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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雙核

崑崙的路線,吵了一整天,終究還是落到錢這個終極問題上。

所有人都在等著首長的決定。

首長坐在第一排,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慢慢畫著。

感覺到劉星海的目光,他抬起頭。

“老劉,你別看我。我不是搞技術的,我不懂。但我聽了一上午,有一個問題想問。”

他站起來,走到臺上。

他看向全場:“今天這個會,我最佩服的是誰?是宋教授。他拿出了實實在在的方案,800個門,56個單元,一條一條講得清清楚楚。這是能落地的東西。”

他又看向陳教授:“我也佩服陳教授。他想的不是眼前,是將來。多核心、平行計算、層次化管理,這些東西,我聽不懂,但我聽得出來,這是大事。”

他頓了頓:“但周同志問的那個問題,我也想問,錢呢?”

他看著全場:“我們國家的錢,每一分都是老百姓的血汗。花在哪裡,怎麼花,必須想清楚。”

他把手裡的鉛筆放下。

“所以,我想聽一個人說說。”

他看向後排。

“那個小夥子,呂辰,你今天來了沒有?”

呂辰愣了一下,站起來:“首長,我來了。”

首長點點頭:“你上來。”

呂辰走到臺上,站在首長旁邊。

首長看著他:“小夥子,是你從四項邊緣技術中湊成了積體電路的藍圖,才有了星河計劃,也是你提出了崑崙工程的架構。今天這個事,你一定有想法,你現在來說說,你怎麼看?”

呂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首長,各位老師,我今天是來學習的。但首長點了名,我就說說我的看法。”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宋教授的單核心方案,是崑崙工程的基石。沒有這個基石,一切都是空中樓閣。陳教授的多核心構想,是崑崙工程的未來。沒有這個未來,我們造出來的機器,用不了幾年就會落後。”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圖。

一個實心的核心,旁邊有一個虛線的核心。

“我的建議是,第一期,做雙核心。”

臺下安靜下來。

首長看著他:“為甚麼是雙核心?不是單核心,也不是四核心?”

呂辰轉過身。

“首長,選雙核心,有三個原因。”

他在黑板上寫下三個詞:耦合、容錯、生長。

“第一,耦合。”他指著那個實心的核心和虛線的核心。“雙核心,不是簡單地把兩個單核心並聯起來。如果是那樣,我們不如直接造兩臺單核心機器,分開算,結果拼起來就行了。”

他把教鞭放在兩個核心之間的連線上。

“雙核心的價值在於,它們能協同解決一個問題。一個核心負責連續場計算,比如溫度場、應力場。另一個核心同時處理邊界條件和資料交換。這是針對魏教授數字孿生需求的專用最佳化。”

他看著魏知遠:“魏教授,您說是不是?”

魏知遠點點頭:“對,數字孿生的問題,確實可以分為場內和邊界兩部分。場內適合向量算,邊界條件複雜,需要另一種處理。”

“第二,容錯。”呂辰看向秦世襄,“秦教授最清楚,雷達系統為甚麼要搞雙通道?不是浪費,是為了在強幹擾下依然能鎖定目標。”

他指著兩個核心:“雙核心模式下,如果主核心因為熱疲勞或者瞬時干擾出現計算偏差,輔助核心可以實時校驗,甚至接管關鍵任務。這對國防科委同志們的要求的高可靠性,是實質性保障。”

國防科委的領導,點了點頭。

“第三,生長。”呂辰指著兩個核心之間的連線。

“我們在這個位置,預留標準介面。今天的雙核心,明天可以透過這套介面,連線第三個、第四個核心。我們要在這個專案裡,把多核心互聯協議和分散式任務排程的坑先蹚一遍。將來鞍鋼、包鋼要上更大系統,他們直接拿著我們的設計規範,就能少走三年彎路。”

他看著陳教授:“陳教授,您說是不是?”

陳教授笑了:“小呂,你把我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呂辰放下教鞭。

“所以,首長,我的建議是,第一期做雙核心。這不是簡單的保守,也不是盲目的躍進。這是目前階段,平衡技術風險與戰略目標的最優解。”

首長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先生舉手了。

“小呂,我問一個具體問題。雙核心,怎麼工作?”

呂辰走到黑板前,畫了兩個並排的方塊,之間用雙箭頭連線。

“核心A,核心B。內部結構一樣,都是宋教授設計的‘1控+7算’五十六單元架構。但執行時,它們的角色不同。”

他用教鞭指著核心A。

“核心A,是主計算核心。執行主程式,承擔百分之九十的浮點運算量。它的指令流由自己的控制晶片解讀,五十六個運算單元滿負荷運轉。”

他把教鞭移到核心B。

“核心B,是協同/監控核心。它的工作分三班倒。”

“第一班,當核心A在計算時,核心B在預取資料。磁碟陣列下一批資料往哪裡送,核心B提前排程好。等核心A算完當前這批,資料已經在快取裡等著了。”

“第二班,當核心A完成一批計算,核心B在實時校驗。用預設的簡單模型,快速驗算核心A的結果是否在合理範圍,防止‘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第三班,當核心A閒置,比如等待I/O的時候,核心B可以獨立處理一些小任務。比如實時顯示示波器上的殘差曲線,或者更新電視螢幕上的狀態資訊。”

他放下教鞭,看著王先生。

“王先生,這就是雙核心的工作模式。”

王先生點點頭,又問:“時鐘同步怎麼解決?兩個核心,一個算得快一個算得慢,怎麼協調?”

