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算例載入完畢。
汪涵教授站在終端機前面,轉過頭,看著大統領和首長。
“大統領、首長,崑崙1機已準備就緒,馬上開始計算。”
衛知南敲下了執行命令。
螢幕上開始滾過一行行的迭代資料。
ITER 001: 14
ITER 002: UNIT 01 DELTA_V=8532.4 M/S, FUEL=
ITER 002: UNIT 02 DELTA_V=8617.8 M/S, FUEL=
ITER 002: UNIT 03 DELTA_V=8479.2 M/S, FUEL=
……
數字跳得很快,快到肉眼幾乎跟不上。
汪涵教授站在終端機旁邊,手裡拿著教鞭,指著螢幕上滾過的資料。
“大統領、首長,大家請看螢幕。右邊這一列是每個運算單元當前的計算狀態。14個單元,14組資料,同時跳變。”
他用教鞭點著其中一行。
“UNIT 01目前計算的是一組推力偏大的引數組合。它的速度增量是8532米每秒,燃料消耗係數。”
教鞭移到另一行。
“UNIT 02計算的是推力偏小的組合。速度增量燃料消耗,比UNIT 01多消耗了約2%的燃料。”
他又點了幾行,一一解釋。
“UNIT 07這一組最有意思,它的燃料消耗只有,是目前最低的。但它的速度增量也偏小,只有意味著入軌精度可能不夠,還需要繼續迭代。”
大統領看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資料,問了一句:“14條彈道,同時在算?”
“對。”汪涵教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豪,“14個向量運算單元,14條彈道,同時算。傳統計算機只能一條一條算,算完一條再算下一條。崑崙1機是一次算14條,而且每條的計算速度比傳統計算機還快了幾十倍。”
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數字:14×50=700。
“崑崙1機一臺機器,14個單元同時開動,相當於700臺傳統計算機在同時幹活。這就是向量並行。”
首長站在大統領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螢幕上,表情看不出甚麼,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14個單元,能加更多嗎?”首長問。
汪涵教授回答:“21個全開也可以。但今天只開了14個,留了7個作為熱備冗餘。萬一哪個單元在計算過程中出現異常,系統會自動切換到熱備單元,計算不中斷。”
首長點了點頭。
螢幕上的迭代步數在飛速跳動。
ITER 010…
ITER 050…
ITER 100…
迭代步數每跳一次,14組資料就重新整理一次。
那些數字在螢幕上滾動的速度,肉眼幾乎跟不上,但每一個數字都是經過複雜微分方程求解後得出的結果。
機房裡的氣氛緊張而專注。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盯著螢幕。
只有散熱風扇的低頻嗡鳴和終端機咔嗒咔嗒的聲響。
汪涵教授的聲音在機房裡迴盪:“大統領、首長,現在迭代已經進行到第120步。14條彈道正在向最優解收斂。大家可以看到,UNIT 07的燃料消耗已經從降到了,同時速度增益提高到了正在逼近最優值。”
他用教鞭指著另一行。
“UNIT 03的燃料消耗現在是,是所有單元中最低的。但它的速度增益只有入軌精度不夠,後期可能會被淘汰。”
“UNIT 11很有趣,它一開始表現平平,但從第80步之後開始發力,現在燃料消耗,速度增益綜合指標已經超過了大多數單元。”
大統領問了一句:“為甚麼它後面才發力?”
汪涵教授回答:“因為它嘗試了一種不同的引數組合。前期它的推力曲線比較激進,導致結構載荷偏大,模擬評分很低。但迭代到後期,演算法發現只要稍微調整一下推力時序,載荷問題就解決了,而它的燃料優勢非常明顯。”
他進一步解釋。
“這就是平行計算的價值。傳統計算機一條一條算,算到UNIT 11這種‘前差後好’的方案,很可能在前期就被放棄了,因為沒時間算那麼多次。但崑崙1機14條同時算,甚麼牛鬼蛇神都跑一遍,好的方案不怕試,差的方案也不怕淘汰。算力夠,任性。”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很快收住了。
但大統領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迭代繼續。
ITER 150…
ITER 180…
ITER 200…
螢幕上的資料開始趨於穩定。14條彈道的燃料消耗都收斂到了到之間,速度增益都在8450到8520之間。
汪涵教授看著螢幕,聲音平靜:“迭代接近收斂。主控單元正在進行最終選優。”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ITER 210: CONVERGED. BEST TRAJECTORY SELECTED.
然後又跳出一行:
UNIT 07: DELTA_V=8486.2 M/S, FUEL=, SCORE=94.7
BEST TRAJECTORY CONFIRMED.
