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呂辰來到劉星海教授的辦公室。
劉星海正在看一份檔案,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呂辰坐下,把昨天討論的情況簡要彙報了一遍。
劉星海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檔案,看著呂辰:“你怎麼看?”
呂辰想了想,說:“我覺得可以做。近炸引信的需求是真實的,技術路徑是清晰的,我們現在有能力攻關。”
他頓了頓:“而且這事如果成了,對星河計劃的支援力度,會大不一樣。”
劉星海點點頭:“你說得對。但你也知道,這事不歸我們管。”
呂辰說:“我知道。所以要報上去,讓上面定。”
劉星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
“接四機部,張局長。”
……
三天後,一份標著“絕密”的檔案,從紅星研究所發出,送往四機部、兵器工業部、國防科委。
檔案編號HX-JZ-標題是:《關於開展電子近炸引信專用積體電路研製的建議》。
建議書由劉星海、宋顏、呂辰、周鐵山、謝凱共同署名。
……
八月上旬,京城進入了一年中最悶熱的日子。
紅星二號的晶片在中試線試製,今天是出結果的日子。
但是呂辰得先去真空所,文昭南教授的10名弟子已經在6305廠辦完了入職,呂辰要將他們送去真空所。
回到紅星所時,後背的汗衫已經溼透,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剛開啟電風扇,王衛國就來通知開會。
來到大會議室,裡面已經坐了二十多人。
劉星海教授坐在主位,旁邊是李懷德。
宋顏、謝凱、諸葛彪、吳國華、錢蘭都在,還有幾十個積體電路實驗室各小組的組長,把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不是興奮,也不是沮喪,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小呂來了。”劉星海抬頭看他,“坐吧。”
呂辰在謝凱旁邊坐下,壓低聲音問:“結果出來了沒,怎麼樣?”
謝凱沒有說話,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
呂辰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那是一塊電路板,比巴掌小一圈,上面焊著四塊陶瓷封裝的晶片。
晶片表面印著編號:HX-2A、HX-2B、HX-2C、HX-2D。
“通電測試了沒?”
聲音很平靜:“通電測試,所有功能正常。”
這真是一個大喜的事。
“圖紙已經交到6305廠。”謝凱說,“很快就要組織流片。”
眼看人到齊了,劉星海敲了敲桌子:“同志們,紅星二號驗證成功,是一件大喜事。但今天把大家叫來,不光是為了這件事。”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還有一件事,比紅星二號更重要。”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劉星海看向李懷德:“李廠長,你說吧。”
李懷德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抽出兩份紅標頭檔案,放在桌上。
那是他拿起一份,封面印著“秘密”字樣。
“同志們,”李懷德的聲音很沉,“這是今天上午,炮兵科學研究院送到6305廠裡的訂單。”
他翻開檔案,念道:“×××型高射炮彈電子時間引信專用晶片組,首批訂貨五百套。驗收方式:實彈打靶。一百發引信,對空射擊,有效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方為合格。”
他抬起頭,看著在場所有人。
“一百發,九十發有效。少一發,訂單作廢。”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電子時間引信,裝在炮彈上的晶片。
周鐵山的效率是真的快,半個月前才提出的構想。
半個月後,訂單就來了。
不是近炸引信,是時間引信。
但本質上是一回事,把晶片裝進炮彈,讓炮彈長眼睛。
李懷德展示了6305廠的訂單,隨後拿起另一份檔案,遞給宋顏教授。
“宋教授,這是送給積體電路實驗室的設計需求”
宋顏接過來,快速翻到具體引數部分,念出聲來:“工作溫度,零下四十度到零上八十五度。抗過載,大於一萬五千個G。計時誤差,滿量程小於等於百分之二。貯存壽命,大於等於五年……”
他念完,抬起頭,看著劉星海。
“一萬五千個G。”
“對。”劉星海說,“一萬五千個G。炮彈發射時,加速度是一萬五千倍重力加速度。普通晶片,直接就碎了。我們要做的晶片,要在這種條件下正常工作。”
沒有人說話。
一萬五千個G,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晶片內部的每一個電晶體,每一根引線,每一個焊點,都要承受相當於自身重量一萬五千倍的力。
意味著封裝材料必須足夠堅固,不能有任何微小的裂紋或氣泡。
意味著晶片的設計必須考慮到每一個細節,不能有任何薄弱環節。
“劉教授,”諸葛彪舉手了,“這個計時誤差,滿量程小於等於百分之二,是甚麼意思?”
