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儀式結束後,夏先生宣佈,崑崙1機整合小組,正式解散。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會議室裡的空氣凝了一下。
不是意外。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天會來,但真的聽到了,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松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從1969年7月1日整合組成立,到1970年4月28日,整整300個日夜,這些人幾乎是把命拴在了這臺機器上。
現在,機器活了,小組散了。
呂辰站在會議室裡,看著黑板,上面寫著崑崙1機的維護方案。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板擦,一下一下,擦得乾乾淨淨。
空白的黑板,像一面乾淨的牆壁,等待著下一幅圖被畫上去。
萬人敵、宇文坤德、鄭長楓、吳國華在走廊裡抽著煙,誰也沒說話,這些硬體板卡整合小組的成員,將進行最後的告別。
呂辰走了出來,接過吳國華遞來的煙。
“各位,崑崙1整合小組解散了,我想請大家到家裡吃頓飯。就咱們幾個,沒有外人。”
萬人敵點點頭:“是得喝一杯。”
宇文坤德掏出火柴遞給呂辰。
“甚麼時候?”
“今天下午。”呂辰接過火柴,點上煙吸了一口,“菜還沒買,大家一起上街,買了回去做。鄭老師,您今天得露一手,您的鹽幫菜我可是饞了好久了。”
鄭長楓笑得很開心:“行,我也手癢了,今天要好好露一手。”
“那就說定了,大家等我一會,我去向夏先生彙報一下就出來。”
“去吧,我們去陳工辦公室坐一會兒,等你!”
計算機所三樓的小會議室,門虛掩著。
呂辰到的時候,陳茂林面前攤著那個黑色的資料夾,手裡握著一支鋼筆,在扉頁上寫著甚麼。
汪涵教授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沿上輕輕摩挲著,茉莉花的香味在空氣裡瀰漫。
坐在主位的是劉星海教授,他朝呂辰點了點頭,把本子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夏先生面前放著一個黑皮資料夾,他靜靜的翻閱著一沓厚厚的檔案。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夏先生開口了。
“崑崙1機交付了,從今天起,那就是過去式,崑崙2機的事,該提上日程了。”
夏先生看著陳茂林:“茂林,你說。”
陳茂林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了幾行數字。
“崑崙2的初步設計指標,我們列了一個框架。”
主頻:20-25MHz,比崑崙1提升一倍以上。
向量運算單元:64個,是崑崙1的三倍。
峰值算力:2-3GFLOPS,比崑崙1提升五到六倍。
主存容量:256MB,是崑崙1的九倍。
儲存頻寬:。
I/O頻寬:128MB/s。
他放下筆,轉過身,看著夏先生和劉星海教授。
“這些數字,是根據未來五年國防科研的需求倒推出來的。彈道計算需要更高精度的網格剖分,氣象預報需要更大規模的數值模擬,核物理需要更復雜的中子輸運方程求解。崑崙1的450兆次,再過三四年,就不夠用了。”
夏先生看著白板上那幾行數字,問道:“20兆赫以上的主頻,你打算用2微米工藝?”
“是的,夏先生。”陳茂林說,“2微米工藝的標準單元庫,已在紅星所積體電路實驗室逐步完善廠的2微米產線已投入量產,良率穩定!”
