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年味越濃,陳嬸開始做各種吃食,酥肉、年糕、豆包、臘腸、蜜餞等,小念青天天守在灶臺前,吃得小嘴流油,每天都混了肚兒圓。
又一個清晨,呂辰推著腳踏車進了研究所,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面是陳嬸昨晚蒸的粘豆包,讓他帶來分給加班的同事。
他把車停好,拎著網兜上了右翼樓二樓。
驗證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諸葛彪的打火機聲,鐺,嚓,嘶,然後是一股菸草味飄出來。
“你這煙癮是越來越大了。”呂辰推門進去,把粘豆包往桌上一放。
諸葛彪坐在驗證臺前,手裡捏著煙,眼睛盯著示波器上跳動的波形。
錢蘭趴在另一張桌上,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圖紙,手邊放著一個搪瓷缸,裡面的茶早就涼透了。
“一夜沒睡?”呂辰問。
“眯了兩個小時。”錢蘭直起腰,揉了揉眼睛。“放心不下,四點就醒了。”
“是有甚麼想法嗎?”
錢蘭揉了揉臉:“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咱們之前找原因,一直在找‘是誰的錯’。是設計的問題,還是工藝的問題。但昨天夜裡我突然想,這個問題可能本身就是錯的。”
她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畫了一個簡單的座標系。
橫軸是“設計餘量”,縱軸是“工藝波動”。
他在第一象限畫了一個小圈:“這裡是理想情況,設計留足了餘量,工藝又穩,良率高。”
然後在第三象限畫了一個大叉:“這裡是災難區,設計把工藝逼到了極限,工藝本身又有波動,兩者疊加,結果就是咱們看到的72%短路,48%擊穿。”
諸葛彪眼睛亮了:“你是說……”
“我是說,咱們可能錯怪自己了。”錢蘭放下粉筆,“不是設計錯了,也不是工藝錯了。是咱們把設計剛好放在了工藝波動的刀口上。就像一個裁縫,把衣服做得剛剛好合身,但布料本身有縮水的可能,一洗就穿不上了。”
呂辰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個座標系。
他想起前世那些晶片設計的故事,第一次流片,良率慘不忍睹,新人設計師第一反應是怪工藝線不行。
但資深工程師會告訴你,工藝永遠有波動,設計的責任,是在最差的工藝條件下,晶片依然能工作。
“你的意思是,咱們的設計太‘緊’了?”他問。
“對。”錢蘭點點頭,“版圖密度太高,最小間距剛好卡在設計規則的下限。電晶體尺寸太小,剛好在擊穿閾值的邊緣。長走線沒有加緩衝器,剛好在延遲容忍的邊界。所有地方都是剛好,但工藝不可能每一次都剛好。”
她走回驗證臺,拿起一塊廢品晶片,對著燈光照了照:“你們想想,60顆晶片,41顆短路,而且短路的區域高度一致。這說明甚麼?說明如果工藝完美地做到中線,這些晶片可能都是好的。但工藝有波動,只要往壞的方向偏一點點,就廢了。”
錢蘭翻開筆記本,找到她整理的資料:“我統計過,那些短路的晶片,電源線和地線之間的實測電阻不是均勻分佈的。有的是0歐,完全短路;有的是幾十歐,半短路;有的是幾百歐,漏電。這說明甚麼?說明那兩條線並不是真的連在一起了,而是捱得太近,氧化層裡有了雜質,或者刻蝕的時候留下了一點毛刺,在電壓作用下形成了導通路徑。”
呂辰沉默了幾秒:“錢師姐說的是,設計規則不是懸崖邊上的欄杆,而是安全區。我們要做的,不是在欄杆上走鋼絲,而是退後一步,穩穩地站在安全區裡。”
諸葛彪也點點頭:“有道理啊,咱們是走到懸崖邊上了,怪不得風大,退一步,海闊天空。”
錢蘭道:“是退一步寬。”
她走回黑板,在剛才那個座標系旁邊,寫下兩個句話:設計上後退半步,工藝上向前一步。
“咱們雙管齊下。”她說,“設計上,給工藝留出餘量。縮窄設計規則,把最小間距從5微米放寬到6微米。關鍵電晶體做雙倍尺寸,提高抗過壓能力。長走線上插入中繼器,減少延遲。這些改動,會讓晶片面積大一點,功耗高一點,但換來的,是晶片能在更寬的工藝波動下正常工作。”
她頓了頓:“工藝這邊,最佳化氧化工藝,降低生長速率,提高氧化層緻密性。調整摻雜濃度,精確控制擴散爐的溫度和時間。提升潔淨度,查漏補缺,看有沒有哪個環節的過濾器失效了。把工藝的波動範圍收窄,讓更多的晶片落在設計能容忍的區域裡。”
呂辰明白,這不是認輸,這是成熟。
第一次流片,憑著一股衝勁,把設計做到極致,把所有引數都推到極限。
然後被現實狠狠地打回來,才發現“極限”不是用來追求的,是用來敬畏的。
真正的工程師,不是能把設計做得多極限,而是能在極限和可靠之間,找到那個平衡點。
他道:“好,那就先改版圖,重新流片。”
諸葛彪點點頭:“按這個思路改,面積可能會增大15%到20%,電晶體數量多兩三百個。但良率……至少能到30%以上。”
“30%也夠了。”錢蘭說,“比8%強。”
三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笑裡沒有沮喪,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輕鬆,終於找到了真正的病根,終於知道該怎麼治。
接下來的日子,三個人開始了漫長而繁瑣的修改工作。
首先是縮窄設計規則。
呂辰把原來的版圖拿出來,一條線一條線地量。
那些間距剛好卡在5微米的地方,全部標紅。
電源匯流排旁邊的訊號線,暫存器堆裡密密麻麻的走線,時鐘網路的分支點……,整整標了四十七處。
“這四十七處,全部改到6微米以上。”他對諸葛彪說。
諸葛彪看著那張標滿紅點的圖紙,倒吸一口氣:“全改?那面積得擴大多少?”
