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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拼年

呂辰三人從紅星所出來,剛走到廠區大道上,就被眼前的熱鬧景象撞了個滿懷。

軋鋼廠成了歡樂的海洋。

成群結隊的工人,鋪滿了前往廠辦的道路。

有人扛著麻袋,有人拎著網兜,有人推著小推車,臉上都帶著笑。

笑聲、喊聲、腳踏車鈴聲混在一起,在冬日的陽光下蒸騰起一片熱氣。

“讓一讓讓一讓!”

幾個小夥子抬著一扇豬肉從人群裡擠出來,豬皮上蓋著紅戳,肥膘足有三指厚。

後面跟著的人眼熱地喊:“嚯!你們車間這豬夠肥的啊!”“那是,咱們超產了!”

呂辰三人被裹挾在人群裡,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洞中方一月,世上已千年!”諸葛彪感嘆道,“咱們這都快與人間脫節了!”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呂辰道,“今兒個發福利,明兒個蒸饅頭,後兒個就過年了。”

錢蘭看著那些扛著豬肉的工人:“今年的福利真不錯。勞保手套、毛巾、瓷碗,還有兩斤上好肥豬肉。”

“走,過去看看。”

三人跟著人流來到廠辦門口,那裡已經排起了長隊。

幾個穿藍色工裝的小姑娘端著搪瓷缸子,一邊排隊一邊嗑瓜子,瓜子在嘴裡嗑得咔咔響,皮兒吐得滿地都是。

旁邊幾個老師傅蹲在牆根下抽菸,菸頭一明一滅,臉上溝壑縱橫的笑紋裡全是滿足。

“老王,你們車間今年豬肉哪兒領的?”

“三號庫!趕緊的,去晚了肥的沒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來到廠區大道的中段。

紅星所的教授、老師、研究員們已經擺開了陣勢。

一溜長桌鋪開,上面擺著墨汁、硯臺、毛筆,還有一摞一摞的紅紙。

魏知遠教授站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支大號毛筆,正在給排隊的工人寫對聯。

旁邊站著幾個學生,負責裁紙、研墨、晾對聯。

“上聯:鋼鐵意志煉紅心,下聯:工人階級創大業。橫批:勞動光榮!”

“好!”排隊的工人齊聲喝彩。

魏知遠教授寫完,放下筆,趙老師接過毛筆:“老魏,你歇會兒。”

旁邊等著寫對聯的老工人迫不及待道:“趙老師,幫我寫個‘爐火映紅新時代,鋼花飛濺幸福春。普天同慶。’”

趙老師低頭看著紅紙,略一沉吟,筆走龍蛇,很快就寫了出來。

“好!”周圍傳來一陣喝彩。

呂辰三人也加入了要對聯的隊伍。

排隊的工人越來越多,長桌上鋪滿了紅彤彤的對聯,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片燃燒的火海。

排了半個多小時,輪到三人。

諸葛彪要了一幅“自力更生創偉業,艱苦奮鬥展宏圖”。

錢蘭要了一幅“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業興”。

拿到對聯,錢蘭看了看錶:“快四點了。晚上新廠區還有聯歡會,你們去不去?”

諸葛彪道:“肯定要去,不止有聯歡會,還要放電影。”

呂辰搖頭:“我不去了,家裡還有一堆事。”

呂辰告別了二人,推著車往外走。

出了廠門,天色漸漸暗下來。

路上的年味很濃。

沿街的鋪子掛起了紅燈籠,賣年貨的攤子一個挨一個,凍梨、凍柿子、糖瓜、關東糖,還有用紅紙包著的鞭炮。

小孩們蹲在路邊,手裡拿著香,戰戰兢兢地點著了一個小炮仗,“啪”的一聲響,嚇得他們尖叫著跑開,然後又笑著跑回來。

呂辰騎著車,穿過這些熱鬧,往家的方向走。

路過一個衚衕口時,裡面傳出來一陣梆子聲,有人在唱戲。

唱的是《紅燈記》裡李奶奶的那段,“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

唱得不算好,調子都跑偏了,但那股子熱乎勁兒,比專業演員還足。

呂辰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這個世界,不光是冰冷的圖紙和公式,還有這些熱氣騰騰的生活,這些笑,這些唱,這些等著過年的人。

