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樓梯一如既往地充滿惡意,尤其是在試圖從位於城堡高層的魔法史教室趕回地窖的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時。湯姆·裡德爾抱緊了他那本厚重的《魔法理論》,腳步迅捷而沉默地穿梭在移動的階梯之間。賓斯教授單調的嗡嗡聲還在他耳邊殘留,像一群睏倦的蒼蠅。他厭惡這種浪費時間的感覺,每一分鐘他本可以用來鑽研那些藏在禁書區陰影裡的、更有價值的學問。
當他終於踏入那扇隱藏在溼冷石牆後的石門,熟悉的、由黑湖底部折射上來的幽綠光暈將他包裹。公共休息室裡比往常要熱鬧一些,壁爐裡的火焰噼啪作響,驅散著地窖特有的寒意。而人群的中心,毋庸置疑,是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
他斜倚在最中央的那張墨綠色天鵝絨長沙發上,像一隻慵懶的、皮毛華貴的金色貓科動物。幾個三年級的學生,包括那個總是帶著瞭然微笑的西奧·諾特,以及性格更為外放、此刻正模仿著弗立維教授尖細嗓音逗得大家發笑的克里斯·塞爾溫,鬆散地圍坐在他周圍。他們不是在喧譁,但那種輕鬆自在、掌控一切的氣氛,本身就劃出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湯姆目不斜視,打算徑直穿過休息室,回到男生宿舍的安靜角落。他的破舊皮箱裡還有幾本從平斯夫人警惕目光下借來的基礎魔咒學需要啃完。
“啊,我們勤奮的小裡德爾先生回來了。”阿布拉克薩斯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精準的魔咒,穿透了不算嘈雜的背景音,清晰地落在湯姆耳中。
湯姆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轉身,只是側過頭,黑色的眼睛平靜無波地看向聲音的來源。“馬爾福先生。”他吐出稱謂,聲音裡既無熱情也無抗拒,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阿布拉克薩斯揮了揮手,他身邊一個正在吹噓自己家族最新購入的飛天掃帚的二年級生立刻噤聲,乖巧地讓出了位置。“過來,裡德爾。賓斯教授的催眠曲想必讓你急需一點提神的東西。”他唇角勾起,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拍了拍身旁空出的沙發墊。
這是一種命令,包裹在看似隨意的邀請之下。拒絕會顯得怯懦或者更糟——不懂規矩。接受則意味著再次踏入對方設定的舞臺。湯姆權衡了半秒,理智告訴他,此刻的對抗得不償失。他走了過去,但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沙發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放鬆點,親愛的男孩,”阿布拉克薩斯輕笑,拿起面前小几上的一隻水晶杯,裡面盛著某種閃爍著珍珠光澤的液體,“你又沒踩中皮皮鬼設下的水陷阱。嚐嚐這個,蜂蜜公爵的最新款,‘清醒氣泡’。據說能讓人精神一振,雖然我懷疑它對賓斯教授是否有效。”
克里斯·塞爾溫咧嘴一笑:“我打賭賓斯教授連死亡聖器都能講得讓人想打瞌睡。”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的笑聲。湯姆的目光落在那個杯子上,沒有動。
“怎麼?”阿布拉克薩斯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故作受傷的調侃,“擔心我給你的飲料裡摻了吐真劑?放心,那種高階貨色用來對付一個一年級生太奢侈了。這只是飲料,我以馬爾福家的名譽擔保。”他頓了頓,補充道,“雖然我個人認為,名譽這東西有時還不如一枚閃閃發光的加隆實用。”
湯姆終於伸出手,接過了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與對方保養得宜的手指短暫觸碰,冰涼而光滑。他抿了一口,甜膩中帶著爆炸性的辛辣感瞬間衝擊著味蕾,確實讓他因魔法史課程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杯子放回茶几。
“謝謝。”他的道謝乾巴巴的。
“不客氣。”阿布拉克薩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世界又重新變得清晰可愛了?當然,不包括我們即將要面對的魔藥課作業。”他做了個誇張的苦臉,“疥瘡藥水,我真不明白斯拉格霍恩教授為何對這種初級玩意兒情有獨鍾。”