劉星海教授向夏先生點點頭,肯定了陳茂林的話。
夏先生目光轉向汪涵:“汪教授,組合語言的事,你說說。”
汪涵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崑崙2那幾行數字下面寫了一行字:崑崙組合語言- V0.1。
“組合語言的設計規則,我們理論組花了三個月,拿出了第一版草案。”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表格,橫軸是“指令型別”,縱軸是“語法格式”。
“核心原則有三條。第一,可讀性。彙編指令不是給機器看的,是給人看的。每條指令要有直觀的助記符,比如MOV、ADD、SUB、JMP。工程師看到MOV就知道是資料傳送,不需要查手冊。”
“第二是正交性。指令格式要統一,運算元的組合要規整。不能讓工程師背幾十種特殊規則。比如,所有算術指令的格式都是‘OP 目標,源’,MOV是‘MOV 目標,源’,ADD也是‘ADD 目標,源’。格式一致,學一條就會一百條。”
“第三是可擴充套件性。崑崙2之後還有崑崙3、崑崙4。組合語言要能向後相容。崑崙2上寫的程式,到了崑崙3不能重寫。所以指令編碼要留餘量,操作碼不能塞滿,要給未來預留空間。”
他放下記號筆,看著夏先生。
“這是框架,細則還在細化。預計兩個月之內,能拿出完整的技術白皮書。”
夏先生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呂辰。
“呂辰,701工程。”
呂辰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畫了一張圖。
那是一個星型拓撲結構,中心是一個大圓,標註著“崑崙1”,周圍畫了二十個小圓,用線連線到中心圓上。
“701工程的目標,是以崑崙1機為核心,連線全國20家主要國防科研單位的崑崙-0叢集,形成一個分散式計算網路。”
他用記號筆點著中心圓。
“通訊鏈路是關鍵,我的初步設想,是用現有的長途電話線路,加裝調變解調器。數字訊號轉成音訊訊號,在電話線上傳輸,接收端再解調成數字訊號。速率不會太高,初步估計2400到4800位元每秒。傳程式和關鍵資料夠用了,傳不了大檔案。”
他頓了頓,又說:“從長遠來看,要建專用的資料通訊網。但這個不是701工程能解決的,需要國家統一規劃。”
劉星海教授問道:“安全呢?崑崙1算的是國防資料,不能洩露。”
“資料加密加密處理。”呂辰說,“所有在網路上傳送的資料,都要加密。加密演算法不用太複雜,異或加隨機數就行。金鑰每天換一次,專人管理。”
他頓了頓,又說:“節點認證。每個接入崑崙1的節點,要有唯一的標識碼。不是這個列表裡的節點,崑崙1拒絕服務。日誌記錄。誰在甚麼時間提交了甚麼任務,用了多少機時,都要記錄在案。出了問題,可追溯。”
夏先生沉默了幾秒:“可行性呢?”
呂辰看著夏先生:“技術上,沒有不可逾越的障礙。調變解調器可以自己做,通訊協議可以自己定,加密演算法可以自己寫。崑崙1的作業系統和排程器,我們已經預留了遠端任務介面。”
他頓了頓:“難點不在技術。在協調。20個單位,20套管理體系,20種工作習慣。要讓它們統一標準、統一介面、統一排程,不是技術問題,是組織問題。”
呂辰繼續說:“我的建議是,先做試點。先選三到五個基礎好的單位,先把鏈路建起來,跑通流程。積累經驗,形成規範,再逐步推廣。”
夏先生點了點頭:“你計劃從哪裡開始?”
呂辰點點頭:“就地驗證,先建從崑崙1機房到計算機所內機房的通訊試點,驗證規範,再往處擴充套件。”
夏先生道:“三個月內,拿出可行性報告和試點方案,啟動通訊實驗。”
“是!”
開完小會,呂辰匯合萬人敵、宇文坤德、鄭長楓、吳國華。
五人騎上腳踏車,出了計算機所大門。
京郊,暖風燻人,楊樹已經綠透。
一路從中官村到海淀、西直門,進入長安街,來到西四牌樓附近的菜市場。
四月底的菜市場,已經有了一些新鮮的時令菜。
菠菜、韭菜、小蔥、蒜苗,一捆一捆地碼在攤位上,綠油油的,帶著泥土的氣息。
豆腐攤前圍了幾個人,賣豆腐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師傅,手裡拿著一把扁平的鏟子,一刀一刀地切著豆腐,動作利落,每一塊都四四方方,稜角分明。
鄭長楓走在最前面,像個將軍在巡視戰場。
他先走到肉攤前,看了一塊五花肉,用手指按了按,又湊近聞了聞,然後搖了搖頭。
“這肉不行,太瘦了。做回鍋肉要三肥兩瘦,這連二肥三瘦都夠不上。”
他轉身走到另一個肉攤前,停下,彎下腰看案板上的一塊肉。
那塊肉擺在案板角落,肥瘦相間,層次分明。他用手指按了按,又翻過來看皮面,點了點頭。
“這塊行。師傅,這塊五花給我稱三斤。”
賣肉的師傅是個壯漢,手起刀落,切下一塊,上秤一稱,三斤二兩。
“三斤二兩,算三斤。”
鄭長楓接過肉,放進網兜裡,遞給呂辰。
“呂工,拿著。”
呂辰接過網兜,掛在自己的車把上。
鄭長楓又走到魚攤前。
魚攤上的魚不多,幾條鯽魚在木盆裡遊著,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還有一條鯉魚,脊背烏青,肚皮金黃,在盆裡甩著尾巴。
“這條鯉魚不錯。”鄭長楓彎下腰,伸手撈起那條鯉魚,看了看鰓,又看了看鱗片,“活水養的,新鮮。老闆,稱一下。”
鯉魚在秤上蹦了一下,差點掉下來。
賣魚的師傅手快,一把按住,看了看秤桿。
“二斤四兩。”
鄭長楓又挑了兩條鯽魚,讓人收拾乾淨,裝進網兜裡。
然後他走到蔬菜攤前,買了一捆菠菜、一把韭菜、幾根小蔥、一塊姜、幾頭蒜,又買了兩塊豆腐。
他在調料攤前停下來,看了幾瓶醬油,拿起一瓶聞了聞,放下,又拿起另一瓶。
“太鹹,做紅燒肉不行。”
不一會兒,東西買好。
鄭長楓手一揮:“齊活,走!”
