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當窗外的夜色濃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時，阿布拉克薩斯終於推開了他緊閉了兩天的臥室門。
他看起來糟糕透了。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鉑金色長髮此刻顯得有些凌亂，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臉色是一種缺乏睡眠的蒼白。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冰冷而危險。他甚至沒有更換外出用的長袍，依舊穿著那件因為反覆翻閱古籍而沾染了些許灰塵的深綠色家居長袍，徑直穿過寂靜的莊園走廊，目標明確地走向客房——湯姆暫住的地方。
守在走廊裡的家養小精靈嚇得縮成了一團，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湯姆的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閱讀燈。他正坐在書桌前，對著一本攤開的、封面模糊不清的筆記沉思，指間夾著一支羽毛筆，姿態依舊是從容而專注的。聽到門口傳來的、近乎粗暴的敲門聲，他微微蹙眉，放下了筆。
“進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門被猛地推開，阿布拉克薩斯站在門口，身影被走廊壁爐的光拉得長長的，投在房間的地毯上。他喘著氣，不是累，而是憤怒與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湯姆抬起頭，看到阿布拉克薩斯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阿布拉克薩斯已經像一陣風般衝到了他面前。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裡德爾？！”
阿布拉克薩斯的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顯得有些扭曲，他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湯姆，裡面翻湧著湯姆從未見過的、如此直白而劇烈的情緒風暴。
湯姆站起身，他比阿布拉克薩斯稍高一些，但此刻阿布拉克薩斯的氣勢完全壓倒了他。“阿布？”他試圖讓聲音保持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你指的是甚麼？”
“別跟我裝傻！”阿布拉克薩斯低吼，他伸出手，一把抓起床頭櫃上那本湯姆正在閱讀的筆記，看也不看就狠狠摔在地上，“魂器！那個該死的、被你塞滿了你一部分靈魂的筆記本！你到底知不知道完整的靈魂意味著甚麼？！”
湯姆的臉色終於變了。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彷彿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迅速擴散又被他強行壓制下去。他的眼神銳利起來，緊緊鎖住阿布拉克薩斯：“你怎麼會……”
“我怎麼知道？！”阿布拉克薩斯打斷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笑，“感謝你那該死的‘禮物’！它可真夠‘健談’的！在你忙著用謀殺和自殘來追求你那見鬼的‘永恆’的時候，它正在跟我討論我的眼睛像甚麼黑湖底浸透的月光！”
湯姆沉默了。
他看著阿布拉克薩斯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他眼底那無法掩飾的憤怒和……恐懼？一種陌生的、類似於無措的情緒悄然掠過他的心頭。他預想過阿布拉克薩斯可能會發現，但他沒想過對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他以為阿布拉克薩斯會震驚，會質問，或許會帶著他特有的刻薄嘲諷一番，但絕不是現在這樣，彷彿天塌地陷般的失控。
“阿布拉克薩斯，”湯姆放緩了語氣，試圖安撫，“事情並非你想象的那樣。這是一種……必要的步驟。為了力量，為了超越死亡的侷限。你看，我現在很好，我並沒有感覺到任何……”
他的話再次被粗暴地打斷。
“必要的步驟？！”阿布拉克薩斯的聲音拔高了，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你覺得把自己切成碎片是‘必要的步驟’？！湯姆·裡德爾，我一直知道你野心勃勃，知道你渴求力量，但我從沒想過你會愚蠢到這種地步！”
他上前一步，幾乎和湯姆鼻尖對著鼻尖，溫熱的呼吸帶著憤怒撲在湯姆臉上：“你這幾天有沒有照過鏡子？有沒有感覺哪裡不對勁？情感是不是變得有點……遲鈍？看甚麼東西都隔著一層紗？還是說你覺得這種感覺棒極了，正適合你這位未來的‘黑魔王’？！”
“黑魔王”三個字像是一根針，刺破了湯姆努力維持的平靜。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注意你的措辭，馬爾福。”
“注意措辭？！”阿布拉克薩斯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他猛地揚起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湯姆·裡德爾的左臉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湯姆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蒼白的面板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紅色掌印。他維持著偏頭的姿勢，黑髮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阿布拉克薩斯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他打了湯姆。他，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打了湯姆·裡德爾。這個認知讓他自己也感到一陣眩暈。但他胸腔裡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和恐懼支撐著他，讓他沒有退縮。
“這一巴掌，是打醒你那個被黑魔法糊住了的腦子！”阿布拉克薩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語氣依舊強硬，“完整的靈魂，湯姆，是感受快樂、感受痛苦、感受愛和憤怒……感受一切的基礎！是讓你之所以為‘你’的東西！你以為你是在追求永恆？你是在親手摧毀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過於急促的呼吸，灰藍色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汽，但他倔強地沒有讓它們掉下來。“我防著鄧布利多，防著我父親，防著所有可能傷害你、阻礙你的人……我幫你處理了屍體，幫你掩蓋了謀殺！我以為我在保護你，我以為我們是在同一條船上，面對外面的風浪！”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失望：“可我沒想到，最大的風浪是你自己掀起來的！你是在從內部鑿穿我們的船，湯姆！你到底明不明白？！”
湯姆緩緩地轉過頭。左臉頰上的刺痛感清晰地提醒著剛才發生了甚麼。他看著阿布拉克薩斯，看著那雙總是閃爍著傲慢、狡黠或慾望的灰藍色眼眸，此刻卻被憤怒、恐懼和一種深切的擔憂所佔據，甚至泛起了他從未見過的水光。
阿布拉克薩斯的話，像是一把重錘，敲擊在他因為分裂靈魂而變得有些麻木的心房上。必要的步驟？追求永恆？他確實沒有仔細思考過“完整靈魂”的意義。在他過往的生命裡，痛苦和屈辱遠多於快樂，愛是一種陌生而軟弱的情感，力量和控制才是他唯一信賴的東西。分裂靈魂帶來的那種細微的隔閡感，他甚至覺得是一種解脫，讓他能更冷靜、更不受干擾地追求目標。
但此刻，看著阿布拉克薩斯這副模樣，聽著他話語裡毫不掩飾的維護和……恐懼失去“他”的意味，湯姆第一次對自己那“必要步驟”產生了一絲動搖。
他……做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