“基礎是必要的。”湯姆平靜地陳述。
“哦,當然,必要得像每天都要呼吸一樣。”阿布拉克薩斯拖長了腔調,“但我猜,你已經在看遠超疥瘡藥水的東西了,對嗎?那天在圖書館,我注意到你對《強力藥劑》的索引部分格外關注。”
湯姆的心微微一沉。他自認足夠謹慎,但阿布拉克薩斯的眼睛似乎無處不在。“只是好奇。”他輕描淡寫。
“好奇是智慧的起點,我親愛的裡德爾。”阿布拉克薩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暱感,“不過,有些好奇心需要合適的……引導。獨自摸索容易走彎路,甚至,”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發生一些不太愉快的小意外。比如,不小心把眉毛燒光之類的。”
西奧·諾特輕笑出聲:“那聽起來更像是隆巴頓會幹的事,阿布。”
“別這麼說,西奧,”阿布拉克薩斯責備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卻毫無責備之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天賦。”他重新看向湯姆,“說到天賦,我聽弗立維教授私下裡稱讚你對漂浮咒的掌控力,幾乎第一次嘗試就完美無缺。這很不尋常,尤其是在……嗯,某些特定背景下。”
他巧妙地在“麻瓜出身”這個詞脫口而出前剎住了車,但暗示已經足夠明顯。湯姆感到一種熟悉的、冰冷的怒火在胃裡凝結。他痛恨這種隱晦的提及,痛恨對方那種彷彿掌握了他所有底牌的姿態。
“運氣好而已。”湯姆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運氣?”阿布拉克薩斯彷彿聽到了一個絕妙的笑話,笑了起來,“我親愛的男孩,在魔法世界,我們更願意稱之為‘天賦’。而天賦,需要投資才能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他像變戲法一樣,從袖中滑出一個小小的、用黑色絲綢包裹的物件,放在茶几上,推到湯姆面前。“開啟看看。”
周圍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小小的包裹上。湯姆遲疑了一下,在阿布拉克薩斯鼓勵(或者說,是命令)的眼神下,解開了絲綢。裡面是一本薄薄的、羊皮紙封面的小冊子,沒有書名,邊緣有些磨損,顯然年代久遠。
“一些前輩關於無聲咒和無杖魔法基礎的……心得。”阿布拉克薩斯輕描淡寫地說,彷彿送出的只是一包糖果,“當然,非常粗淺。但對於一個‘天賦異稟’的一年級生來說,或許能幫你節省一點在圖書館漫無目的搜尋的時間。”
這份“禮物”像一塊滾燙的炭。湯姆渴望裡面的知識,這正是他目前迫切需要探索的領域。但接受它,就意味著欠下人情,意味著更深地陷入阿布拉克薩斯編織的網。他抬起眼,對上那雙灰藍色的眸子,試圖從中找出戲弄或更惡毒的意圖,但只看到一片平靜的、帶著些許玩味的深邃。
“為甚麼給我?”湯姆問,聲音緊繃。
“投資,裡德爾。”阿布拉克薩斯微笑著,用指尖點了點那本小冊子,“我認為你是一支潛力股。看著一個有天賦的人因為缺乏合適的資源而泯然眾人,是件很無趣的事。而我,討厭無趣。”他靠回沙發背,姿態慵懶,“當然,如果你覺得受之有愧,或者擔心這背後有甚麼可怕的陰謀……你也可以拒絕。我保證不會因此傷心過度,頂多覺得有點遺憾,投資眼光可能出了點問題。”
他將選擇權拋回給湯姆,卻堵死了所有體面的退路。拒絕,顯得怯懦多疑,不識抬舉。接受,則正中對方下懷。
湯姆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羊皮紙封面上摩挲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斯萊特林們審視的目光,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純粹的看戲。他深吸一口氣,將小冊子拿了起來,塞進自己的袍子內側口袋。
“我會謹慎閱讀的。”他說,這算是某種程度的接受和警告。
阿布拉克薩斯臉上的笑容加深了,顯得真心實意了許多。“明智的選擇。”他滿意地說,“希望它能給你帶來一些……啟發。”
就在這時,公共休息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三年級斯萊特林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馬爾福!你們猜怎麼著?那個格蘭芬多的傻大個,哈克·普威特,在門廳被費爾奇逮住了!”