劉星海看向宋顏。
宋顏解釋:“時間引信,不是碰炸引信。它是提前設定好時間,炮彈飛到預定時間就爆炸。這個時間,最長可能是幾十秒。百分之二的誤差,就是如果設定二十秒,實際爆炸時間可能在十九點六秒到二十點四秒之間。”
他頓了頓:“對於高射炮來說,這個誤差範圍,勉強夠用。但不能再大了。再大,就打不著飛機了。”
諸葛彪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一名小組長舉手了:“宋教授,貯存壽命五年。這個要求,怎麼保證?”
宋顏解釋道:“貯存壽命主要是兩個問題,一是內部材料的穩定性,二是封裝的氣密性。五年不壞,意味著封裝必須做到絕對密封,不能讓水汽、氧氣滲進去。也意味著晶片內部的金屬導線,不能有電化學腐蝕的風險。”
積體電路實驗室的人,還真沒接觸過多少軍工,對著需求引數好一陣詢問,一時間,所有人都感到了壓力。
等大家問完,劉星海又開始說話:“半個月前,我們還在討論如何保住紅星二號。現在,國家告訴我們,保住紅星二號的唯一方法,就是造出能裝在炮彈上的眼睛和大腦。”
他看著在場所有人,目光如炬。
“這不是選擇題,這是必答題。”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下兩個字。
驚雷。
“從今天起,積體電路實驗室分出五十人,暫時轉向‘引信專案’。專案代號——驚雷。”
他轉過身,看著臺下。
“這不再是技術競賽,這是國家生存的問題。我們能不能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給咱們的戰士多一分保障;能不能在面對強敵時,讓咱們的炮彈打得準一點、再準一點;能不能用咱們自己造的晶片,撐起國防的脊樑,就看這枚小小的引信了。”
他緩了緩:“我知道,大家手裡有很多活,紅星二號、脈衝電機、電子耳朵、生產線控制……,身心俱疲。但軍令如山,敵情如火。從今天起,驚雷專案全所最高優先順序。所有資源,優先保障。所有人,無條件服從調配。”
他看向宋顏:“宋教授,抽調哪些人參與,你來安排。”
宋顏教授點點頭:“第一小組、第六小組剛剛做完紅星二號,和周鐵山組長他們搭配默契,抽出五十人組成‘驚雷’專案組。剩下的人,繼續推進紅星二號的後續工作。”
第一組、第六組的組長站起身:“明白!”
宋顏教授又看向謝凱和呂辰:“謝凱,你來帶頭,進專案組。呂辰,你也加入進去,你的任務,是把晶片設計和系統需求對接起來。”
謝凱站起來:“明白。”
劉星海點點頭,掃視全場:“還有誰有問題?”
沒有人說話。
“好。”劉星海說,“散會。宋教授、呂辰、謝凱、諸葛彪、吳國華、錢蘭留下,開個小會。”
其他人陸續離開。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劉星海、李懷德和那幾個人。
劉星海重新坐下,看著他們。
“剛才那是正式動員。”他說,“現在說點實在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檔案:“這個訂單,是炮兵科學研究院直接下的。不是透過工業部轉,不是透過計委批,是直接下的。你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宋顏想了想:“意味著優先順序極高。”
“對。”劉星海說,“也意味著,如果做砸了,責任也是直接的。沒人替咱們背鍋,沒人幫咱們解釋。做成了,功在國家;做砸了,責在咱們。”
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但也是好事。軍品的高可靠性要求,會倒逼咱們的工藝進步。這些要求,比民用苛刻十倍。能扛過這一關,回頭再做民用產品,會更可靠。”
宋顏點頭:“劉教授說得對,軍品是磨刀石,能把咱們的刀磨快。等驚雷專案做成了,我們的其他產品,只會做得更好。”
宋顏問:“劉教授,對方的技術團隊甚麼時候到?”