騎到新街號,拐進甲字號小巷,呂辰把車停好,推開院門,來到堂屋裡。

陳嬸正在堂屋裡縫被面,旁邊小車裡,小何駿咿咿呀呀的說著話。

婁曉娥懷裡抱著小呂曉,一隻手幫忙撐著。

小呂曉的小嘴一動一動地嘬著空氣,臉蛋紅撲撲的。

二人不時逗弄著小何駿,小何駿越發說的起勁。

“嬸兒,表哥他們呢?”呂辰走過去,從妻子手裡接過小呂曉,在他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柱子帶著雪茹和雨水、念青去廠裡看聯歡會了。說是今年新廠區辦得熱鬧,有雜技,有相聲,還有電影。”

呂辰點點頭,在爐邊坐下。

伸手摸了摸小呂曉的臉:“這小子,又胖了。”

“可不,一天吃八回。”婁曉娥說著,往窗外看了一眼,“陳嬸,歇會兒,費眼睛。”

陳嬸道把針線放下:“行,剩下兩床,明天縫!”

時間還早,不忙做飯。

陳嬸端來一盤花生,放在迴風爐盤上烤著,大家一邊吃著,一邊聊著天。

正聊著,院門被推開了。

呂辰起身出去看,是鄰居們。

張副局長、趙老師、吳二叔、王副處長、李連長,幾家的當家男人都到了。

“張叔、趙老師、二叔、王叔、李叔,快屋裡坐。”呂辰把他們讓進堂屋。

幾個人圍著爐子坐下。

婁曉娥端茶上來,陳嬸又端了一蔞花生、一筐核桃上來,擺滿了爐盤,還拿來兩個夾子給大家夾核桃吃。

張副局長先開口:“小呂,馬上過年了,我們幾個老兄弟過來,一起商量商量。”

呂辰心裡一動:“張叔您說。”

張副局長道:“我們幾個合計了一下,米麵糧油不缺,副食品也準備好了,但我們發現,沒煤了。”

吳二叔接過話頭:“原本每年站上都會發福利煤,再加上咱們手裡的煤票,也夠用,但今天不發了。咱們甲字號兩個暖棚要燒,煤不夠了,棚裡的蔬菜就得凍死。”

呂辰皺起眉頭,這可是大問題。

“一點都沒發?”呂辰問。

吳二叔搖頭:“沒發,今年嚴了,上面下了檔案,不許再搞這些變相福利。”

王副處長在旁邊嘆了口氣:“咱們燒這些取暖的爐子,弄些煤渣,摻上黃泥做成煤餅,也能對付。但暖棚不行,要的是持續供熱,煤渣頂不住。”

李連長也點頭:“我盤點了一下,咱們的存貨,撐不到正月十五。”

趙老師道:“咱們過來,就是一起想想辦法,把手裡的票湊一湊,先頂過這一陣子,再想辦法。”

陳嬸從屋裡拿出來所有煤票,交給李連長:“我們家的都在這裡了,有1700斤。”

李連長點點頭:“這下,咱們手裡一共就有4300斤煤票,能頂過正月,但肯定用不到開春,還得想辦法。”

大家一時都沒有辦法,不過暫時緩解了問題,也就先討論起過年的事來。

總的來說,蔬菜甚麼都不缺,但說到關鍵的肉上,大家又愁了起來。

吳二叔作為五個院子的買肉代表,先叫起了屈:“別提了!我一早帶著小軍和小中,四點就起來去排隊,想著能多買點。到了肉鋪一看,好傢伙,隊伍排出去二里地!排到晌午,到我這兒的時候,沒了。”

