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這新官上任,就以這樣新奇的方式開始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湯渺忽然笑了一聲,說:“這位,今天話挺多。”
劉星海沒接這個話茬,對葉談說:“你先回去,人我來想辦法。‘4+2’的方案落地了,第一批新人優先給你補。”
葉談站起來,拎起工具包,說了聲“謝謝劉所長”,又跟呂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呂辰也起身告辭。
他追上葉談:“葉老師,難得回所裡一趟,走,去我辦公室喝點水。”
葉談點點頭,跟著呂辰來到辦公室。
兩人坐下,呂辰起身燒水。
大家聊了一些最近的工作,說起來葉談之所以去上海,還是呂辰的緣故。
當初,他跟著宋顏教授和謝凱去上海調研,在試劑總廠順手就推廣了一下耐腐蝕陶瓷,沒想到最終促成了一個共建實驗室的誕生。
葉談就是紅星所派駐這個實驗室的專家,負責整個華東地區的應用推廣和研究工作。
這一去就是三年。
呂辰心中感慨。
不一會兒,水燒好了,呂辰給葉談泡了一杯龍井茶。
呂辰坐下,慢慢道:“葉老師,有個事想跟您說。”
葉談把茶杯放下,抬起頭:“呂工,你說。”
“我有個小兄弟,叫張少昆。”呂辰說,“他父親之前被談話,剛結束,調到一箇中學當老師了。少昆這孩子,高中畢業以後沒上大學,一直在家裡自學。化學底子不錯,這一年多以來,我一直給他蒐集專業書籍。”
他頓了頓:“少昆努力,都啃完了,還做了詳細的筆記。我看過他的筆記,不是死記硬背,是真看懂了。”
葉談又端起茶,看著他:“甚麼水平?”
呂辰想了想,說:“大學化學專業的理論體系,應該沒問題,有些地方更深入。他缺的是實踐,是實驗室裡的手感。這次您說共建實驗室缺人,我就想到了他。”
葉談沉默了一會兒,說:“叫他來,我見一面。合適的話,我自己向所裡申請特招。”
呂辰點點頭,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又喝了兩杯茶,葉談起身告辭,呂辰送到樓下。
回到辦公室,剛坐下,門就被敲了兩下。
周主任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那個帆布包,但已經拉開了拉鍊,露出裡面的筆記本。
“呂工,不打擾吧?”他問。
呂辰站起來:“周主任,請坐。”
周主任在對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開門見山:“剛才人多,有些話我沒說透。‘4+2’這個方案,我是真心覺得好,所以才要把它當成政治部的第一件事來抓。”
呂辰給他倒了杯水,放在面前。
周主任接過來,沒喝,放在桌上,繼續說:“我在部隊幹了很多年政工,見過太多‘為了政治而政治’的東西。開大會,念檔案,表決心,寫心得,一套一套的,熱鬧是熱鬧了,效果呢?不好說。”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劉教授說的那個路子,案例研究、課題風險識別,這是真東西。科研人員不習慣空對空,你得給他一個抓手,一個實實在在的載體。把政治學習融到技術攻關裡去,融到風險識別裡去,融到‘為甚麼要做這個課題’的思考裡去,這個政治學習就是活的,不是死的。”
呂辰點點頭,沒說話,拿出煙給周主任散了一支。
周主任接過,點上吸了一口中,又說:“還有一點,關於‘一人一檔’,我認為,不只是技術檔案,也是政治檔案。不是監視,是瞭解。這個人擅長甚麼、短板在哪裡、遇到困難是甚麼反應、跟同事合作怎麼樣、有沒有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這些東西,平時不注意積累,到了要用人的時候,兩眼一抹黑。”
呂辰聽到這裡,心裡動了一下。
他看著周主任,忽然覺得這個人並不像表面上那麼沉默寡言。
他在角落裡坐了兩年多,不是在看熱鬧,是在觀察,是在學習,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周主任,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呂辰說,“方案裡我會把這些考慮進去。”
周主任點點頭,站起來,拎起帆布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了一句:“呂工,你那個‘一帶一傳承’,我是真喜歡。技術要傳下去,不只是技術本身,還有那股勁兒。”
他走了。
呂辰站在窗前,看著周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回到桌前,拿起筆,開始寫方案。
他寫得很順。
這些想法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只是一直沒有一個合適的機會拿出來。
現在機會來了。
“一人一檔”怎麼寫,檔案裡放甚麼內容,誰負責建檔,誰負責更新,檔案怎麼用。
……
用了不到兩小時,就寫完了,他放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陽光已經照進來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稿紙收好,放進抽屜裡,鎖上。
下午下了班,呂辰騎車回家。
院子裡,雨水正在廊下看書,念青蹲在地上拿粉筆畫畫,何駿追著一隻蝴蝶滿院子跑,小呂曉坐在學步車裡,咯咯地笑。
呂辰把腳踏車支好,走到雨水旁邊,低聲說:“雨水,你去張少昆請來,我有事和他說。”
雨水抬起頭,一臉緊張道:“表哥,甚麼事,要請他來?”
