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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丙午新春

天沒黑透,甲五號院就已經亮起了燈。

王副處長找來兩盞汽燈,東西廂房廊下各掛一盞,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院子中央,一個馬槽大灶燒得正旺,吹散著冬日的寒氣,這是李連長和吳二叔的傑作。

正堂裡,供案上的香燭已經點燃,三盤貢品擺成一排。

何雨柱帶著呂辰、雨水拿著香站在前面,陳雪茹和婁曉娥也抱著兒子在後面站著,小念青站在最前排。

“娘,舅舅、舅媽,我們給你們拜年了,今天家裡一切都好,無病無災……”

唸叨完,大家躬身拜下,把香插在供案上的米鍋裡。

退出堂來,院子裡,圍著大灶已經擺開三張大圓桌。

嬸孃們正在上碗筷,陳雪茹把小何駿往呂辰手裡一塞,加入了隊伍,何雨柱早就進了廚房。

小何駿裹著大紅棉襖,腦袋上戴著一頂虎頭帽,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滿院子的人,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喚。

呂辰抱著小何駿來到三位奶奶跟前。

“小駿也想過年啦?”趙奶奶用手指逗了逗他的小臉。

小何駿用雙手捧著趙奶奶的手指就要往嘴裡塞。

“呵呵,這也是個好吃的,長大了隨柱子。”三位奶奶樂呵呵的逗弄起來,咿咿呀呀的叫得更起勁了。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三張桌子都坐滿了。

三位奶奶坐在正堂門口的桌子上首,各家當家人陪坐在側。各家嬸孃、孩子們坐滿了另外兩桌。

五個院子,六戶人家,老老小小三十來口,熱熱鬧鬧地坐滿了三張桌子。

何雨柱和嬸孃們最後把菜端上來。

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三桌。

紅燒肘子、四喜丸子、清蒸鱸魚、燉羊肉、燒雞、醬牛肉、糖醋排骨、拔絲山藥……每一道菜都冒著熱氣,香味兒在冬夜的空氣裡飄散開來。

趙奶奶站起來,舉起手裡的酒杯,她滿頭銀髮,慈祥、蒼老,而優雅。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看向她。

“今兒個是除夕,咱們甲字號五個院子,又湊在一起過年了。”

“這一年,呂家添了新丁,小呂曉,七斤六兩的大胖小子。”她看向婁曉娥懷裡的小傢伙,眼裡滿是慈愛。

“孩子們也爭氣,小軍、小民、小愷、小中參加了工作,佳佳、小華考上了大學,小兵、振軍上了技術學校,小悌、小芸、振國也上了高中,大的進取不斷,小的茁壯成長。”

“大人們也爭氣,”她看向呂辰,“小呂晉了高階工程師,上了報紙;小錄、曉娥的書,送到了全國各地……”

“咱們乾的,是建設社會主義的事。咱們過的,是蒸蒸日上的好日子。”

她把酒杯舉高了些:“這杯酒,敬咱們的國家,敬咱們的自己。來年,繼續努力,把日子過得更好,把國家建設得更強!”

“乾杯!”

滿院子的人一齊舉起酒杯,熱熱鬧鬧地碰在一起。

年夜飯,正式開動。

男人們這邊先動起來。

吳二叔端著酒杯,第一個找上呂辰:“小呂,來,咱爺倆喝一個。這一年,你給咱們巷子辦了那麼多事,二叔謝謝你。”

呂辰趕緊站起來:“二叔,您這話說的,都是一家人。”

兩人碰了一杯,一飲而盡。

王副處長在旁邊起鬨:“老吳,您可不能只找小辰一個人喝啊!咱們幾個爺們兒,今兒個得好好喝一場!”

“行!”吳二叔一拍桌子,“今天高興,誰也別跑!”

張副局長、李連長、趙老師、趙編輯幾個也加入進來。

酒杯舉起來,碰在一起,白酒下肚,臉上都泛起紅光。

何雨柱從廚房出來,端著一大盤剛出鍋的餃子:“來來來,豬肉白菜餡的,趁熱吃!”

他放下盤子,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被王副處長拉住了:“柱子,你可不能跑!今天你最辛苦,得好好喝幾杯!”