汪涵教授轉過身,看著大統領和首長。
“大統領、首長,彈道最佳化計算完成。”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用時24分鐘。”
機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誰帶頭鼓的掌,掌聲從機房的一個角落響起來,從稀稀拉拉的幾聲,迅速匯成一片,在空曠的機房裡迴盪。
大統領站在機櫃前面,看著那排綠色的指示燈,看著螢幕上那行“BEST TRAJECTORY CONFIRMED”,沉默了幾秒。
“24分鐘。一條火箭彈道,其他計算機要算幾十個小時。你們24分鐘算完了,還順便最佳化了十幾條備選方案。”
他看著夏先生。
“夏先生,這個成績,放在世界上,是甚麼水平?”
夏先生走上前一步,聲音沉穩。
“大統領,崑崙1機的峰值效能450兆次每秒。目前已知的,美國CDC6600峰值效能1兆次每秒。IBM的7090是0.3兆次每秒。英國的ATLAS是0.5兆次每秒。”
他看著大統領,聲音提高了一些。
“崑崙1機,世界領先。”
大統領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首長。
首長微微點了點頭。
大統領走到長條桌前,桌上已經擺好了文房四寶。
宣紙鋪開,墨已經研好,毛筆擱在筆架上。
他拿起筆,蘸了墨,懸腕在宣紙上寫了起來。
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八個大字:穩如崑崙,算力如江。
他放下筆,退後一步,看著那八個字。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這八個字,是劉星海教授在崑崙工程上提出來的。我借花獻佛,送給崑崙1機,也送給在座的每一位。”
劉星海教授站在人群裡,微微鞠了一躬。
大統領又拿起筆,在宣紙的左下角寫了落款:一九七〇年四月二十八日。
然後把筆放回筆架上。
陳茂林走上前,雙手捧起那幅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啟動儀式結束了。
交接儀式開始了。
大統領和首長退後一步,站在觀禮位置。
王文山少將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個紅色封面的資料夾。
夏先生站在他對面,手裡拿著另一個紅色封面的資料夾。
王少將開啟資料夾,念道:“崑崙1機向量計算機系統,經國防科委、總裝備部、工業部聯合驗收,各項技術指標均達到或超過設計要求,具備交付使用條件。”
他合上資料夾。
夏先生開啟資料夾,念道:“崑崙1機向量計算機系統,正式交付軍方使用。”
他把資料夾遞過去。
王少將接過去。
兩個人握了握手。
掌聲又響起來了。
這一次,比剛才更沉、更重。
王少將轉過身,看著大統領,敬了一個軍禮。
“大統領,崑崙1機,接裝入列。”
大統領點了點頭。
呂辰站在佇列裡,他的手插在褲兜裡,攥著那個黑皮本子。
本子的封皮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整合工作以來的一切,那些熬過的每一個日夜。
現在,這本子可以合上了。
從今天起,崑崙1機有了新的主人,新的使命,新的征程。
大統領轉過身,看著那些站在機櫃前面的年輕人。
“同志們,辛苦了。”
大統領轉過身,走出了機房。
走到機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機櫃前面的人,看了一眼那35臺墨綠色的機櫃,看了一眼牆上那八個字。
然後他說了一句誰都沒有料到的話。
“來,同志們,合個影。”
工作人員迅速在機房門口的紅毯上佈置好了站位。
大統領站在中間,首長站在他左邊,夏先生和劉星海教授站在右邊。
整合組的成員們在後面站成兩排,機房的墨綠色大門和門楣上“崑崙1機房”幾個大字成了最好的背景。
呂辰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旁邊是吳國華,前面蹲著錢蘭和諸葛彪。
攝影師的相機舉起來,閃光燈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好,再來一張。”
“同志們,看這裡。”
“大統領,您稍微往左一點。”
“好——”
“咔嚓。”
快門聲定格了那一刻。
1970年4月28日上午,崑崙1機交付儀式結束後,大統領和參加工程建設的全體人員在機房門口的合影。
照片上,大統領的笑容溫和而莊重,首長的腰板挺得筆直,夏先生的目光望向遠方,劉星海教授的嘴角微微翹著。
而站在後排的那些年輕人,有的緊張,有的激動,有的眼眶還是紅的,有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朵根。
那是青春。
那也是歷史。
合影結束後,大統領他轉過身,面向整合組的佇列,從最左邊開始,一個一個地握手。
他的步伐不快,每握一個人的手,都會看一眼對方的工作證,然後點點頭,說一句“辛苦了”或者“好”。
三個字,或者一個字。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
握到陳茂林的時候,大統領停了一下。
“陳茂林同志,你是整合組組長?”