呂辰看她緊張的樣子,搖了搖頭:“放心吧,是好事,我給他找了一個好老師,能學到真東西。”
呂辰頓了頓,又說道:“就是要去上海工作,而且是長期去,你可別怪我。”
雨水的臉一子紅了起來:“表哥你別亂說,他去哪裡不關我的事,我只是……”
說到後面,聲音已經低不可聞。
呂辰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雨水,少昆那個家庭出身,留在北京,以後工作都難。我讓他去上海,既是學本事,也是換個環境。”
聽聞此言,雨水的眼神不再躲閃,純淨的目光看得呂辰心疼。
呂辰語重心長:“少昆這孩子不錯,有股子韌勁。他家裡那個情況,留在北京未必是好事。我給他找個出路,也是為他好。”
他頓了頓:“至於你們的事,表哥不是瞎子,但這事兒我不替你拿主意,你自己想清楚。”
雨水的眼裡裝滿了淚水:“表哥……”
呂辰擺了擺手:“去吧,去把他叫來,看看他有沒有勇氣接住這個機會。”
雨水點點頭,推出車走了出去。
呂辰又給念青出了幾個算術題。
不一會兒,院門被推開了。
雨水帶著張少昆走了進來:“表哥,人帶來了。”
她對張少昆點頭示意。
張少昆上前問好:“呂哥。”
呂辰招呼他在廊下坐下,把事情說了一遍。
張少昆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呂哥,我行嗎?”
呂辰看著他,說:“行不行,不是我說了算,是葉老師說了算,但你得先過了自己這關。這兩年你看了那麼多書,做了那麼多筆記,不就是等這一天嗎?”
張少昆攥著布包的帶子,指節泛白,過了一會兒,慢慢鬆開,點了點頭:“我去。”
呂辰站起來,從廚房裡拿出來兩瓶酒,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現在就去。葉老師住在軍機處衚衕,我帶你過去。”
雨水也站起來,看著張少昆,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說了一句:“好好考。”
張少昆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跟著呂辰出了門。
兩人騎著腳踏車,穿過衚衕,上了大街。
夕陽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趕著回家。
呂辰騎在前面,張少昆跟在後面,兩人都沒說話。
到了軍機處衚衕,呂辰把車停在一扇硃紅大門前,門上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的木頭。
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葉談站在門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還有沒擦乾的水漬。
“呂工,來了?進來進來。”
兩人跟著葉談進了院子。
這是一個不大的四合院,收拾得乾乾淨淨,東廂房的燈亮著,桌上攤著幾本書和一堆稿紙。
葉談把他們讓進屋裡,倒了三杯茶,在桌前坐下,開門見山:“你就是張少昆?”