何雨柱笑著坐下,端起酒杯:“行,陪王叔喝一個!”

小輩們這邊也熱鬧起來。

吳軍、吳民、趙小愷、張中等年輕的兄弟們坐在一起,面前也擺著酒杯,他們已經成年,允許喝酒了。

“來,咱們也乾一杯!”吳軍舉起杯子,儼然一副大人模樣。

“乾杯!”幾個小子碰在一起,酒灑了一桌子。

婦女們這邊,話題就細碎多了。

陳雪茹和婁曉娥坐在一起,中間夾著小念青。

陳雪茹吃一口,又給小念青夾一塊:“念青多吃點,紅燒肉最香了。”

婁曉娥抱著小呂曉:“雪茹姐,少給念青吃太油了,不好消化。”

小念青看了表嬸一眼,一口就把紅燒肉吃了,又把碗伸了過去,陳雪茹又夾了一個獅子頭。

雨水和吳佳、趙芸三個在旁邊抿著嘴笑,她們現在是大姑娘了,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吃東西斯文。

陳嬸抱著小何駿和吳家大嬸,一人坐一邊,一個勁往她們碗裡夾菜。

“閨女,多吃點,看看都瘦成甚麼樣了,特別是小芸,兩個大眼框。”

三位奶奶坐在一起,聊著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

張奶奶說:“等開春了,暖棚得多種點茄子,孩子們愛吃。”

吳奶奶點頭:“小民從成都拿來一些二辣椒種子,叫甚麼二荊條,又香又辣,咱們也種點。”

趙奶奶夾了一顆酥紅豆:“這種硃砂豆,不牽藤的,咱們種一季,紅豆酸菜,救命糧啊。”

吳奶奶道:“這種硃砂豆好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各家房前屋後種一圈,也能收成個幾十斤。”

正說著,吳軍突然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我給大家表演個節目!”

眾人都看向他。

吳軍這一年長壯實了不少,站在那兒,有模有樣的。

他深吸一口氣,紮了個馬步,一板一眼地打起拳來。

家傳的通背拳,吳二叔教的。

一拳一腳,有招有式。

打到興起處,一個旋風腿掃過去,穩穩地落在地上。

“好!”王副處長帶頭鼓掌,“這小子有進步!”

吳軍收勢坐下,張中端起一杯酒:“軍哥,硬橋硬馬,不比我們廠裡的武生差!”

他已經在八一電影廠上班,文藝範越來越濃。

“我先敬軍哥一杯,再給大家表演個。”

他一口喝完,扯開架勢,頭一仰,膀子一提,眉毛一抖,立馬就換了個樣子。

“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就十幾個人七八條槍,遇皇軍追得我暈頭轉向……”

“好!”王振軍大聲鼓掌,“胡司令辛苦,小弟敬您一杯!”

哈哈哈哈!

都是年輕人,你方唱罷我登場,滿院子掌聲不斷。

男人們的酒喝起來就沒停。

張副局長、王副處長、吳二叔、李連長、何雨柱幾個喝得滿臉通紅。

一杯接一杯,話越說越多,從戰場說到工作,從工作說到國家大事,又從國家大事說到家裡那點事。

趙老師、趙編輯、呂辰三人在邊上陪著,偶爾插幾句話。

一直鬧到深夜十二點,車站的鐘聲遠遠傳來,才各自散去。

……

大年初一,呂辰又是一整天的拜年。

上午先在巷子裡轉了一圈,給各家各戶拜了年。

下午,他騎著車,一家一家跑,一圈跑下來,天已經擦黑了。

最後一站,是李懷德家。

呂辰到的時候,李懷德正坐在客廳裡喝茶,看見他來了,笑著站起來。

“小呂兄弟,你來了?快坐快坐。”

呂辰遞上帶來的禮物,兩瓶好酒。

李懷德看了一眼,笑道:“你呀,每次來都帶東西。”

呂辰坐下,接過李懷德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兩人聊了一會兒閒話,李懷德問起家裡的情況,呂辰一一說了。

說到小呂曉,李懷德笑道:“那小子虎頭虎腦的,像你。”

呂辰笑著搖頭:“像他媽,比他爹好看。”

