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個人又聚在了驗證室。
短路率72%,擊穿率50%,訊號延遲幾乎全覆蓋。
這些數字像一塊石頭,壓在三個人心裡。
這是技術災難。
但他心裡又有一團火,那5塊晶片,雖然延遲超標,但至少把短路和擊穿都避開了。
“8%的良率,72%的短路,50%的擊穿。”
諸葛彪把這三個數字寫在黑板上,筆跡很重,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還有訊號延遲,所有能用的晶片都有這個問題,只是程度不同。”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呂辰和錢蘭。
“按說,這是技術災難。咱們三個,可以收拾收拾,準備寫檢討了。”
錢蘭苦笑了一下。
呂辰沒說話,盯著黑板上的那幾個數字。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呂辰開口了:“但是,有5塊晶片,把短路和擊穿都避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在那三個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5塊。這說明甚麼?”
諸葛彪看著他:“說明設計的底層邏輯是對的。”
“對。”呂辰點點頭,“底層邏輯是對的。只是工藝視窗太窄,或者版圖上有甚麼‘敏感點’,導致大多數晶片不合格。”
錢蘭眼睛亮了:“所以,還有救?”
“還有救。”呂辰說,“但得先找到問題在哪。”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三個詞:
物理層——短路
材料層——擊穿
時序層——延遲
“咱們把問題按這個分層拆解。”他用粉筆點著那三個詞,“一層一層查,一層一層找原因。”
諸葛彪看著黑板,若有所思:“物理層是硬傷,電流走錯了路。材料層是內傷,材料本身被破壞了。時序層是暗疾,電路跑慢了。”
“對。”呂辰說,“先查物理層,再查材料層,最後查時序層。一步一步來。”
錢蘭翻開筆記本:“那先從短路開始?”
呂辰點點頭:“先從短路開始。”
短路,是物理層的硬傷。
意味著晶片內部的金屬連線,該斷的地方沒斷,不該連的地方連上了。
電流走錯了路。
三人來到驗證室,把那41塊短路的晶片拿出來,擺在實驗臺上。
一排排黑色的小方塊,像41座沉默的墓碑。
呂辰拿起一塊,插進測試板,用萬用表測電源和地之間的電阻。
零。
他把晶片取下來,換一塊,還是零。
再換,零。
一連測了10塊,全是零。
但這次,他不只是測電阻,他還把萬用表的兩個表筆,分別紮在晶片不同區域的電源和地引腳上。
左手邊的電源和左手邊的地,測一下。
右手邊的電源和右手邊的地,測一下。
上邊的,下邊的,中間的……
一塊晶片,測了十幾個點。
諸葛彪和錢蘭在旁邊看著,誰也沒說話。
測完第10塊,呂辰抬起頭。
“不是全片短路。”他說,“短路只集中在幾個區域。”
他在一張紙上畫了一個晶片的簡圖,然後在左下角畫了一個圈。
“這裡,暫存器堆的位置。幾乎所有短路的晶片,這個區域都是短路的。”
錢蘭湊過去看:“暫存器堆……那是版圖密度最高的地方。”
呂辰心裡一動:“密度太高,工藝波動導致金屬橋接?”
“有可能。”諸葛彪說,“五微米工藝,線條寬度五微米,間距也是五微米。如果版圖上某一片區域密密麻麻全是線,光刻的時候,稍微有點偏差,兩條線就可能挨在一起。”
他拿起一塊廢品,放到顯微鏡下,沿著電源匯流排,一點一點看過去。
看得很慢,很仔細。
看了十幾分鍾,他直起腰,搖了搖頭。
“沒看到明顯的毛刺或凸起。”他說,“不是那種不該連的線被連上了。”
錢蘭皺起眉頭:“那是甚麼問題?”
呂辰想了想:“形態都一樣?”
諸葛彪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我是說,這四十一塊短路的晶片,短路的形態是不是都一樣?”呂辰說,“如果每一塊短路的位置都一樣,那就是設計問題。如果位置隨機分佈,那就是工藝問題。”
諸葛彪眼睛亮了。
他拿起幾塊廢品,用探針臺一個一個測,把短路的位置標出來。
一個小時後,結果出來了。
41塊晶片,短路的區域幾乎完全一致——都在暫存器堆的同一個位置,那兩條電源線和地線之間。
“設計規則問題。”諸葛彪放下探針,長嘆一口氣,“那兩條線的間距,理論上是夠的。但實際工藝有偏差,只要稍微過刻蝕一點點,就連上了。”
錢蘭在旁邊畫了一個示意圖:“就是說,咱們畫版圖的時候,把這兩條線放得太近了?在圖紙上看著沒問題,但真正做出來,就有風險。”
“對。”諸葛彪說,“這叫‘工藝視窗太窄’。理想狀態下,5微米間距是安全的。但實際生產中,光刻機有誤差,刻蝕有誤差,溫度有波動,只要有百分之幾的偏差,就短路了。”
呂辰看著那張示意圖,沉默了幾秒。
設計規則問題。
這就是說,不是工藝不行,是版圖畫得不夠好。
有救。
呂辰站起來,“用顯微鏡看。”
呂辰把一塊短路的晶片放在載物臺上,調好焦距,眼睛湊到目鏡上。
視野裡,是密密麻麻的金屬走線,橫平豎直,整整齊齊。
他沿著電源匯流排,一點一點地看。
從晶片的左邊,看到右邊。從上邊,看到下邊。從電源引腳,看到地引腳。
沒有。
沒有發現明顯的“毛刺”或“凸起”。
那些不該連的線,並沒有連上。
“怪了。”他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看不出問題。”
諸葛彪湊上去看,也看了半天,同樣搖搖頭:“確實沒有明顯的短路點。”
錢蘭想了想:“會不會是過刻蝕?”