“擴大就擴大。”呂辰說,“寧可大一點,也不能再冒短路的險。”
諸葛彪點點頭,沒再說甚麼,拿起鉛筆開始改。
這是一件磨人的細活。
不是簡單地“把線往外挪一挪”,而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條線動了,周圍的線可能都得動,佈局可能得重新排,甚至整個模組的尺寸都可能變化。
諸葛彪趴在繪圖桌前,拿著放大鏡,一筆一筆地挪。有時候挪一條線,得花半個小時。
有時候挪完發現不對,又得重新來過。
錢蘭那邊也不輕鬆。
她負責改電晶體,那些關鍵路徑上的小尺寸管子,全部換成大一號的。
原來寬長比1:2的,改成1:3;原來用最小尺寸的,全部加大一倍。
“這樣做,功耗會上升。”她對著圖紙說。
“上升就上升。”呂辰說,“咱們這塊晶片,不是用在手錶裡的,是用在電機上的。功耗大一點,有電源撐著。但要是擊穿了,甚麼都沒用。”
錢蘭點點頭,繼續畫。
呂辰自己負責加緩衝器。
那些長走線,有的從晶片一頭通到另一頭,長度超過兩毫米。
在5微米工藝下,這麼長的線,寄生電容大,訊號傳輸慢。
之前的版本沒加緩衝器,結果所有能用的晶片都有延遲問題。
他在每條長走線上,每隔一段距離插入一箇中繼器——其實就是兩個首尾相連的反相器,把訊號重新整形、重新驅動。
加一個緩衝器,要改動周圍的佈局,要重新走線,要調整時序。
加十幾個緩衝器,就是十幾倍的活兒。
三個人起早貪黑,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
……
時間到了臘月二十八,版圖修改漸漸即將完成。
三個人把那四十七處紅線,全部改到了6微米以上。
關鍵路徑上的電晶體,全部加大了一號。
十五條長軸線,加了二十三個緩衝器。
新版的面積,比原來大了18%,電晶體數量,多了272個。
“這版再流片,良率至少能到30%。”諸葛彪看著最終的版圖,“如果片子質量沒問題,可能還能更高。”
“30%夠了。”錢蘭說,“比8%強。”
她拿出一個冊子:“這是GPMC-01晶片首次流片失效分析報告,大家看看。”
這是她整理的,這一個月來的所有資料。
失效晶片的座標圖,典型故障的顯微照片,擊穿點的版圖對照,延遲測試的波形圖,設計問題的清單,工藝問題的清單,原材料問題的分析報告……
她把這些資料一頁一頁歸攏,一頁一頁核對。
寫這份報告的初衷,第一次流片的經過,發現問題的過程,分析問題的思路。
包括設計缺陷、工藝波動,以及延遲超標背後的長線問題。以及這一個月來,他們是怎麼一條線一條線地改,怎麼一個電晶體一個電晶體地換,怎麼一個緩衝器一個緩衝器地加。
她寫得很詳細,每一處改動的理由,每一個引數的取捨,每一次爭論的焦點,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份報告不僅僅是對過去的總結,更是對未來的教材。
那些後來者,那些也要經歷第一次流片失敗的人,可以從這份報告裡,看到一條從失敗走向成功的路。
此刻,報告已經被列印出來,裝訂成冊。
封面是白色的硬紙,上面印著一行字:《GPMC-01晶片首次流片失效分析報告》。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積體電路實驗室年1月。
三個人圍坐在桌前,一頁一頁翻著這份報告。
六十顆晶片的座標圖,每一顆的故障型別都標得清清楚楚。
典型故障的顯微照片,那些短路、擊穿的痕跡,像一道道傷疤。
擊穿點的座標與版圖對照,精確到微米。
延遲測試的波形圖,每一張都有詳細的標註。
最後是結論與建議。
設計問題:電源線與地線間距過小,電晶體尺寸偏小,長走線缺乏緩衝器。
工藝問題:氧化層緻密性不足,摻雜濃度波動大,潔淨度有薄弱環節。
原材料問題:晶圓存在位錯密度高的缺陷帶。
下一版改進方案:縮窄設計規則,加大電晶體尺寸,增加緩衝器;最佳化氧化工藝,調整摻雜工藝,加強來料檢驗。
諸葛彪翻完最後一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這報告,夠寫一篇畢業論文了。”
錢蘭笑了:“那你拿去答辯。”
……
中午的時候,柳工來到驗證室,他是收到《GPMC-01晶片首次流片失效分析報告》後來的。
此時,他手裡也拿著一份:“我仔細看了一遍,寫得很好。問題找得準,分析得透,建議也提得對。”
呂辰直起腰:“柳工,您看工藝這邊,我們提的那些改進……”
“我正在想這個事。”柳工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你們報告裡寫的,氧化層質量不穩,光刻有偏差,摻雜濃度波動都對。但怎麼改,我得跟你們商量商量。”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報告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爐管示意圖。
“氧化工藝,現在用的是高溫幹氧氧化,每分鐘生長速度大概1000埃。速度快,但緻密性差,容易有針孔。”他用筆點著圖上的幾個點,“如果降低生長速度,比如降到每分鐘500埃,氧化層會更緻密,針孔會少。但代價是時間翻倍,爐管的產能就降下來了。”
錢蘭抬起頭:“柳工,您的意思是,要改工藝引數?”
