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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紅星二號驗證機

2026-03-19 作者:做夢都不放過

驚雷專項啟動的雞飛狗跳,持續了兩個星期後,重歸於平靜。

對於積體電路實驗室來說,最激動人心的還是紅星二號晶片的試製成功。

在積體電路實驗室的一個小房間裡,驗證機的製造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二十來平米的房間裡堆滿了儀器,正中間擺著一張兩米見方的老式木工案板,四條腿用木頭墊得平平整整。

案板上鋪著深綠色的防靜電橡膠墊,墊子上攤開著一片狼藉。

那就是紅星二號的驗證機。

說它是一臺“機器”,實在是有些抬舉它。

此刻它更像一個正在接受外科手術的病人,胸腔敞開,五臟六腑全都暴露在日光燈下。

呂辰趴在案板邊上,手裡捏著一把鑷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將一根頭髮絲細的銅線穿過電路板上的一個過孔。

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板子,眼睛眯成一條縫,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諸葛彪站在旁邊,手裡舉著一個放大鏡,一動不動。

那放大鏡是修表用的那種,鏡片只有雞蛋大,倍數卻高,能把電路板上的走線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胳膊舉得久了,有些發抖,但咬著牙硬撐著。

旁邊的一張矮桌上,放著四顆陶瓷封裝的晶片。

那是中試線上下來的HX-2系列,HX-2A、2B、2C、2D。

每一顆都只有拇指蓋大小,陶瓷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引腳整整齊齊地伸向兩側,像蜈蚣的腳。

錢蘭坐在矮桌邊的凳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圖紙,那是紅星二號的電路設計總圖,摺疊起來有枕頭那麼大。

她一邊看圖紙,一邊不時抬頭瞥一眼案板上的進度。

“呂辰,你那根線走錯了。”她忽然說。

呂辰手一抖,鑷子差點戳偏。

“哪兒?”

錢蘭站起來,走過去,指著圖紙上的一處:“你看,這裡是資料匯流排的第八位,應該接到B片的第十七腳,你剛才走的那根線是往B片第十九腳去的。”

呂辰放下鑷子,努力直起已經僵硬的腰部,長長地吐了口氣。

諸葛彪把放大鏡放下,活動了一下胳膊:“你今天已經是第三根線走錯了,這要是出在手術檯上,會被病人按著錘的。”

吳國華接過鑷子,呵呵道:“換我來吧,你小時候肯定抓鳥了,手抖正常。”

這冷不丁的玩笑,讓大家都笑了起來。

呂讓開位置,使勁直了直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的熱浪湧進來,帶著知了嘶啞的叫聲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

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午飯還沒吃。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被風吹散,消失在窗外灰撲撲的天空裡。

錢蘭指著案板上那堆東西:“這紅星二號,我看著它,有時候覺得它像個怪物。”

諸葛彪笑了:“怪物?怎麼講?”

錢蘭走到案板邊:“這四塊板子,核心板、記憶體板、輸入板、輸出板,每一塊都是咱們燒出來的。”

他用手指了指那塊核心板。

那是一塊四十厘米見方的電路板,掐絲琺琅工藝,板子上的導線蜿蜒成墨綠色的河流。

板子中央,四個鍍金插座整齊地排列著,每個插座有四十個引腳,專門用來插那四顆珍貴的HX-2晶片。

插座周圍,是膠合邏輯。

一小塊一小塊的環氧板,指甲蓋大小,上面焊著兩三顆三極體、四五顆電阻。

每一塊就是一個“邏輯單元”,這塊是“與非門”,那塊是“或非門”,旁邊那塊是“觸發器”。

它們被密密麻麻地插在核心板周圍,粗一看有幾十顆,像一群衛兵守護著那四顆陶瓷晶片。

每塊小板都用細導線與主機板相連,有些是紅線的,有些是藍線的,彎彎曲曲地鋪滿了整個板面。

遠遠看去,像一座微縮的城市,晶片是高樓,分立元件是平房,飛線是縱橫交錯的街道。

無論是紅星一號HX-1,還是紅星二號的HX-2,都只是整合了核心運算功能,周圍還需要大量的輔助電路配合工作

原本,這種膠合邏輯可以用74晶片,上無十九廠、774廠生產的都不錯。

但是為了儘量確保HX-2的驗證不受其他因素干擾,他們選擇了這種昂貴、可靠的笨辦法。

“你看這些小傢伙。”錢蘭指著那些邏輯單元,“一片管四個與非門,一片管六個反相器,就這麼拼拼湊湊,硬是把咱們想要的功能給搭出來了。”

