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魔藥課教室總是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氣味，混合著蒸煮的草藥、醃製的動物器官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金屬與塵埃的陳舊氣息。對於大多數學生而言，這味道代表著緊張與潛在的失敗；但對於湯姆·裡德爾，這幾乎是安神的薰香，是力量與精確的序曲。
斯拉格霍恩教授最近熱衷於“整理和豐富”他那間私人儲藏室兼小書房，這活兒自然落到了他最得意、也最“樂於助人”的門生身上。湯姆對此並無怨言，這給了他名正言順接觸那些不常出現在課堂書目上的珍藏的機會。
“哦，湯姆，我的孩子，小心那本《地中海水生魔法植物特性》，第一版的，封面有點脆弱……對，就放在那邊，挨著《高階魔藥製備》。”斯拉格霍恩教授一邊用一塊絲絨手帕擦拭著一個閃爍著詭異紫光的水晶瓶，一邊指揮著，“真是多虧了你，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這麼長時間的折騰。”
“這是我的榮幸，教授。”湯姆的聲音平穩悅耳，他正將一摞厚重的典籍從搖搖欲墜的書架頂層搬下來，動作優雅得像是在佈置茶會，而非進行體力勞動。灰塵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光束中舞蹈，落在他烏黑的頭髮和纖長的睫毛上，他卻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測咒，掃過一排排書脊。大部分書名他都已熟知，甚至能背出其中關鍵章節。直到他的指尖掠過一本異常厚重、封面是暗沉近乎黑色的皮革，沒有任何燙金標題的書。它被塞在一個角落，幾乎被幾本關於歡樂魔藥的滑稽著作完全擋住。
一種微弱的、冰涼的悸動從書脊傳來，與他貼身藏著的斯萊特林掛墜盒產生的共鳴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低語，一種來自極深之處的呼喚。他不動聲色地將那本書抽了出來，封皮上覆蓋著一層黏膩的灰塵。
《靈魂的織法與裂痕：論存在本質與永恆悖論》。作者的名字模糊不清。
湯姆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碎他那慣常冷靜的外殼。他輕輕吹開封面上的浮塵，翻開第一頁。裡面的文字並非印刷體，而是用一種深褐色、彷彿乾涸血液的墨水手寫而成，使用的是某種極其古老的如尼文變體，夾雜著令人不安的圖解——扭曲的人形、碎裂的星辰、以及如同被撕裂的蛛網般的圖案。
“教授，”湯姆的聲音沒有洩露絲毫異樣，他拿著那本書，走到正對著一個標著“一百年陳釀泡泡莖膿汁”的罐子露出垂涎表情的斯拉格霍恩身邊，“這本書似乎……非常深奧。關於靈魂本質的探討，我在現有的魔法哲學課程裡從未見過如此……獨特的視角。”
斯拉格霍恩教授轉過頭，胖乎乎的臉上那愜意的笑容在看到那本書的瞬間凝固了，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桶冰水。他圓潤的下巴微微抖動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拿，又在半途縮了回來，彷彿那書皮燙手。
“哦！這個……這個啊……”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突然冒汗的額頭，“梅林的鬍子，這東西怎麼還在這裡……我以為早就……咳咳，湯姆，我的孩子，這可不是甚麼適合……嗯……課餘消遣的讀物。非常晦澀，而且……觀點相當偏激，是的，偏激。是以前一位……嗯……想法比較特別的老同事留下的，學術價值嘛……見仁見智。”
湯姆敏銳地捕捉到了斯拉格霍恩語氣裡的慌亂與迴避。他將書輕輕合上，雙手捧著，姿態恭敬而誠懇，黑色的眼眸純淨得如同最深的湖水。“正是這種‘偏激’的觀點才可能帶來學術上的突破，不是嗎，教授？您一直教導我們，知識不應有禁區，真正的魔藥大師需要理解萬物最根本的原理。我認為，靈魂……或許就是那個‘根本’之一。”他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種對知識純粹的、不摻雜質的渴求，“我最近在思考魔力共鳴與意志永續性的關係，這本書或許能提供一些啟發。我向您保證，我會以最嚴謹的學術態度來研讀它。”
斯拉格霍恩看著湯姆那張無可挑剔的、寫滿天賦與求知慾的臉，又瞥了一眼那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書，內心天人交戰。一方面，他本能地覺得這玩意兒不對勁，非常不對勁，牽扯到靈魂的魔法從來都沒好下場；另一方面，拒絕一個如此優秀、如此“像年輕時的自己”的學生的學術請求，有違他“樂於提攜後進”的自我定位，而且湯姆看起來是那麼認真，那麼……單純。
“唉，好吧，好吧……”斯拉格霍恩最終嘆了口氣，擺了擺肉乎乎的手，壓低聲音，“但你得答應我，湯姆，一定要謹慎！這裡面的某些理論……僅僅是理論，知道嗎？未經證實，而且極其危險！千萬不要進行任何實踐性的嘗試！看完之後立刻還給我，並且……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本書，明白嗎？”
“當然，教授。”湯姆微微鞠躬，嘴角勾起一個微小而感激的弧度，“您的信任對我意味著一切。我會謹記您的告誡，僅限於理論探討。”
他將那本《靈魂的織法與裂痕》小心翼翼地夾在一堆普通的魔藥筆記中間，彷彿那只是一本稍微古怪點的參考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接觸到書皮時，那股冰冷的、誘惑的低語是如何順著他的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臟。