“對。”柳工點頭,“但不是簡單地把速度降下來。我想的是,能不能分兩步走?先快速生長一層,再慢速生長一層。快的那層用來控制厚度,慢的那層用來提高緻密性。這樣既能保證產能,又能提高質量。”
呂辰眼睛亮了,這就是經驗。
他們做設計,只知道“氧化層質量不穩”,但怎麼穩,是工藝的事。
而柳工這種一線老師傅,腦子裡裝著的,就是這些“怎麼穩”的辦法。
“摻雜那邊呢?”諸葛彪問。
柳工又畫了一個擴散爐的示意圖:“現在用的是恆定源擴散,靠控制時間和溫度來控制摻雜濃度。但這個方法的缺點是,爐子裡不同位置的片子,摻雜濃度不一樣。前端的比後端的濃,中間的比邊緣的濃。”
他頓了頓,用筆在圖上畫了一個箭頭:“我想試試‘兩步擴散法’。先沉積,再推進。沉積的時候,在片子表面塗一層含摻雜劑的氧化物,然後低溫推進,讓摻雜劑慢慢擴散進去。這樣濃度更均勻,控制也更精確。”
錢蘭在旁邊飛快地記著,這不是簡單地“把波動收窄”,而是實實在在地改進工藝,讓波動本身變小。
“潔淨度呢?”她問。
柳工沉默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這個我正在查。你們報告的座標圖,我看得很仔細。41顆短路的晶片,短路區域集中在暫存器堆。如果是過濾器失效,缺陷應該是隨機分佈的,不會這麼集中。所以我懷疑,不是過濾器的問題。”
“那是甚麼?”諸葛彪問。
柳工搖搖頭:“還沒查出來。但有一個可能,是那批片子本身有問題。半導所的來料,有時候會有批次性的缺陷。比如某個區域的電阻率偏高,或者某個區域的位錯密度大。這些東西,用常規手段查不出來,但在後續工藝裡,就會表現出來。”
他站起來:“我已經讓人把那批剩下的片子封存了,等過完年,送到物理所去做X射線形貌分析。看看那批片子的晶體結構到底怎麼樣。”
呂辰點點頭,這就是查漏補缺,不是隻看自己這一畝三分地,而是把整個鏈條都捋一遍,看看有沒有哪個環節被忽略了。
“柳工,”他開口,“謝謝您。”
柳工拿起桌上的報告:“謝甚麼?你們在前面衝鋒陷陣,我們在後面擦屁股,這不是應該的?”
說完,就走了出去。
柳工走後,三個人繼續改版圖。
過了一會兒,宋顏教授走了進來,手裡也拿著那份報告。
他把報告放在桌子上:“這個報告,我看了,非常不錯,我已經上報劉教授,劉教授非常認可,他的意思是要以此為機會,組織一次集體學習。”
呂辰愣了一下:“集體學習?”
“對。”宋顏教授說,“不光是咱們整個積體電路實驗室、還有6305廠的職工、以及驚雷專案組的軍方技術人員。”
“規模這麼大?”錢蘭和諸葛彪也很驚訝。
宋顏教授點點頭:“這是值得的,咱們‘星河計劃’搞積體電路,已經做了紅星一號、紅星二號、電子耳朵、二維卡,現在又有了高頻脈衝電機這樣的案例,是時候來一次設計專場的集中培訓了。”
他頓了頓:“這是一次不錯的機會,讓操作工看看,設計方是怎麼想問題的,工藝波動會給設計帶來甚麼影響。也讓設計員聽聽聽,操作方怎麼理解這些問題,說不定能換個角度看事情。”
又說了一會兒,宋顏教授起身:“手裡的活先放一放吧,回家好好過年,先祝你們新年快樂了。”
三人起身:“謝謝宋教授,您也新年快樂!”
宋顏教授走後,三個人又忙活了一會。
呂辰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看桌上的鬧鐘,快四點了。
諸葛彪、錢蘭也放下鉛筆。
今天就到這兒吧。
該回家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