“過刻蝕?”呂辰看著她。
“對。”錢蘭說,“光刻的時候,曝光時間太長,或者顯影時間太長,該留下的線條被刻掉了,不該留下的線條反而留下了。但那個‘不該留下的線條’,可能細得肉眼看不見。”
呂辰點點頭:“那就不是顯微鏡能看出來的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但有一個規律,所有短路的晶片,形態都一樣,都集中在暫存器堆。這說明不是隨機缺陷,是設計規則問題。”
諸葛彪懂了:“你是說,那兩條線的間距,在理論上是夠的,但實際工藝有偏差。只要稍微有點過刻蝕,就會連上?”
“對。”呂辰說,“這是版圖的問題,不是工藝的問題。”
錢蘭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建議檢查暫存器堆區域的版圖,看看有沒有間距剛好卡在設計規則下限的地方。”
呂辰點點頭。
短路的問題,暫時查到這裡。
接下來,是擊穿。
擊穿比短路更可怕。
因為它意味著材料本身被破壞了。
電流太大,電壓太高,把晶片內部的電晶體燒壞了。
就像雷劈過一樣,留下一個焦黑的坑。
“這個難查。”諸葛彪說,“擊穿點在晶片內部,用顯微鏡看不見。”
呂辰想了想:“那就剝開來看看。”
“剝開?”
“破壞性物理分析。”呂辰說,“用發煙硝酸煮開封裝,把晶片露出來。然後用層剝法,一層一層腐蝕掉鈍化層、金屬層。每剝一層,就用顯微鏡看一次。”
錢蘭吸了一口冷氣:“那不是把晶片毀了?”
“反正已經擊穿了,留著也沒用。”呂辰說,“與其扔掉,不如看看裡面到底發生了甚麼。”
諸葛彪點點頭:“有道理。找到那個擊穿點,就能知道是工藝問題還是設計問題。”
他頓了頓,又說:“但咱們這兒沒有發煙硝酸,也沒有層剝的裝置。要做這個,得去真空所。”
“對。”呂辰點頭,“正好利用他們的掃描電鏡驗證機,雖然解析度還不夠高,但看擊穿點應該夠了。而且他們有化學腐蝕的裝置,專門做材料分析的。”
說做就做,三人把晶片裝回箱子。
一路頂風冒雪,兩個小時後,來到了真空所。
報過門衛登記,顧贇把三人帶到電鏡實驗室,文昭南教授聽說三人的來意,立即讓劉建軍和李敏華開始準備。
不一會兒,劉建軍端著一個棕色的玻璃瓶過來,發煙硝酸就裝在瓶裡,瓶口冒著淡淡的黃煙。
李敏華戴上橡膠手套,按照呂辰的要求,把一塊擊穿的晶片放進一個特製的燒杯裡,倒上發煙硝酸。
燒杯下面點著酒精燈,加熱。
硝酸沸騰起來,冒著黃色的煙霧,刺鼻的氣味瀰漫在整個房間裡。
十幾分鍾後,黑色的環氧樹脂封裝開始軟化,脫落,露出裡面銀灰色的晶圓。
她用鑷子把晶圓夾出來,放在電鏡的物鏡臺下。
文昭南教授親自操作,電子槍啟動,一番除錯後。
“成了!”