“後天上午。”劉星海說,“時間緊,任務重。但我對你們有信心。紅星二號能做出來,驚雷也能做出來。”
他頓了頓:“軍方入駐,可能會有一些變化,大家要適應。”
……
設計需求到達的第二天,國防科委的代表入駐紅星軋鋼廠。
老廠區靠近積體電路實驗室的一箇舊車間,一夜之間被清空。
門口掛上了新的牌子:驚雷專案專區。
牌子旁邊,站著兩個持槍的衛兵。
進出需要出示專門的紅色通行證。
沒有紅證,任何人不得入內。
……
第三天上午,一支車隊駛進紅星軋鋼廠的大門。
車上下來二十七個人,清一色的軍裝,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肩章上是兩槓三星。
炮兵科學技術研究院的技術團隊,到了。
他們被直接帶到驚雷專案專區,和周鐵山等10人匯合。
謝凱也帶著積體電路實驗室第一組、第六組抽調的50人加入進去。
90人擠在那個改造過的車間裡,開始了第一輪技術對接。
與此同時廠的丘巖帶著一支二十多人的隊伍,開始對積體電路實驗室進行政治與保密審查。
不是隻查參與驚雷專案的那五十人。
是整個實驗室,將近六百人,全部過一遍。
家庭關係、海外關係、社會關係、個人履歷、政治表現……每一項都要查,每一項都要問。
有人被約談了三次,有人被要求寫自述材料,有人被調閱檔案。
審查進行到第五天,一個人被調離了核心崗位。
孫研究員二十九歲,是數學系的師兄,問題出在他有個伯父,建國前去了海外,從此音訊全無。
沒有證據表明他有問題,但審查組認為,這種關係本身就是風險。
他被調到外圍專案,不再接觸核心工作。
訊息傳開,實驗室裡人心浮動。
劉星海教授把所有研究員召集起來,開了一個會。
“同志們,審查,不是不信任。是保護。保護國家機密,也保護你們自己。”
他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疲憊的臉,語氣緩下來。
“身家清白的同志,審查只會讓你們更清白,更能心無旁騖地投入戰鬥。請每一位同志,像對待晶片設計一樣,一絲不苟地對待這份政治審查表。”
他頓了頓,聲音重了幾分。
“把技術做出來,就是最好的政審。”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動筆。
審查進行到第八天,輪到呂辰了。
他被叫到一間單獨的小辦公室,裡面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嶽巖,一個是審查組的,一個是國防科委的代表。
談話進行了兩個小時。
問題很直接,也很尖銳。
岳父婁振華在香港的情況,甚麼時候去的,做甚麼生意,和甚麼人打交道,有沒有回來過,有沒有通訊,通訊內容是甚麼。
呂辰一一回答,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
最後,審查組組長合上筆記本,看著他。
“呂辰同志,你的情況,我們都瞭解了。婁先生是自己人,在香港從事愛國貿易,為國家做了不少事。你本人從52年進京以來,表現一貫良好,參與多項國家重點任務,成績突出。組織上是信任你的。”
他頓了頓:“但有些程式,必須走。希望你能理解。”
呂辰點頭:“理解。”
談話結束。
兩天後,呂辰拿到了紅證,上面印著編號和他照片。
他從“可信但需關注”的名單裡,變成了“絕對可靠”的人。
拿著那本紅證,呂辰來到驚雷專案專區門口,兩名持槍衛兵,站得筆直。
呂辰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牆上掛著一塊新做的牌子,寫著八個字。
為國鑄劍,不負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