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呂辰就來到了辦公室。
他把帆布包掛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去水房接了一杯水。
水是昨夜晾的,已經涼透了,灌進喉嚨裡,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所辦的小周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報紙,胳肢窩裡還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拿出最上面那份遞給呂辰:“呂工,今天的《人民日報》到了。”
“謝謝小周了!”
呂辰接過報紙,展開。
頭版頭條的標題像一道閃電,直接霹進了呂辰的腦海深處,霹進了他上輩子那些記憶裡,他整個人僵在那裡,手指攥著報紙的邊緣,指節泛白。
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背後已是一陣冷汗,襯衫貼在面板上,冰涼。
呂辰沒有讀,他把報紙摺好,放進抽屜裡,點了一根菸,站在窗前抽。
窗外的道路上,早到的研究員們低著頭,步履匆匆,每一天都是戰天鬥地的好日子。
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在晨光中勾勒出巨大的陰影。
呂辰一直站了好久,煙抽完了又換一支,一支接一支。
太陽昇起來,他把菸蒂摁進窗臺上的鐵皮罐頭盒裡,轉身出了門。
劉星海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頭,門半掩著。
呂辰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門進去,劉教授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份檔案,認真的看著。
“教授。”呂辰在對面坐下。
劉星海沒抬頭,目光還釘在那幾頁紙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檔案往桌上一推,揉了揉眉心。
“你看看這個。”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呂辰拿起來看。
是一份紅標頭檔案,文號很靠前。
內容不長,但每一條都沉甸甸的。
大意是說,為加強紅星工業研究所的政治思想工作,確保科研方向不偏航,經研究決定,增設政治部,原國防科委駐廠周代表就地任職,擔任政治部主任。
政治部下設三個科:組織科、宣傳科、保衛科,全面負責全所政治審查、思想教育、保密紀律與幹部管理。
檔案最後蓋著兩個大紅公章,顏色刺眼。
呂辰把檔案放回桌上,沒說話。
劉星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怎麼看?”
呂辰沉默了幾秒,說:“這是好事!”
劉星海點點頭,沒再追問。
兩人沉默地坐著,窗外傳來一陣腳踏車鈴聲,清脆而短促,像某種訊號。
呂辰正要開口說甚麼,門被推開了。
湯渺教授走進來,身後跟著葉談老師,他穿著藍布工裝,帶著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工具包。
湯渺一屁股坐在劉星海對面的椅子上,把手裡的一沓紙往桌上一拍,氣哼哼地說:“劉所長,這個事你得給我解決。”
劉星海看了他一眼:“甚麼事?”
“要人。”湯渺說,聲音又急又硬,“葉談從上海回來,共建實驗室那邊撐不住了。”
葉談站在湯渺身後,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跟劉星海和呂辰打了招呼,然後在呂辰旁邊坐下來。
呂辰仔細打量,去上海這兩三年,葉談老師人瘦了不少,眼下泛著青黑色的倦色,但是眼睛更亮,人也更英俊了。
呂辰挑了挑眉,算是打過招呼。
葉談沒搭理呂辰,他把工具包放在腳邊,開口說話,條理極清楚,像在唸一份報告。
“華東那邊,七家單位在用咱們的陶瓷罐體和構件。上海試劑總廠的氫氟酸儲罐,用了近三年,腐蝕資料很好看,比進口的強。南京化工廠的換熱器,陶瓷管束執行穩定,對方很滿意,要求擴大應用。還有無錫、蘇州、杭州的三家,都是化工口子的重點單位,裝置裝上去就不能停,停了就是生產事故。”