從菜市場出來,直奔寶產衚衕。
甲五號院的院門敞開著,呂辰領著人進了院子。
把鄭老師帶到廚房:“鄭老師,今天你掌勺,我給你打下手。”
鄭長楓把袖子捲到手肘,繫上圍裙,走到灶臺前,把買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好。
“行,你先幫收拾點蔥姜出來!”
說著,拿起刀,開始收拾鯉魚。
他的動作很快,幾下就收拾得乾乾淨淨,在魚身兩側各劃了幾刀,抹上鹽和料酒,醃在那裡。
然後開始處理五花肉,他的刀工不錯,雖然比不上何雨柱這種大廚,但切出來的肉塊也是大小均勻,方方正正,每一塊都是標準的麻將塊。
他把切成塊的五花肉放進鍋裡,加水沒過肉,放了幾片姜和幾段蔥,開大火焯水。
水開之後,浮沫湧上來,他用勺子撇去浮沫,把肉撈出來,用溫水沖洗乾淨。
鍋裡放少許油,加冰糖,小火炒糖色。
冰糖在油裡慢慢融化,從白色變成琥珀色,最後變成棗紅色,冒起細密的小泡。
他把五花肉倒進鍋裡,快速翻炒,讓每一塊肉都裹上糖色。
然後加入老抽、料酒、八角、香葉、薑片、蔥段,翻炒均勻,加入開水沒過肉,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紅燒肉要燉一個小時,火不能大,大了肉就柴了。”鄭長楓蓋上鍋蓋,轉身開始處理魚。
他把醃好的鯉魚拿出來,用廚房紙吸乾表面的水分。
鍋裡放油,燒到六成熱,把魚放進去,小火慢煎。
魚皮在油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響,慢慢變成金黃色。
他輕輕晃動鍋子,防止魚皮粘鍋。
一面煎好了,用鍋鏟輕輕翻面,煎另一面。
兩面都煎好之後,他烹入料酒,加入薑片、蔥段、醬油、糖,加入開水,大火燒開,轉小火燉。
“紅燒鯉魚,關鍵在火候。魚不能煎老了,老了肉就硬了。湯不能收太乾,幹了魚就不嫩了。”
呂辰站在旁邊,幫忙打下手,收拾完蔥姜,又剝了一些蒜。
“鄭老師,這裡交給你了,我去陪陪萬工他們去!”
