睜大的眼睛注視下,將一個極輕、極緩、帶著無盡歉意和某種鄭重確認意味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這個吻沒有任何情慾的色彩,它冰冷,卻異常柔軟,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懺悔。它像是在說:“我明白了。”像是在說:“我錯了。”像是在說:“請原諒這個愚蠢的混蛋。”
阿布拉克薩斯僵硬了一瞬,隨即,他閉上了眼睛。他沒有推開湯姆,但也沒有回應。只是任由這個帶著複雜情感的吻落在唇上,彷彿在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湯姆那貧瘠情感世界裡所能表達出的、最接近“醒悟”的訊號。
一吻結束,湯姆稍稍退開,依舊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仰頭看著阿布拉克薩斯。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層因為分裂靈魂而蒙上的、冰冷的薄霧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真實的、帶著一絲無措和懇求的微光。
“告訴我,”湯姆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阿布,告訴我該怎麼做。”
阿布拉克薩斯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鬱結和恐懼都排出去。他伸出手,沒有觸碰湯姆的臉,而是用力地、報復性地揪住了湯姆前襟的布料。
“首先,”阿布拉克薩斯的聲音依舊有些啞,但恢復了命令式的口吻,“把你那該死的‘研究’停下來。立刻,馬上。在我們找到解決辦法之前,不許你再碰任何與靈魂相關的黑魔法。”
湯姆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好。”
“其次,”阿布拉克薩斯揪著他衣襟的手更用力了些,灰藍色的眼睛危險地眯起,“把你那本‘健談’的日記本,以及任何你可能在計劃中的、類似的‘紀念品’,統統交給我保管。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你再靠近它們,更不許再往裡面塞任何東西!”
湯姆沉默了一下。交出魂器,意味著交出一部分對自己的掌控權。但看著阿布拉克薩斯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他再次點頭:“好。”
阿布拉克薩斯似乎稍微鬆了口氣,但揪著衣襟的手依舊沒放。“最後,”他盯著湯姆,一字一句地說,“從現在開始,你的靈魂,有一半的所有權歸我。沒有我的同意,你無權擅自處置它,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片!”
這個要求近乎蠻橫,帶著馬爾福式的、理所當然的佔有慾。但湯姆聽著,心中那片冰冷的荒蕪之地,卻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看著阿布拉克薩斯,看著他那副強撐著氣勢、彷彿隨時可能再給他一巴掌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明白了。”他低聲回答,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順,“我的靈魂,有一半是你的。”
阿布拉克薩斯終於鬆開了他的衣襟,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向後倒去,躺在了湯姆的床上。他用手臂遮住眼睛,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梅林啊……”他喃喃道,“我上輩子一定是炸了整個霍格沃茨,這輩子才會攤上你這個麻煩精。”
湯姆依舊跪在床邊,看著躺在床上、顯得異常疲憊的阿布拉克薩斯。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阿布拉克薩斯垂在床邊的那隻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嵌入對方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阿布拉克薩斯沒有掙脫。
窗外,威爾特郡的夜色依舊深沉。但房間裡,那令人窒息的緊張和絕望,似乎終於開始緩慢地消散,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以及一種……新的、更加複雜的羈絆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