他頓了頓:“但是人不夠。原來共建實驗室配了十二個人,負責技術指導、現場維護、資料收集、問題處理。半年下來,七家單位輪著跑,人已經散架了。上個月我一個人跑了四趟杭州,火車票攢了一摞。”
他看了湯渺一眼,又看劉星海:“這次回來,一是彙報工作,二是要人。最少再給十個,不然那邊的攤子撐不住。”
劉星海沒急著表態,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湯渺。
湯渺道:“原本那邊是十二個人,但是張琴、楊光、王磊三人,年初的時候調回所裡,主攻固態電解質方向。這個事你是知道的,微光夜視儀需要。”
劉星海點點頭,沒說話。
湯渺又說:“所裡現在到處都要人,積體電路實驗室那邊三百多號人還不夠用,自動化那邊也缺,監測實驗室更不用說。但我這個攤子,全國七八家共建實驗室,昆明要做鍺提純、攀枝花要做釩鈦製備,大慶、上海要做陶瓷應用,還有甘肅、內蒙、廣州,哪裡都不能撂挑子。所裡跟著的專案更是一個不能耽誤。”
劉星海沉吟了一會兒:“咱們所裡這個事,也是老大難了,歸根結底還是落在人從哪裡來這個問題上。”
他頓了一下:“現在的情況是,所裡每個中心、每個實驗室都在要人,但應屆生一年比一年少,而且質量……怎麼說呢,參差不齊。今年有的學校,專業課都沒上完就畢業了。招進來,沒法直接上手。”
湯渺嘆了口氣:“就是這個理,我要十個,就算給我十個,來了甚麼都不會,我還得搭人進去教,現在哪有這個功夫?”
劉星海看著呂辰:“小呂,這個事情,你有甚麼想法。”
呂辰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咱們星河計劃軍管了,首長也同意各組各單位招收一批滯留學校的學生,但這批學生專業理論的確存在一定短板。”
他斟酌了一下:“以前是招進來,跟一段時間,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放一邊。現在沒這個條件了,來一個人,就得用一個人,用一個人,就得成一個人。”
劉星海點點頭:“你有甚麼具體想法?”
呂辰想了想,說:“這幾天,我琢磨了一個不成熟的建議,叫‘四個一’。”
他在腦子裡把思路過了一遍,開始講。
“第一個一,叫‘一人一檔’。每個新人進來,不管是從學校招的,還是從工廠調來的、軍隊轉隸來的,先建一個個人技術檔案。不是人事科那種履歷表,是真正的技術檔案。他學過甚麼課程,看過甚麼書,做過甚麼實驗,動手能力怎麼樣,擅長甚麼方向,短板在哪裡,全記下來。這個檔案不是鎖在櫃子裡的,是跟著人走的。他的老師要看,實驗室主任要看,將來分配任務、定課題,都要翻這個檔案。”
劉星海和湯渺微微點頭,沒打斷。
“第二個一,叫‘一師一徒’。每個新人,指定一個老師。這個老師不是掛名的,是要真教的。老師帶著他做實驗,帶著他看圖紙,帶著他跑車間。新人不懂的,老師教;新人做錯的,老師兜著。反過來,新人的成長,也算老師的成績。他帶出來的學生,將來能獨立幹活了,這個功勞要記在老師頭上。”
葉談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插話。
“第三個一,叫‘一課題一闖關’。新人跟了老師一段時間,基本的套路摸熟了,不能老讓他打下手。得給他一個自己的課題。課題不用大,可以是某個工藝環節的最佳化,可以是某個材料引數的驗證,可以是某臺裝置的除錯改進。但要完整,從方案設計到實驗操作到資料分析到報告撰寫,全流程自己走一遍。走通了,才算真正出師。”
呂辰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看劉星海的表情。
劉教授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
“第四個一呢?”湯渺催他。
“第四個一,叫‘一帶一傳承’。”呂辰說,“新人出了師,能獨立幹活了,還不夠。他得再帶一個新人。不是馬上帶,是等他自己站穩了,手頭有課題了,再給他配一個更新的。他把自己從老師那裡學來的東西,再傳下去。這樣,一個人進來,三年之後,就能變成兩個人。再過三年,四個人。這是真正的裂變。”
他說完了,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葉談第一個開口:“這個路子好。我在上海就碰到這個問題,共建實驗室裡,老的人累死,新的人閒死,就是因為沒有這個機制。新人來了不知道該跟誰學,老人忙得沒時間教,兩頭耽誤。”
湯渺也點頭,但眉頭還皺著:“想法是好,但實施起來有難度。老師從哪兒來?現在每個組都缺人,誰有功夫帶學生?”