“是,大統領。”陳茂林立正,聲音有些發緊。
“好,帶好這支隊伍。”
“是!”
握到汪涵教授的時候,大統領握著他的手,看了他兩秒。
“汪涵教授,微程式是你帶著寫的?”
“是,大統領。”
“4000多條,不容易。”大統領點了點頭,“軟體是機器的靈魂。你把靈魂寫好了。”
汪涵教授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大統領走到了呂辰面前。
呂辰站得筆直,右手已經伸了出去。
大統領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意外的、重逢的喜悅。
“小呂,我們又見面了。”
呂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大統領還記得他。
兩年前,在6305廠視察的時候,大統領和他說過話,勉勵過他。
但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兩年裡,大統領見過多少人,處理過多少事,他以為自己早就被忘記了。
“大統領,您還記得我。”呂辰的聲音有些發緊。
“怎麼不記得?”大統領的手沒有鬆開,“你是呂辰,是紅星工業研究所的人,是你最先提出的星河計劃,對不對?”
呂辰愣住了。
“大統領,我……”
劉星海教授從旁邊走上前一步。
“大統領,小呂是崑崙1機硬體與板卡整合組的組長。晶片上架、板卡聯調、整機整合,這一攤子事,都是他帶著乾的。從第一塊電源板上電到全系統72小時穩定執行,他一天沒離開過機房。”
大統領的目光從劉星海教授身上移回來,重新落在呂辰臉上。
“硬體整合組組長,”他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好,好。”
他握著呂辰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
“小呂,你父親是英雄,你也是英雄。”
呂辰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大統領不僅記得他,還記得他做過甚麼,記得好父親。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大統領的手,使勁點了點頭。
大統領鬆開他的手,轉向下一個人。
吳國華站在那裡,身體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
他的眼鏡片上有一點點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大統領握住他的手。
劉星海教授在旁邊介紹。
“大統領,這是吳國華。崑崙1機12顆晶片的設計,是他帶著人做的。從第一版到第三版,每一顆晶片的邏輯圖、版圖、測試向量,都是他一手把關,每一顆晶片,都是他帶著團隊一個一個閘電路搭出來的。”
大統領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仔細看了看吳國華,看他的眼睛,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的指節。
然後他笑了:“晶片設計難不難?”
吳國華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想了想,用顫抖的聲音答道:“大統領,有點難。”
“年輕人,了不起。”大統領拍了拍他的手背,“晶片是計算機的心臟。你把心臟造好了。”
吳國華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謝謝大統領”,但聲音沒出來,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大統領鬆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錢蘭站在佇列裡,身板挺得筆直,頭髮扎得緊緊的,沒有一絲亂髮。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攥著筆記本的手微微發著抖。
大統領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劉星海教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大統領,這是錢蘭。她是積體電路實驗室的核心骨幹,儲存晶片的理論,是她拿下來的。”
大統領握著錢蘭的手,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
“好。”大統領笑了,“巾幗不讓鬚眉,你這是給計算機造倉庫。”
錢蘭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眼眶有些紅,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謝謝大統領。”
大統領鬆開她的手,走到諸葛彪面前。
諸葛彪站在那裡,耳朵上彆著一根菸,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中山裝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玩世不恭,但攥著煙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劉星海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大統領,這是諸葛彪。崑崙1機匯流排的設計者。全系統的資料通道,都在他手裡。”
大統領上下打量了諸葛彪一眼,然後笑了。
“諸葛彪,這個名字有意思。”
諸葛彪的嘴角終於咧開了,露出一個有點憨的笑。
“大統領,我爹給取的,說是希望我彪悍一點。”
“那你彪悍嗎?”
諸葛彪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了一句:“大統領,我幹活挺彪悍的。”
現場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憋不住笑了。
大統領也笑了,笑得很開懷。
大統領和所有人都握手完畢,他退後一步,看著面前這些人。
他們站在那裡,有的眼眶泛紅,有的嘴角帶笑,有的腰板筆直,有的手指還在發抖。
但他們的眼睛都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心裡的火。
大統領看著他們,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劉星海教授,笑著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記了一輩子的話。
“劉教授,你們這些年輕人厲害啊,比我們年輕的時候都厲害!”
劉星海教授聲音有些沙啞:“大統領,他們是國家的未來。”
大統領沒有再說甚麼。
他轉過身,沿著紅毯,離開了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