他的目光往上移,落到板子背面。

板子背面的景象,比正面更壯觀。

那是一團亂麻。

紅的、黃的、藍的、白的,各種顏色的細導線,像蜘蛛網一樣覆蓋了整個板面。有些線是直的,從這一個焊點飛到那一個焊點;有些線彎彎曲曲,繞過了幾個元件才落下去;還有一些線,因為設計調整或走線錯誤,直接從元件腳上飛起來,在空中劃一道弧,再落到另一個腳上。

長短不一,顏色各異,彎彎曲曲。

“這的確是怪物,”諸葛彪點了點頭,“這簡直是一窩蜘蛛在上面結了張網。”

呂辰把菸頭按滅在窗臺上,走回案板邊:“路的確還很漫長,不過只要能讓晶片開口說話,就沒問題。”

核心板前方,豎著另一塊稍小一些的板子,那是記憶體板。

板上是密密麻麻插著二十幾顆暫存器晶片,每一顆能存四個位元。

它們排成整齊的陣列,用飛線連成一組十六位的暫存器堆,用來存放計算過程中的中間結果。

沒有磁芯,沒有穿線,就是一堆樸素的TTL邏輯晶片。

左邊是輸入板,為了方便除錯,沒有使用漂亮的計算器鍵盤。

面板上是一排排撥動開關,想輸入一個數字“123”,需要手動把一組開關撥到“1”,另一組撥到“2”,再一組撥到“3”。

這種輸入方式雖然原始,但能精確控制送給晶片的每一位資料,便於查詢問題。

右邊是輸出板,十二隻輝光管非常顯眼,這成都紅光廠的產品,玻璃管裡有十個數字形狀的陰極疊在一起,用一個專門的高壓板,提供一百七十伏的電壓。

此刻管子都黑著,安靜地躺在板子上,像一群沉睡的小精靈。

旁邊還連著一臺老舊的示波器,用來監測時鐘和關鍵訊號的時序。

後方,是電源模組。

三個變壓器,比成年人的拳頭還大,拿起來能砸核桃。

其中一個還印著模糊的字跡:軍用通訊裝置,嚴禁拆修!

諸葛彪自通道:“我敢說,咱們這手藝,已經不比我外婆繡花的手藝差了!”

吳國華沉默了幾秒,然後朝案板拱了拱手。

“受我一拜。”

哈哈哈哈

樂了一會兒,繼續幹活,吳國華接手,呂辰一時閒了下來。

“我去找謝凱師兄,請他畫個效果圖,腦袋裡有點想法。”

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一路來到驚雷專案專區,門口的衛兵槍是實彈的,站得筆直,眼睛直視前方。

呂辰把紅證遞過去,衛兵認得呂辰,但還是又仔細對照了他的臉和照片,這才敬了個禮:“呂工,請。”

進了門,繞過“為國鑄劍,不負驚雷!”屏風。

後面,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舊車間改造的空間,挑高足有七八米,原來裝天車的鋼樑還在,現在掛著兩排慘白的日光燈。

窗戶都用紅黑兩色的厚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一千多平米的空間裡,擠著九十多號人。

沒有人說話,只有嗡嗡的儀器聲和偶爾翻動圖紙的嘩啦聲。

長條桌是那種老式的木工案板,上面鋪著深綠色的橡膠墊。

九十號人,就擠在這些案板前,每人面前攤著圖紙、資料、還有搪瓷缸子。

牆上掛著一張巨幅的電路拓撲圖,佔了大半面牆,用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旁邊是倒計時牌:“離實彈打靶還有268天”,那幾個字是用紅油漆寫的,觸目驚心。

