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又是一年畢業時。
呂辰騎著腳踏車,後座綁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厚厚一疊課題申報書和招聘審批表。
紅星所的兩名研究員古國超和吉永興,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三輛車穿過西直門,往北而去。
“呂老師,工業學院那邊,咱們真能招到人?”
古國超是自動化控制中心的研究員,去年才從哈工大分到紅星所。
“北大清華的學生,往年都被各大單位搶光了,咱們這次去工業學院,會不會……”
“會不會甚麼?”呂辰沒回頭。
“會不會是撿人家挑剩下的?”古國超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呂辰笑了:“國超,你這話要是讓工業學院的教授們聽見,非得拿教案抽你不可。”
吉永興在旁邊插話,他是工業監測實驗室的研究員,他從西北工大而來,是胡教授的學生,胡教授加入了6305廠,把他推薦給了方教授。
“國超,你可別門縫裡看人,工業學院那幾個專業,精密儀器、光學測量、真空技術,全國獨一份。咱們工業監測實驗室,有十多名同志就是這裡出來的,方教授非常滿意。”
古國超點點頭:“既然這麼強,那咱們這一趟,就招三十來個人,是不是少了點?咱們這一次,全國要招四百人呢。”
吉永興道:“四百人,聽起來多,撒到全國就不顯了。最主要的是,你以為工業學院的學生是大白菜,想招多少就招多少嗎?多少單位在搶人呢,這三十來人,所裡可是和工業部磨了不少嘴皮子。”
呂辰沒接話,所為後世人,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高校停課、知識分子上山下鄉、科研機構動盪……
等下一次能這樣大規模招人的時候,已經是七十年代末了。
而這十年,正是世界積體電路技術突飛猛進的十年。
這四百人,是紅星所最後的大規模補血機會。
這個判斷,呂辰沒法跟任何人說。
如果沒有這批新鮮血液補充進來,等到春風再起時,紅星所的人才梯隊就會出現斷層。
那些積累了五六年的技術經驗,那些剛剛摸到門檻的前沿方向,可能會因為後繼無人而停滯。
所以這一次,必須招夠人,招對人。
不光要招能幹活的人,還要招能傳承的人。
不光要滿足眼前的專案需求,還要為未來十年的技術演進埋下種子。
劉星海教授沒有呂辰的先知視角,但紅星所在冊1520人,實際上長期有近700人在全國國地支援兄弟單位,又正值餘熱專案完成驗收,“星河計劃”深入、6305廠投產、崑崙工程啟動、西安分廠建設的關鍵節點,亟需補充新鮮血液。
因此策劃了一批既能補血招人、又能銜接現有專案、還具備前瞻性的課題。
這批課題涉及自動化應用,邏輯電路設計,機床、無線電、電子電路、電機、材料等領域,總計150多個。
計劃面向全國高校招募了400人,重點補充到各研究中心。
……
腳踏車拐進學院路,遠遠就看見了工業學院的大門。
灰磚門柱樸素低調,和清華北大的氣派門樓沒法比。
但這扇門後面,藏著這個國家最頂尖的應用型人才。
精密儀器、光學測量、真空技術、無線電材料……每一個專業,都是掐著國家工業的脖子在辦。
三人登記進門,直奔行政樓。
金副校長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他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小呂,兩位小同志,歡迎歡迎。”金副校長起身握手,“劉星海教授昨天打電話來,把你們的情況說了。三十一個人,五個課題,對吧?”
呂辰點頭,把課題申報書遞過去:“金校長,這是具體的研究方向和招聘名額。麻煩您幫忙安排一下,讓相關專業的學生們都來看看。”
金副校長接過申報書,一頁一頁翻著。
第一個課題:“紅星二號專用晶片組量產工藝穩定性研究”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
“5微米工藝,CORDIC演算法,良率波動……”他喃喃念著,“小呂,這個課題,是從6305廠來的吧?”
呂辰心裡一動。
金副校長能一眼看出這個課題的背景,說明他對星河計劃不是一無所知。
“是。”呂辰沒有隱瞞,“6305廠正在鋪線,中試線的良率現在卡在25%上下。我們想把這個問題拆開,讓有想法的年輕人來啃一啃。”
金副校長點點頭,又翻到第二個課題:“小規模數字邏輯電路標準化設計與測試”。
“標準單元庫,測試向量生成……”
他放下申報書,看著呂辰:“小呂,你們這是在給積體電路設計打地基啊。”
呂辰沒說話。
金副校長又往下看。
第三個課題是脈衝電機伺服系統,第四個是可控矽整流器應用,第五個是振動頻譜分析的故障預診斷系統。
五個課題,橫跨積體電路、自動化控制、工業監測三個方向,每一個都緊扣紅星所正在攻堅的技術難點,每一個都帶著明確的工程目標。
金副校長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
“小呂,這批學生,有福氣。”
他聲音嚴肅:“我做了一輩子教育工作,最怕的是甚麼?是學生學了一肚子理論,畢業了不知道往哪兒用。你們這些課題,是實實在在的用。能在畢業前看到這樣的方向,能參與到國家最需要的專案裡去,這比甚麼獎勵都強。”
他把眼鏡戴回去,站起身來:“走,我帶你們去教務處,先把釋出會的時間定下來。今天下午三點,能安排嗎?”
呂辰點頭:“能。”
……
從教務處出來,已經快十一點了。
金副校長去處理別的事,讓呂辰三人先在校園裡轉轉,下午直接去釋出廳。
古國超和吉永興興致勃勃地要去參觀實驗室,呂辰讓他們自己去,他一個人在學校裡慢慢走著。
工業學院的校園不大,建築多是五十年代的蘇式風格,敦實厚重。
路邊的法桐已經長得很高了,枝葉交錯,灑下一地陰涼。
呂辰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個人。
五十來歲,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正低著頭匆匆往這邊走。
是文昭南教授。
呂辰愣了一下,文昭南此時不應該在真空所盯著掃描電鏡的攻關,怎麼會在這兒?