李懷德哈哈大笑。

聊了一陣,呂辰放下茶杯,正色道:“李廠長,有個事想拜託您。”

“說。”

“我有兩個弟弟,”呂辰說,“一個叫吳兵,是軍屬,也是烈屬,在讀技校,一個叫王振軍,是軍屬。他們想去三線建設,報名了,但名額緊,怕排不上。”

李懷德沉吟了一下:“三線建設……那可是大西南大西北,遠得很。”

“我知道。”呂辰說,“但孩子大了,總要飛。飛得遠一點,不見得是壞事。再說,現在這形勢……”

他沒說完,但李懷德懂了。

李懷德點點頭:“行,你把他們的姓名、住址、教育情況、家庭狀況都寫給我。我回頭安排。”

呂辰從兜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紙條,遞過去。

李懷德看了一眼,收起來。

他抬頭看著呂辰:“軍屬、烈屬,跑那麼遠,以後家裡誰照顧?”

呂辰笑了笑:“那李廠長?”

李懷德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又聊了一會兒,呂辰起身告辭。

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大年初二一早,呂辰又是一天跑。

上午,他拿了一隻火腿,帶著吳佳出門。

吳佳是化工學院材料系一年級的學生,這會兒走在他旁邊,卻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走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小辰哥,我……我是不是不能繼續上大學了?”

呂辰看了她一眼:“怎麼這麼想?”

吳佳咬了咬嘴唇:“我聽說,學校裡好多人都……都下鄉了。我怕……”

呂辰停下腳步,看著她。

“佳佳,”他說,“學習的目的,是建設國家。最終都是要落實到生產一線去的。在學校裡學理論,在研究所裡做實驗,在工廠裡搞生產,都是學習。只要能學本事,哪兒都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知行合一,才是最好的。你跟著湯教授,做研究的同時,他會安排好你學習理論知識,比單純在學校裡上課,學到的東西更多。”

吳佳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些亮光。

“真的?”

“真的。”呂辰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咱們早點去,別趕著飯點。”

軍機處衚衕,湯渺教授家。

門是虛掩的,裡面傳來一陣笑聲。

呂辰敲了敲,推門進去,堂屋裡熱熱鬧鬧坐著一屋子人。

湯渺教授坐在上首,旁邊坐著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儒雅中年人,是他親家,還有親家母、湯教授老伴,女兒和女婿。

“哎呀,小呂來了!”湯渺看見他,笑著站起來,“快進來快進來!”

呂辰遞上火腿,正要說話,他親家母突然開口了:“哎喲,這不是那年大年初二,把老湯從家裡拉走的那小夥子嗎?”

滿屋子人都笑了。

湯渺教授有些尷尬,但眼裡帶著笑意:“你還記得這事兒?”

“怎麼不記得?”他親家母笑道,“那年我們來相親,正說的關鍵,這小夥子和馬教授就來了,還扛著個火腿,對,就跟今天扛的這隻一模一樣,直接把老湯就拉走了。我還尋思著是來搶親的呢。”

她說的熱鬧,一屋子人都笑了。

呂辰對那年馬教授的操作,也是無語得很。

硬著頭皮道:“哎呀,這位嬸兒,天大的冤枉的,我可是本本份份人……”

他沒說完,一家子人笑得更開心了。

說笑了一陣,湯渺教授帶著呂辰和吳佳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一張書桌,兩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幅字。

湯渺在書桌前坐下,示意呂辰和吳佳也坐。

“這姑娘是?”他看著吳佳。

呂辰介紹:“吳佳,化工學院材料系一年級的學生。我們巷子裡的孩子,想跟著您學陶瓷材料。”

湯渺點點頭,看著吳佳:“化工學院材料系……學了哪些課?”

吳佳有些緊張,但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學了無機化學、有機化學、物理化學、材料科學基礎……”

她一項一項說,湯渺聽著,不時點點頭。

等她說完,湯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基礎是差了點。”

吳佳臉色一暗。

“但是,”湯渺接著說,“可以學,從實習生做起,一邊學專業理論知識,一邊跟著做研究。我安排一個研究生先帶你,等你把基礎補上來,再正式參與課題。”

吳佳眼睛亮了:“真的?”