張局長苦笑:“今年全市的豬肉都緊,肉聯長的老海告訴我,能保證每家每戶有二兩就不錯了。”

二兩肉,夠幹甚麼的?包餃子都不夠。

呂辰沉吟道:“肉的事兒,我去找阮魚頭那裡看看。”

“行,去阮魚頭那裡碰碰運氣也好,不過一路上要小心點,我叫小軍和你一起去。”

吳二叔把手裡的錢給呂辰,一共180塊,這是五個院子湊起來的。

呂辰接過錢,今年本來就是商量好五家人湊一起過年。

呂辰家去年添了小呂曉,正好就在他家過年。

各家出菜,出糧,出人手,熱熱鬧鬧過個年,吳二叔作為採購代表,其他都買好了,就這肉卡住了。

大家又商量了一些過年的細節,這些年幾家人一直在一起過年,套路都熟悉,也就是細化一下細節。

不一會兒就商量好,各自散去了。

送走鄰居們,婁曉娥已經把兩個孩子安頓好。

“真要去找阮魚頭?”婁曉娥問。

呂辰點點頭:“也只有他了。”

婁曉娥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你要小心,現在外面亂,別惹麻煩。”

呂辰笑笑:“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換上厚棉襖,戴上棉帽,推著三輪車出了門。

吳軍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舊軍大衣,騎著腳踏車。

“小辰哥,咱們去哪兒?”吳軍問。

“天橋。”呂辰跨上三輪車,“走吧。”

兩人頂著西北風,一路往南騎。

天早就黑了,路上的人不多。

偶爾有幾輛拉貨的馬車經過,車把式裹著棉襖,縮在車轅上,馬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騎到前門附近,吳軍忽然開口:“小辰哥,您說這地鐵,到底甚麼時候能通啊?”

北京地鐵1961年下馬之後,研究院一直沒停,偷偷摸摸研究了幾年。

去年7月又開工了,但施工難度極大,又是明挖又是暗挖,還要穿越護城河、城牆、鐵路,離建成通車,還早著呢。

呂辰點點頭,他要是沒記錯,得等到1969年才通車。

“你們鐵路研究院在研究甚麼?”呂辰問。

吳軍來了興致:“可多了!淺孔鑽探、抽水試驗、鋼管混凝土柱試驗……我們老師說了,北京的地質條件太複雜,水位高,土質松,不把這些搞清楚,地鐵建起來也得塌。”

呂辰聽著,心裡一動。

他想起前世那些地鐵隧道,那些盾構機,那些先進的施工技術。

現在這些東西都還沒有,全靠人一鎬一鎬地挖,一鏟一鏟地掏。

兩人一路聊著,不一會兒又聊到鐵路系統,推預應力軌枕的事。

吳軍道:“63型預應力軌枕,是在弦Ⅱ-61A型基礎上改進的。但應用情況不太好,甚至有開裂的情況。”

呂辰看了他一眼:“開裂?才兩年,這麼快?”

吳軍道:“根據各地反饋回來的資訊,的確有部分開裂了,我也和組長親自去工地上看過幾次。”

呂辰來了興趣:“你說說,開裂的原因是甚麼?”

吳軍想了想,說:“我們組長,甚至大多數人都歸結於材料和工藝,這的確是,但我覺得還有一些其他原因。”

呂辰點了點頭:“說說看!”

吳軍道:“我覺得有幾個可能。第一,混凝土的收縮率沒算準,冬天凍脹夏天干縮,應力就崩了。第二,張拉的時候錨固端有滑移,預應力沒真正吃進去。第三,軌枕底部和道碴接觸的地方,應力集中。”

這小子,有點東西。

“你們研究院怎麼解決?”呂辰問。

吳軍說:“現在是‘材料+工藝’兩條腿走路,但我覺得,還應該加一條腿。”

“甚麼腿?”