接下來的日子，湯姆的生活節奏變得更加緊湊，卻也更加隱秘。課堂、級長職責、斯萊特林首席事務、與阿布拉克薩斯那些心照不宣的互動……一切如常，甚至更加無可挑剔。但在所有公開活動的間隙，所有夜深人靜的時刻，他的心神都徹底沉浸在那本黑色書籍所描繪的、令人戰慄又無比迷人的圖景中。
永生。
不是尼可·勒梅那種依靠外物的延長，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超越時間與腐朽的永恆存在。書籍的核心觀點瘋狂而大膽：靈魂並非不可分割的整體，它可以被……撕裂，將一部分剝離出來，封存在一個精心準備的容器中。只要這個“錨點”不被破壞，主體靈魂即使受到再大的創傷，也不會真正死亡。它將成為黑暗中永不沉沒的方舟。
代價是顯而易見的——分裂靈魂的過程被描述為“超越世間一切苦痛的極刑”，並且會永久性地扭曲施法者的本質，使其遠離“常人的情感與形態”。但湯姆看到的不是代價，而是代價之後的東西——絕對的安全，無限的時間，去獲取知識，去掌控權力，去……擺脫死亡那卑微而必然的終結。
他被迷住了，如同飛蛾撲向最熾熱的火焰。
阿布拉克薩斯自然是第一個察覺到些許異樣的人。在一個難得的、兩人都能偷閒的午後，他們坐在黑湖邊一棵山毛櫸樹的陰影下，看著巨大的魷魚觸角懶洋洋地掠過湖面。
“你最近看起來……”阿布拉克薩斯斟酌著詞句，他斜倚在樹幹上，鉑金色的長髮在微風中拂動，“……格外專注。甚至超過了準備考試的時候。我假設，你不是在策劃給皮皮鬼織一頂新帽子，或者改良比比多味豆的口味吧？”
湯姆從一本《中級魔文翻譯技巧》上抬起眼，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只是在思考一些……魔法理論上的難題。關於……延續性的問題。”
“延續性？”阿布拉克薩斯挑眉，“聽起來像是格力魔法把戲坊最新出品的‘持久泡泡咒’的廣告詞。告訴我，親愛的湯姆，你終於對短暫易逝的世俗樂趣感到厭倦，開始追求更……持久的東西了？”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但灰藍色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絲探究。
湯姆合上書，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一切有形之物終將腐朽，阿布。魔法本身也在時光中磨損。我在想，是否存在一種……超越這種磨損的方式。”
“哦，哲學時間。”阿布拉克薩斯拖長了調子，撿起一顆小石子，懶洋洋地扔進湖裡，驚走了一群銀色的小魚，“聽起來像是拉文克勞塔樓裡那些熬夜喝太多咖啡因藥劑的人才會討論的話題。我個人認為，與其擔心幾百年後會不會變成一幅肖像畫，不如關心一下明天早餐的燻肉會不會又被那群貪婪的格蘭芬多搶光。”他頓了頓，瞥了湯姆一眼，“不過，如果你真找到了甚麼能讓我的頭髮永遠保持這麼完美光澤的咒語，我倒是不介意聽聽。”
湯姆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接話。阿布拉克薩斯總能輕易地用他那種浮誇的、關注表象的方式，觸及最深層的真相，然後又輕巧地滑開。
霍格莫德周的週末很快到來。天氣出乎意料地晴好，城堡裡的學生們像被放出籠子的康沃爾郡小精靈，嘰嘰喳喳地湧向那個充滿糖果香氣和魔法玩笑的村莊。湯姆以“需要安靜準備一篇關於古代如尼文對現代魔咒影響的論文”為由，婉拒了西格納斯·布萊克等人同行的邀請。
他確實需要安靜。但不是為了論文。
他站在宿舍的穿衣鏡前，仔細整理著自己的儀表。黑色的長袍熨帖合身，襯得他身形挺拔，面容蒼白而俊美。他的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即將進行重要實驗的學者般的專注。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動的節奏，比平時稍微快了一些，帶著一種冰冷的興奮。
他拿起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黑色龍皮筆記本。這是他使用了多年的私人筆記，裡面記錄了他從各種渠道蒐集來的魔咒、魔藥配方、黑魔法心得，以及一些他自己的思考和推論。字跡優雅而清晰，邏輯縝密。這是他智慧的結晶，是他過去歲月的見證。
現在，它將被賦予更偉大的使命。
他將筆記本放入長袍內側的口袋，然後拿起了那個為納吉尼特製的、施加了遮蔽咒的黑檀木盒子。小傢伙在裡面不安分地扭動著。
【安靜，納吉尼。】他用蛇佬腔低聲命令，【我們出去走走。】
他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足夠偏僻、足夠……容納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的地方。尖叫棚屋，那個因為“鬧鬼”而無人敢靠近的廢棄建築，再合適不過。
至於“材料”……他早就物色好了。翻倒巷裡總是不缺那種失蹤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的人。一個流浪的黑巫師，身上帶著黑魔法的汙穢氣息，貪婪、愚蠢，卻又恰好擁有足夠的魔力反應，足以承擔“祭品”的職能。
湯姆走出城堡，融入了前往霍格莫德的人流，卻又在岔路口悄然轉向了通往尖叫棚屋的那條荒蕪小徑。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意卻無法滲透他那顆越來越冰冷、也越來越堅定的心。
他要去支付靈魂的價碼，換取永恆的第一個籌碼。而他選擇的見證者與保管人，只能是那個閃耀著鉑金色光芒的、與他共享著最深秘密的……
阿布拉克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