湯渺點點頭,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開,拿起筆,刷刷刷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她。

“這是我給你列的書單,”他說,“先回去學著。具體的學習計劃,等年後去實習,再另行安排。”

吳佳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書名,手有些抖。

“謝謝湯教授!”她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湯渺擺擺手:“好好學,別辜負了小呂的一片苦心。”

事情辦妥,呂辰也沒多待,帶著吳佳告辭。

下午,呂辰又拿了五十斤大米,二十斤肉,帶著張華出門。

張華是郵電學院微波通訊專業的一年級學生。

這孩子比吳佳活潑多了,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小辰哥,我是不是馬上就能參加研究了?”

“小辰哥,你們的微波技術是不是特別厲害?”

“小辰哥,劉工是個甚麼樣的人?”

呂辰被他問得頭疼,只能一一回答。

“去了要聽劉工的話,多看多學,別多嘴。”

“微波技術是厲害,但得從頭學起。”

“劉工是個實在人,你跟著他,能學到真本事。”

張華點頭如搗蒜,眼睛亮亮的。

民安東巷,紅鋼小院。

劉建國工程師的家就在巷子深處的一個小院。

院子不大,八九個平方,一個小二層的房子,一層是客廳和廚房衛生間,二樓是臥室和書房。

呂辰敲門的時候,劉建國正在院子裡劈柴。

看見呂辰,他扔下斧頭,笑著迎上來。

“小呂?快進來快進來!”

張華跟在後面,肩上扛著米,手裡拎著肉。

進了屋,劉建國的妻子迎出來,接過禮物,連聲道謝。

兩個孩子從樓上跑下來,看見生人,又害羞地躲回樓上去了。

呂辰坐下,跟劉建國聊了一會兒。

劉建國說,他的孩子已經安排到軋鋼廠的子弟學校上學了,適應得不錯。

他自己也打算留在北京,不回柳州了。

“紅星所的研究氛圍好,”他說,“在這兒能真正做研究。要是回柳州,廠裡可不重視微波技術。我正辦各種關係,想調過來。”

呂辰開心道:“真的嗎?劉工,這太好了,你要來,咱們這微波技術就能一直做下去。”

劉建國笑了笑,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張華:“這孩子是?”

呂辰介紹:“張華,郵電學院微波通訊專業的學生。想在您這兒當個實習生,跟著您學微波技術。”

劉建國打量著張華,沉默了一會兒。

“小呂,”他開口,“我不是學院派,微博這塊兒,我也是半路出家。專業上,我指導不了他太多。”

呂辰心裡一動,但沒說話。

劉建國接著說:“但我確實需要一個年輕人打下手。這樣吧,我請秦世襄教授幫忙制定學習計劃。秦教授是這方面的專家,比我強多了。”

呂辰點點頭:“那再好不過了。”

劉建國看著張華:“小夥子,願意跟著我幹嗎?活兒累,工資低,但能學到東西。”

張華用力點頭:“願意!”

劉建國笑了:“行,那年後就來吧。”

回來的路上,呂辰跟張華走在暮色裡。

天已經快黑了,路燈還沒亮,衚衕裡昏昏暗暗的。

偶爾有幾聲鞭炮響,是孩子們在衚衕口玩。

呂辰走了一會兒,開口了。

“張華,”他說,“劉工不是學院派,專業上幫不了你太多。但你要記住,研究也好,工作也好,不能只靠別人教。自己得學,得鑽。”

他看著前面,聲音不高:“你在劉工那兒,一邊幹活一邊學,不懂的就問秦教授。晚上回去,該看的書要看,該做的題要做。不能因為幹活了,就把學習扔了。”

張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力點頭。

“小辰哥,我記住了。”

呂辰拍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

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婁曉娥抱著小呂曉迎出來,何雨柱在廚房裡忙活,陳雪茹在旁邊擇菜,雨水在教小念青認字。

爐火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的。

呂辰在爐邊坐下,接過小呂曉,抱在懷裡。

小傢伙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他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呂辰低頭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年,過得可真快啊。

窗外,不知誰家又放起了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著。

屋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等著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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