“監測。”吳軍說,“軌枕埋下去之後,應該長期監測應變。哪兒開裂了,哪兒變形了,資料傳回來,才能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光靠實驗室裡的模擬,不夠。”

呂辰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小軍,你這個想法很好。軌枕問題,就是材料、工藝、監測三位一體的事。你進鐵路系統是真的進對了,這個想法非常不錯,就朝這個方向鑽。別光看報告,要多去現場蹲點,自己測資料。”

吳軍眼睛亮了:“小辰哥,你支援我?”

“支援。”呂辰說,“只要是認真做事,我都支援。”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到了天橋水產合作社。

合作社里人山人海,比白天還熱鬧。

買年貨的人擠來擠去,手裡提著水淋淋的網兜,臉上都是過年的喜氣。

呂辰帶著吳軍,來到合作社後面的倉庫區,阮魚頭拿著賬冊,指揮著工人們裝貨、卸貨。

看見呂辰,眼睛一亮:“小呂!你怎麼來了?”

呂辰走過去,低聲說:“阮叔,借一步說話。”

阮魚頭跟旁邊的人交代了幾句,帶著呂辰和吳軍進了經理室。

阮魚頭把門關上,點了一根菸。

“說吧,甚麼事?”

呂辰開門見山:“阮叔,我需要點豬肉。”

阮魚頭道:“要多少?”

“一百斤!”

“一百斤?小呂,一百斤你就來找我?我還以為是軋鋼廠要幾十頭呢。”

呂辰笑道:“阮叔,不要那麼多,就是家裡過年沒準備,小輩們眼饞,長輩們安排下來,我就想到您這兒了。”

阮魚頭把煙掐滅,揮揮手:“一百斤夠不夠?要不拿一頭?”

呂辰擺擺手:“夠了夠了,要不了那麼多。”

阮魚頭點點頭,開啟一個櫃子,從裡面拿出一個票本,開了個票,撕下來遞給呂辰。

“豬肉兩塊五,你給我二百五,呃,二百五不好聽。這樣,我這裡還有幾壇上好的豬板油,我給你選兩壇,還有些香腸,二十幾斤,你也拿去,一共給我三百塊,算你阮叔我恭喜你晉升高工了。”

呂辰接過票要:“行。謝謝阮叔了。”

又從懷裡掏出一沓錢,數了數,遞過去。

阮魚頭接過,揣進兜裡,出門招來一個工人,帶著吳軍去裝車。

吳軍出去後,阮魚頭壓低聲音說:“小呂,你那個朋友,還有貨嗎?”

“怎麼說?”呂辰問。

阮魚頭說:“年關底下,各路神仙都來找我,你阮叔我壓力大啊,你那個朋友要是有貨,我全收,價格好商量。”

呂辰道:“阮叔,不瞞您說,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個事,我朋友那邊,貨已經進了京城,他讓我來通知你,還是東郊那個倉庫,明天中午去提貨。”

阮魚頭眼睛亮了:“好!我準時到!”

兩人又商量了幾句,出了阮魚頭的辦公室,吳軍已經裝好了車,一百斤肉,兩大壇豬油,一罈怕有不下五十斤,還有一大串香腸。

吳軍已經騎上三輪車,一臉興奮。

呂辰也沒有說甚麼,告別阮魚頭。

推出吳軍的腳踏車,兄弟二人往回走。

吳軍蹬著車,興奮道:“小辰哥,這阮魚頭是能人啊,這麼多肉,還有這兩罈子豬油,一罈不下五十斤,這下有油水了!”

呂辰搖了搖頭:“小軍,阮叔是特供渠道的人,今晚見到的要保密!”

吳軍鄭重的點點頭:“我知道了!肯定不會亂說的。”

夜色更深了,風也更冷了。

但吳軍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嘴裡還哼著歌。

畢竟是年輕人,容易滿足。

回到甲字號衚衕,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何雨柱他們已經從軋鋼廠回來了。

念青正趴在炕上,跟小呂曉說話,雖然小呂曉根本聽不懂,只會咿咿呀呀地回應。

何駿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陳雪茹和雨水在廚房裡忙活,香味飄出來,是紅燒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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