“文教授!”呂辰快步迎上去。
文昭南抬起頭,看見呂辰,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小呂?你怎麼在這兒?”
“我們來招人。文教授,您這是……”
文昭南擺擺手:“答辯。這一屆學生畢業,我帶的幾個學生要答辯,得回來看看。”
他眼底的密佈血絲,滿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電鏡那邊怎麼樣了?”呂辰問。
文昭南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邊走邊說吧。”
兩人沿著林蔭道慢慢走。
文昭南聲音有些沙啞:“電子槍,有進展了。貴研所那批摻銖的鎢絲,已經試製了二十多支。李總工那邊天天盯著,最長的一支跑了120個小時,束流漂移量比純鎢絲小了四成。”
呂辰眼睛一亮:“這是大突破啊。”
“是突破,但不是根本突破。”文昭南搖搖頭,“漂移是小了,但問題還在。我們發現,漂移不光是燈絲蒸發的問題,還跟陰極表面‘中毒’有關。電子槍工作一段時間,陰極表面會吸附一些雜質,發射能力就下降了。現在正在攻關新的啟用工藝,但……”
他沒說完,但呂辰明白。
新的啟用工藝,意味著新的配方、新的流程、新的測試方法。每一個“新”字背後,都是無數次的試錯和漫長的等待。
“磁透鏡那邊呢?”呂辰問。
“那個倒是好了不少。”文昭南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包康建那個低速大進給的切削工藝,配上吳國華設計的線上退磁裝置,極靴的加工精度上來了。影象一邊倒的問題基本解決,換擋光軸偏移量從三分之一屏壓到了十分之一屏以內。現在開機預熱,跑完退磁程式,影象能穩一個上午。”
呂辰點點頭,這是半年來最令人振奮的突破。
“探測器呢?”
文昭南的笑意消失了。
“還是老問題。”他嘆口氣,“鎖相放大和前置放大器是好東西,訊號提上來了,但老房子的地線問題解決不了。你上次說的一體化思路,我們試了,把前置和鎖相做成一個小盒子貼在鏡筒上,干擾是小了,但溫漂又來了。電晶體電路,溫度一變,引數就飄。夏天實驗室和車間的溫差,足以讓訊號再淹沒在噪聲裡。”
呂辰沉默了,材料短板,工藝短板,這是這個時代所有科研專案共同的敵人。
兩人走了一段,文昭南忽然停下來。
他看著不遠處的一棟教學樓,那裡正在答辯。
“小呂,”他說,“你知道我為甚麼回來嗎?”
呂辰看著他。
“這屆學生,是我帶的最後一屆。”文昭南的聲音很低,“明年……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帶學生了。”
呂辰心裡一緊。
他明白文昭南在說甚麼。
校園裡的氣氛,他進來時就感覺到了。
學生們依然在認真地準備答辯,老師們依然在嚴厲地提問,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是在和時間賽跑,想把更多的知識、更多的技術細節,在最後的時刻傳授下去。
文昭南教授從包裡拿出一份名單:“我這幾個學生馬上就要參與答辯,都是好苗子,我想帶著他們去真空所,但是所裡沒指標。”
他翻開一頁,指著上面的名字。
“這個,張衛東。去年在跟我在實驗室實習,自己動手改裝了一臺老式的真空鍍膜機,把極限真空提高了一個數量級。電鏡的真空系統,如果能讓他來參與,至少能省半年的摸索時間。”
他翻到下一頁。
“這個,劉建軍。電子光學專業,理論基礎紮實。我上次問他,電子槍的發射電流密度怎麼算,他當場給我推了一遍公式,推導過程一點沒錯。磁透鏡的像差校正,他是這一屆學生裡理解最深的。”
再下一頁。
“李敏華。女學生,精密測量專業。心特別細,做實驗記錄影繡花一樣,每一組資料、每一個條件變化,都記得清清楚楚。咱們電鏡現在最缺甚麼?缺‘過程記錄’。如果能讓她來,李總工那邊就能騰出手來攻關核心問題。”
他一連點了七八個名字,每一個都說得出特長,說得出適合做甚麼。
呂辰聽著,心裡有些發酸。
這些學生,是文昭南的心血。
他帶了他們四年,知道他們的優點,也知道他們的短板。
他本來可以繼續帶下去,看著他們成長,看著他們獨當一面。
但現在,他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文教授,”呂辰沉默了一會道,“這批學生,我去請示劉教授,以星河計劃的名義,為電鏡組單列一批名額,先招到紅星所,然後以廠校協作的方式,派到真空所支援您。”
文昭南抬起頭,看著他。
呂辰繼續說:“星河計劃正在深入廠進入建設高潮,這此人才必不可少,將他們掛在紅星所名下,人派到真空所幹活。編制、工資、戶口,我們來解決。您只管帶他們攻關。”
文昭南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來:“小呂,你……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呂辰點頭,壓低聲音道,“文教授,您剛才說,這一屆是最後一屆。正因為是最後一屆,才更要抓住。這批學生如果散到全國各地去,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再聚起來。但如果您能把他們留下來,留在電鏡專案上,那接下來的十年,就算外面再亂,電鏡的攻關也不會停。”
文昭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棟教學樓,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年輕面孔。
“小呂,”他說,“謝謝你。”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穩住了。
“走,我帶你去答辯現場。”他轉過身,眼睛裡有了光,“你親眼看看這批學生,看看他們值不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