呂辰三人湊過去觀看。
“有坑。”
顯微鏡下,晶圓表面確實有一個微小的熔坑,像被雷劈過的小坑,周圍還有一圈燒焦的痕跡。
“座標。”錢蘭掏出一張版圖。
諸葛彪用刻度尺,讀出熔坑的座標。
錢蘭在版圖上找到那個位置。
“是電晶體的柵氧化層。”她說。
三個人對視一眼。
又是集中在同一個區域。
李敏華又煮了幾塊擊穿的晶片。
結果都一樣,熔坑都在柵氧化層上,位置略有差異,但都在電晶體區域。
“不是測試問題。”他說,“如果是靜電打壞的,熔坑應該隨機分佈,不會都集中在柵氧化層。”
錢蘭點點頭:“也不是工藝問題?如果是工藝問題,那應該是隨機缺陷,不會每一塊都打在柵氧化層上。”
呂辰想了想:“那就是設計問題。那個區域的電晶體,尺寸太小了。”
他指著版圖上的某個位置:“你看,這裡的電晶體,柵長和柵寬都是設計規則允許的最小值。如果工藝有波動,實際做出來的電晶體比設計的還小,電場強度就會增大,超過材料的擊穿閾值。”
諸葛彪點點頭:“有道理。柵氧化層就那麼薄,電壓一高,就打穿了。”
“得改版圖。”錢蘭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加大電晶體的尺寸,留出足夠的餘量。”
呂辰看著那幾塊煮開的晶片,心裡有些沉重。
擊穿,意味著材料被破壞,意味著那幾萬伏的電壓,在晶圓上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但至少,找到了原因。
謝過文教授,拒絕了顧贇的吃飯邀請,三人一路風風火火的又回到紅星軋鋼廠。
到食堂找到何雨柱,下了三碗熱湯麵,匆匆吃完,又來到驗證室。
下一個,延遲。
三個人來到驗證臺前。
那五塊能用的晶片,還插在插座上。
諸葛彪接上示波器,把探頭點到某個輸出腳上。
螢幕上,波形穩定地跳動著。
頻率,比設計值低了百分之十五。
“延遲。”他說,“所有五塊都有這個問題。”
錢蘭看著螢幕上的波形:“不是個別晶片的問題,是普遍現象。”
“那就不是工藝波動。”呂辰說,“如果是工藝波動,應該有的快有的慢。現在五塊都慢,說明是設計問題。”
諸葛彪想了想:“測一下關鍵路徑的延遲。”
他從實驗臺下面拿出一堆元件,開始搭一個最簡單的環形振盪器。
把晶片上的奇數個反相器首尾相連,輸出直接反饋到輸入,就會自己振盪起來。
振盪頻率,直接反映電晶體的開關速度。
十幾分鍾後,環形振盪器搭好了。
諸葛彪接通電源,示波器上立刻出現了一串波形。
頻率,比設計值低了百分之二十。
“這麼低?”錢蘭皺起眉頭,“電晶體的開關速度,比預期慢了這麼多?”
呂辰盯著螢幕上的波形,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不是閾值電壓漂移。”他說,“如果是閾值電壓漂移,波形應該不穩定。但現在波形很穩定,只是慢。”
諸葛彪點點頭:“那就是物理引數有問題。要麼是氧化層太厚,導致柵電容過大;要麼是摻雜濃度不對,導致載流子遷移率太低。”
錢蘭拿起萬用表,開始測時鐘電路。
測了幾分鐘,她抬起頭:“時鐘電路沒問題。晶振給的頻率是對的,分頻器出來的頻率也是對的。”
“那就是邏輯閘本身的延遲。”呂辰說,“某個關鍵路徑上,門的級數太多,或者某個門的驅動能力不夠。”
諸葛彪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圖。
“咱們的設計裡,關鍵路徑是這條:從暫存器讀資料,經過ALU運算,再寫回暫存器。”他用筆點著幾個點,“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級數比較深的地方。”
錢蘭看著那張圖:“如果中間某個門的延遲太大,整個路徑的延遲就會超標。”
“能定位到具體是哪個門嗎?”呂辰問。
諸葛彪想了想:“用示波器,沿著關鍵路徑一級一級測。看訊號從輸入到輸出,每一級花了多少時間。”
三個人開始動手。
示波器的探頭,一點一點往前移。
第一級,正常。
第二級,正常。
第三級,開始有延遲。
第四級,延遲更大了。
第五級,到了極限。
“在這裡。”諸葛彪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點,“這個與非門,延遲是其他門的兩倍。”
錢蘭湊過去看:“這個門的尺寸,是不是設計得太小了?”
呂辰翻開版圖,找到那個與非門的位置。
“確實小。”他說,“這個門的寬長比,只有其他門的一半。”
三個人沉默了幾秒。
問題找到了。
不是工藝不行,不是材料不行,是電路設計的時候,某個門畫得太小了。
驅動能力不夠,訊號爬升慢,導致整個關鍵路徑的延遲超標。
“有救。”諸葛彪說,“把這個門的尺寸加大,重新流片。”
錢蘭在筆記本上記下來:“關鍵路徑上的驅動門,尺寸統一加大50%。”
呂辰看著那張版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72%的短路率,50%的擊穿率,100%的延遲超標。
但至少,每一層的問題,都找到了原因。
短路,是版圖密度太高,兩條線放得太近。
擊穿,是電晶體尺寸太小,電場強度太大。
延遲,是關鍵路徑上的門驅動能力不夠。
不是根本性的設計錯誤,只是細節沒做到位。
有救。
“行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接下來,改版圖,改設計,再流片。”
諸葛彪苦笑:“再來一輪?”
“再來一輪。”呂辰說,“這一輪,咱們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解決掉。下一輪流片,良率起碼能到30%。”
錢蘭合上筆記本,看著那五塊還在工作的晶片。
它們在驗證臺上安靜地執行著,驅動著那個小小的脈衝電機,一格一格地轉動。
“這5塊,雖然是殘次品。但它們證明了一件事,”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咱們的設計,能跑起來。”
諸葛彪也笑了:“對。能跑起來,就說明路走對了。剩下的,就是修修補補。”
呂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明月高懸,又是夜深人靜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