“哦?”阿布拉克薩斯挑眉,顯然來了興趣,“我們親愛的普威特先生又犯了甚麼事?在盔甲上畫小鬍子,還是往樓梯上扔糞蛋?”
“比那更棒!”那個三年級生激動地說,“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堆‘便攜沼澤’,想在格蘭芬多塔樓入口處佈置一個,結果被麥格教授撞個正著!費爾奇正嚷嚷著要關他禁閉到明年呢!”
克里斯·塞爾溫吹了聲口哨:“幹得漂亮!雖然手法拙劣了點。”
阿布拉克薩斯卻微微蹙起了他完美的眉毛:“便攜沼澤?這東西可不便宜,而且通常只在佐科笑話店的後櫃才能買到。我們這位普威特先生的零花錢,似乎突然寬裕了不少。”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著沙發扶手,灰藍色的眼睛轉向湯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算計光芒,“說起來,裡德爾,我記得上週魔藥課上,普威特似乎對你‘不小心’打翻的犰狳膽汁評論了幾句?聲音洪亮,用詞……不太文雅。”
湯姆想起來了。那個紅頭髮的格蘭芬多,仗著身材高大,嘲笑他的二手袍子和沉默寡言,用了“陰溝裡爬出來的小毒蛇”之類的字眼。當時湯姆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將那份侮辱連同犰狳膽汁刺鼻的氣味一起埋進了心底。
“我不記得了。”湯姆面無表情地說。
“真是寬容。”阿布拉克薩斯輕笑,但那笑聲裡沒有絲毫暖意,“不過我這個人比較記仇。而且,我討厭有人打擾我的……投資物件。”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無褶皺的袍子,對西奧和克里斯說,“走吧,先生們。我覺得我們有義務去慰問一下我們倒黴的普威特先生,順便……瞭解一下他那突然暴漲的購物資金的來源。也許能給我們平淡的午後增添點樂趣。”
他走到門口,又像是想起甚麼,回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湯姆,臉上帶著那種湯姆已經開始熟悉的、惡劣又迷人的微笑。
“哦,裡德爾,那本小冊子第三章關於魔力引導的部分有點晦澀,如果看不懂,隨時可以來問我。我的宿舍,你知道的,就在走廊盡頭那間帶銀色蛇形門環的。”他眨了眨眼,“當然,如果晚上拜訪記得帶著你的寶寶安心枕。”
說完,他帶著他那群小跟班,像一陣銀綠色的風般離開了公共休息室。
湯姆獨自站在原地,休息室似乎因為主角的離去而驟然安靜空曠下來。他能感覺到口袋裡那本小冊子的重量,像一塊烙印,提醒著他剛剛達成的、與魔鬼的交易。他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給設下了一個陷阱,一個他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鑽進去的陷阱。他提供了湯姆無法拒絕的資源,順手替他報復了挑釁者,並再次強調了他們之間“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關係。一切都被他優雅而輕鬆地掌控在手中,如同下著一盤精心設計的棋。
湯姆走向宿舍,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他知道,他必須更快地學習,更快地強大起來。只有這樣,他才能擺脫這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才能有一天,讓那個傲慢的、把他當成有趣投資和玩具的馬爾福,為今天的一切付出代價。
而此刻,在他緊握的拳頭和冰冷的目光深處,除了憤怒和屈辱,似乎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種危險而迷人的遊戲規則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