“行,你家廚房我熟,去等著吧。”
萬人敵和宇文坤德在堂屋裡坐著,一人面前一杯,靠在椅背上,慢慢抽著煙閒聊著。
吳國華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個小皮球。
把把皮球丟擲去,小呂曉又去撿回來,他又丟擲去,逗得小傢伙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小何驍騎地竹車上,也跟在小呂曉後面,哇哇叫著,滿頭大汗。
陳嬸抱著小呂青餵奶粉,快半歲的小傢伙胖乎乎的,看見呂辰就伸手要抱。
呂辰走過去,把她接過來,放在膝蓋上,小傢伙立刻伸手去抓他胸前的鋼筆。
“別抓,這是爸爸的筆。”呂辰把筆從她的小手裡輕輕抽出來,小傢伙癟了癟嘴,又伸手去抓他的衣領。
陳嬸起身去廚房,端出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拍黃瓜,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先吃點墊墊,菜還得一會兒。”
萬人敵也不客氣,夾了一塊拍黃瓜,嚼了嚼,點了點頭。
“這黃瓜醃得好,脆。”
陳嬸笑了笑,轉身又進了廚房。
一個多小時後,菜上桌了。
堂屋裡,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紅燒肉、鯽魚豆腐湯、回鍋肉、韭菜炒雞蛋、麻婆豆腐、酸菜魚,還有一大碗酸辣湯。
六道菜,三葷三素,色香味俱全。
萬人敵、宇文坤德、鄭長楓、吳國華、呂辰,五個人在桌前坐下。
他端起酒杯:“來,先碰一個。”
五個人舉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萬人敵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眯起眼睛。
“鄭老師,真是想不到您還有這一手,您這紅燒肉,比峨眉酒家也不差。”
“萬工過獎了,怎敢和峨眉酒家相提並論。”鄭長楓夾了一筷子回鍋肉,放進碗裡,“我這是個人愛好,不能比的。”
呂辰吃了一勺麻婆豆腐:“萬工、宇文工,您二位還不知道吧,鄭老師可是自貢鹽幫菜傳人。”
吳國華端起酒杯:“63年的時候,我、呂辰和錢工去成都調研,當天晚上鄭老師就拉我們去他家裡吃飯!”
說著,舉起杯:“鄭老師,我敬您一杯!”
萬人敵道:“一起一起!”
宇文坤德也端起酒杯:“今天,謝謝鄭老師了!”
眾人一起敬了鄭長楓一杯。
鄭長楓慚愧道:“國華說我是鹽幫菜傳人,可我這些年走了歪路,教書、做晶片,越來越忙,家傳的手藝都快丟了,實在慚愧!”
呂辰點點頭:“鄭老師的確是走了歪路,不過,依我看,這路歪得好,越歪越好!”
說完,眾人都笑了起來。
“喝酒喝酒!”
五個人邊吃邊聊,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家長裡短。
萬人敵說他兒子今年上小學了,成績還不錯,考了一個一百分,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壓都壓不住,但嘴上還要說“小孩子嘛,考得好不好無所謂”。
宇文坤德說他閨女今年要考初中了,成績中等,考不上好學校,愁得很。
鄭長楓說好幾年沒回老家了,今年想回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彷彿真想回去繼承鹽幫菜,扛起家族傳承。
吳國華說他已經寫信給父母,等菌子長出來,要寄乾巴菌來,到時候請大家吃乾巴菌炒飯,還要吃油淋見手青、青頭菌排骨湯,引得眾人紛紛好奇,得知見手青有毒後,紛紛表示不敢沾。
吳國華一再保證他會放很多大蒜,眾人依然不願意嘗試。
宇文坤德端起酒杯:“呂工,我敬你一杯。崑崙1整合工作,你辛苦了。”
呂辰跟他碰了一下:“都辛苦。沒有你們,崑崙1跑不起來。”
兩個人一飲而盡。
鄭長楓也端起酒杯:“呂工,我也敬你一杯,感謝你這些年的照顧。”
呂辰又倒了一杯,跟他碰了一下。
“鄭老師客氣了,都是為了國家,我才要感謝你們,沒有你們廠跑不起來,星河計劃就是空談。”
鄭長楓搖了搖頭,一飲而盡。
吳國華端著酒杯站起來,看著呂辰,沉默了幾秒。
“呂辰,咱們這麼多年的兄弟,我不說甚麼客套話。就一句,見手青吃不吃?”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呂辰看著他:“國華,咱們兄弟,你敢做我說敢吃。”
兩個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萬人敵端著酒杯站起來,看了看在座的幾個人。
“來,最後一杯。敬星河計劃,敬崑崙1。”
五個人站起來,舉起酒杯,碰在一起。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在這個午後清脆而響亮。
“敬星河計劃!敬崑崙1!”
五個人一飲而盡。
一頓飯吃到下午五點。
萬人敵、宇文坤德、鄭長楓、吳國華四個人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
夕陽西沉,灑下一片金黃,照在幾個喝紅了臉的男人身上,照在這個溫暖的小院子裡。
呂辰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