呂辰說:“老師不一定非得是高階工程師。有三年以上經驗、能獨立幹活的,就能帶新人。而且帶新人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算工作量,算考核。不是義務勞動。”
劉星海睜開眼睛,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慢慢開口。
“小呂這個思路,方向是對的。”他說,“以後相當一段時期,專業過硬的應屆生都會是稀缺資源。紅星所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必須有自己的造血能力。靠等、靠要,是指望不上的。”
他頓了頓,又說:“但我提兩點補充。”
呂辰趕緊拿出隨身帶的小本子,準備記。
“第一,加一份書單。不是那種泛泛的推薦書目,是針對每個方向、每個層級的技術書單。材料方向看甚麼書,電路方向看甚麼書,控制方向看甚麼書,入門級的看甚麼,進階的看甚麼。由老師根據學生的技術檔案來定,一人一份,不搞一刀切。但這個書單不設考試,不搞閉卷,由老師在指導課題的過程中融入進去。比如做實驗之前,讓學生先讀相關的文獻,讀完再動手。書是工具,不是枷鎖。”
呂辰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第二,加政治理論學習。”
劉星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他細說了這個理論學習。
不搞長篇大論,不搞形式主義。
用兩個辦法落地。
一是案例研究,把過去幾年所裡遇到的技術難題、攻關過程整理出來,讓新人去分析,這裡面的技術路線是怎麼走的,為甚麼選這條路,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這個辦法好,研究員在分析的過程中,自然就理解了‘自力更生’這四個字的分量。
二是課題風險識別,每個課題立項的時候,讓新人參與進來,一起分析這個課題的技術風險在哪裡,管理風險在哪裡,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最好的政治教育,科研不是紙上談兵,是要對國家負責、對國防負責的。
劉教授講解完,湯渺輕輕“嘖”了一聲:“這個好,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落地。”
劉星海正要繼續說甚麼,門又被推開了。
國防科委派駐紅星所的周代表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肩章上的星星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腋下夾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
“都在呢。”他說,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外地的口音。
他走進來,在呂辰旁邊坐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
劉星海把剛才討論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周代表聽得很認真,一句話沒插,只是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
等劉星海說完,周代表抬起頭,看著呂辰。
“呂工這個‘四個一’的方案,我覺得好。劉教授補充的這兩點,也好。特別是政治理論學習那塊,用案例研究加課題風險識別來落地,這個思路,我贊成。”
他頓了頓,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看著自己寫的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目光很沉。
“我在紅星所待了兩年多,一直是個觀察者。看大家做科研,看大家攻難關,看大家怎麼把一個個‘不可能’變成‘可能’。說實話,你們身上那股勁兒,我在很多地方都見過,但像紅星所這樣,從上到下、從老到新、從技術到管理,擰成一股繩的,不多見。”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認真道:“政治部不是來管大家的,是來為大家服務的。服務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把呂工這個‘4+2’的人才培養方案,落到實處。”
他看向呂辰:“呂工,麻煩你把這個方案寫出來。不要官話,不要套話,就要你剛才說的那些,實實在在的。寫好了,政治部來推動,來協調,來保障。”
呂辰愣了一下。
周代表,不,是周主任了,在紅星所兩年多,幾乎從不發言。
他永遠坐在角落裡,拿著那個黑色筆記本,安安靜靜地記。
大家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也習慣了他的沉默。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參與紅星所事務的討論。
呂辰點點頭:“好,我明天之前拿出來。”
周主任又看向劉星海:“劉教授,招人的事,我來安排。學校那邊,我去聯絡,政治部出面,比所裡出面方便一些。”
劉星海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點東西,但沒說破,只是點了點頭:“行。專業差一點不怕,要有鑽研精神,具備可培養價值。這是底線。”
周主任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裡,拉好拉鍊,說:“我記住了。那我先去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呂辰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