張少昆站起來,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葉老師好。”
葉談擺擺手:“坐下說。呂工跟我說了你的情況,你自己講講,這兩年都看了甚麼書,學了甚麼東西。”
張少昆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開始講。
他講了自己看過的書,從《普通化學》到《有機化學》到《物理化學》到《化工原理》,一本一本地講,講他怎麼看懂的,哪些地方卡住了,怎麼解決的,哪些地方至今還有疑惑。
他講得很慢,但條理清楚,邏輯嚴密。
講到關鍵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畫示意圖,雖然看不見圖,但手指的走勢準確清晰。
葉談聽著,偶爾插一個問題,有時候是原理性的,有時候是應用性的,有時候是刁鑽的。
張少昆有的答得上來了,有的答不上來,答不上來的,他就老老實實說“這個我沒想過”,然後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再問葉談對不對。
葉談的問題越來越深,從化學反應動力學跳到熱力學,從熱力學跳到材料科學,從材料科學跳到工藝工程。張少昆額頭開始冒汗,但思路始終沒亂。
答不上來的,他就說“不知道”,然後補充一句“但我回去可以查”。
問了將近一個小時,葉談停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著張少昆,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底子不錯。”他說,“比我預想的好。理論體系基本完整,欠缺的是實驗經驗和工程思維。這些可以到實踐中補。”
他看向呂辰:“呂工,這個人我要了。我親自向所裡申請特招。”
張少昆坐在那裡,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紅了,想說甚麼,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呂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行了,成了。”
張少昆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聲音沙啞:“謝謝葉老師,謝謝呂哥。”
葉談擺擺手:“不用謝我,是你自己學的紮實。回去準備準備,手續辦好了我通知你。到了上海,可不是在家看書那麼簡單了,實驗室裡一天站十幾個小時是常事,你能扛住嗎?”
張少昆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說:“能。”
葉談點點頭,又看向呂辰:“呂工,你這個兄弟不錯,能省不少心。”
呂辰笑了笑:“快了,葉老師過獎了,人交給您,希望您狠狠操練,烈火出真金。”
……
從葉談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衚衕裡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張少昆推著腳踏車,跟在呂辰旁邊,走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呂哥,我爸爸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
呂辰說:“你爸爸的事,是你爸爸的事。你學本事,是你自己的事。以後不管世道怎麼變,有本事的人,總有飯吃。”
張少昆用力點了點頭。
到了巷口,兩人分手。
呂辰推著車往家走,遠遠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是雨水。
她披著一件外套,站在門檻上往這邊張望。
看見呂辰,她迎上來:“表哥,怎麼樣?”
呂辰笑道:“成了。葉老師很滿意,親自向所裡申請特招。”
雨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翹起來,想笑,又忍住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往院裡走。
呂辰搖搖頭,看著她的背影,這個妹妹長大了。
回到屋裡,婁曉娥正抱著小呂曉坐在燈下,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她抬起頭,看了呂辰一眼,輕聲問:“辦好了?”
呂辰點點頭,在她旁邊坐下,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婁曉娥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周主任這個人,不簡單。”
呂辰說:“是。他在角落裡坐了兩年,不是白坐的。”
婁曉娥把小呂曉放到裡屋床上,蓋好小被子,走回來。
她坐在呂辰旁邊:“那個‘4+2’的方案,覺得能行!”
她認真的說道:“但不只是方案的事,是人。有沒有人願意帶,有沒有人願意學,有沒有人願意把‘帶人’這件事當成正經工作來做。這些,方案裡寫不出來。”
“你說到點子上了。帶人的事,確實不是寫個方案就能解決的。”呂辰看著她,“一般廠裡,怕是難落地,不過,這個周主任,我對他是很有信心的。”
婁曉娥笑道:“等你們做出成果,我可要幫你們好好宣傳宣傳,推廣經驗。”
呂辰輕輕拉過她的手,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坐著,窗外偶爾傳來遠處的狗吠聲。
過了一會兒,婁曉娥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聲說:“睡吧。”
燈,悄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