呂辰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九十號人,自然形成了三個圈層。

最裡面,靠著黑板最近、離儀器最近的那一圈,是謝凱帶的積體電路實驗室骨幹。

桌上攤著那本《軍工級積體電路可靠性設計暫行規範》,人手一冊,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每個人手邊都摞著兩三本比磚頭還厚的資料,有俄文的、英文的,書頁裡夾滿了紙條。

中間那一圈,是周鐵山他們十個軍工技術人員,還有積體電路實驗室的五十來個年輕人。

他們三五成群圍坐在長條桌前,桌上擺著放大鏡、探針臺、還有自制的邏輯分析儀。

有人趴在圖紙上,用鉛筆推演著電路;有人舉著放大鏡,對著一塊測試板,小心翼翼地用探針點在某條線上;有人拿著示波器探頭,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最外面一圈,是那二十七名穿著軍裝的技術員。

他們沒有固定的工位,每人一個小馬紮,散落在各張桌子的空隙裡,或者靠著牆根坐成一排。

每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硬殼筆記本,有的已經寫滿了大半本。

他們不是在聽課,而是在“滲透”。

某個研究員在計算公式時,旁邊會突然探過一個軍綠色的腦袋,低聲問一句;某個小組在爭論封裝材料時,角落裡的軍人會默默掏出一個本子,翻出一頁遞過去。

沒有涇渭分明的師生,只有分工不同的戰友。

謝凱站在最核心的那張桌子前,被四五個人圍著。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校,正在黑板上畫著甚麼,謝凱盯著那些線條,眼睛一眨不眨。

呂辰悄悄走過去。

黑板上的內容,是關於石英晶振的。

中校畫了一個溫度曲線,用紅粉筆標註了幾個點:“謝工,我們實測的資料,炮彈在膛內那幾毫秒,溫度不是穩態上升,是階躍。你看,從常溫到一百多度,用時不到五毫秒。這個熱衝擊下,晶振的頻率漂移,你們那個補償模型還能不能成立?”

謝凱擰著眉頭,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粉筆,在旁邊列了一個方程,一邊寫一邊說:“傳統模型是把溫度當成準靜態處理,如果考慮熱衝擊,就得把瞬態響應加進去。你看,這個熱時間常數……”

中校盯著那個方程,完全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結論,所以死死盯著謝凱的筆尖,像是要把那些符號刻進腦子裡。

旁邊不知甚麼時候圍了一圈年輕研究員,全都伸長脖子看著。

有人小聲問:“瞬態響應是甚麼?”

旁邊立刻有人翻出《熱力學》教材,壓低聲解釋。

那幾個穿軍裝的,也豎起耳朵聽。

雖然聽不懂那些公式,但他們努力記住每一個關鍵詞、每一個結論。

呂辰站在人群后面,靜靜看著。

這就是驚雷。

沒有教室,沒有講臺,沒有上下課鈴。

九十號人,軍人和研究員,老同志和年輕人,擠在這一千平米的空間裡,用最笨的辦法,攻克一個又一個難題。

長條桌上,除了圖紙和儀器,最多的東西是用罐頭盒改造的菸灰缸,裡面菸頭堆得像小山。

搪瓷缸子上用紅漆寫著名字,裡面的茶水泡得發黑,那是用來提神的。

牆角摞著七八張摺疊行軍床,綠色的帆布,有些上面還搭著軍大衣。

任務緊的時候,沒人回家,幹累了就倒下睡兩三個小時,醒了洗把臉繼續幹。

沿著牆根放著四五塊黑板,上面寫滿了凌亂的公式、推導、還有爭執不下時畫的示意圖。

粉筆字層層疊疊,有些地方被擦掉又重寫,擦了三四遍。

黑板上方貼著一行手寫的字:“集體智慧的痕跡,不許擦。”

空氣中瀰漫著焊錫的松香味、劣質菸草的嗆味、還有人體長期不洗澡的微妙汗味。

但這些味道,被一種更強烈的“緊迫感”壓住了。

它混亂、擁擠、嘈雜,瀰漫著煙味和汗味;它又精密、嚴謹、高效,每一個資料都在向物理極限衝鋒。

這不是現代辦公室裡那種按部就班的協作,而是一場背靠著背、互相托底的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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