呂辰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新的圖。

兩個核心,之間連著一個方框,標著“共享狀態暫存器”。

“王先生問到了關鍵。時鐘同步,我們採用‘主從同步+非同步握手’的混合方案。”

他用教鞭指著那個方框。

“兩個核心之間,不追求納秒級的絕對同步。那太難了,成本太高。我們讓它們各跑各的時鐘,但透過一個共享的狀態暫存器組來交換訊號。”

他在那個方框旁邊寫上幾個字:“我算完了”、“資料給你”、“可以取了”。

“核心A算完一批資料,往這個暫存器裡寫一個‘我算完了’。核心B看到這個訊號,就知道可以來取資料了。反過來,核心B要送資料給核心A,也是先寫一個‘資料給你’,核心A看到之後,來取。”

他指著兩個核心之間的雙箭頭。

“真正的資料交換,不透過這個狀態暫存器。太慢。我們專門設計一個雙埠的快取記憶體,兩個核心都能訪問。誰往裡面寫,誰從裡面讀,透過剛才那個狀態暫存器裡的‘交通訊號’來協調。”

他看著秦世襄:“秦教授,這個雙埠快取的訪問仲裁邏輯,需要您幫我們設計。”

秦世襄點點頭:“行。這個我們熟。”

王先生聽完,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呂辰。

“小呂,你這個方案,想得很細。我問完了。”

首長看著呂辰,忽然笑了。

“小夥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呂辰說。

首長點點頭:“二十六,想得比有些人六十二還清楚。”

他轉過身,看向夏先生。

“夏先生,你算過沒有,這個雙核心,要多少錢?”

夏先生站起來,走到臺上。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列了一個算式。

“單核心萬。雙核心,不是簡單的乘以二。有些東西可以共用,比如機櫃、電源、機房。但核心晶片要兩套,快取要加倍,控制邏輯要加一個核間通訊模組。”

他寫下最後一行數字。

“大概,再加3000萬。總共6800萬。”

他放下粉筆,看著首長。

會場安靜下來。

6800萬。

這個數字,在1965年,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可以建三座中型工廠,可以買幾十臺進口機床,可以給幾萬名工人發一年工資。

周委員看著那個數字,臉色有些複雜。

但首長沒有看他。

首長看著黑板上的那個雙核心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全場。

“同志們萬,多嗎?”

沒有人回答。

首長自己回答了:“多。確實多。我管了這麼多年工業,知道這筆錢的分量。”

他頓了頓:“但是,貴嗎?”

他看著夏先生:“夏先生,你說說,這筆錢,買的是甚麼?”

夏先生沉默了幾秒:“首長,這筆錢買的,不是一臺機器。”

他走到黑板前,指著那個雙核心圖。

“買的是這個。56個單元,800個門,5微米工藝,雙列直插封裝。這些東西,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6305廠107套裝置、268公里管線、1200名工人,一年半時間拼出來的。”

他指著那個“共享狀態暫存器”。

“買的是這個。兩個核心之間的交通訊號,納秒級的握手協議。這些東西,不是書本上抄來的。是西軍電搞了十年雷達,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他指著那個“雙埠快取”。

“買的是這個。能讓兩個核心同時訪問的儲存器,不打架,不堵車。這些東西,不是外國買的。是哈工大搞了三年磁碟,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

他放下教鞭,看著首長。

“首長,這筆錢買的,是中國自主半導體工業的入場券。是讓5微米工藝、向量計算架構從圖紙變成現實的總整合、總驗證。是我們這代人,給後輩鋪的路。”

他頓了頓:“貴嗎?我覺得不貴。因為再過十年,二十年,當我們想買這些東西的時候,有錢,也沒人賣給我們。”

首長聽完,沉默了。

他看著夏先生,看著陳教授,看著宋顏,看著秦世襄,看著包康建,看著呂辰。

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疲憊但堅定的臉。

然後他開口。

“夏先生,你說得對。”

他走到黑板前,指著那個6800萬的數字。

“這筆錢,我批了。”

臺下安靜了一秒。

然後,掌聲爆發了。

掌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首長擺擺手,讓大家停下。

他看著夏先生:“夏先生,我給你一個任務。”

夏先生站直了身子。

首長說:“五年。五年之內,我要看到這臺雙核心崑崙跑起來。”

他看著宋顏:“宋教授,晶片設計,你們負責。有問題沒有?”

宋顏挺直腰板:“沒有。”

他看著陳光遠:“陳廠長,晶片製造,你們負責。有問題沒有?”

陳光遠點頭:“沒有。”

他看著秦世襄:“秦教授,時鐘同步,核間通訊,你們負責。有問題沒有?”

秦世襄站起來:“沒有。”

他看著包康建:“包教授,雙埠快取,資料交換,你們負責。有問題沒有?”

包康建站起來:“沒有。”

他看著魏知遠:“魏教授,你們數字孿生是第一個使用者。有問題沒有?”

魏知遠站起來:“沒有。”

首長一個一個點名,一個一個回答。

最後,他看著劉星海。

“老劉,你是星河計劃的負責人。五年之後,機器跑不起來,我找你。”

劉星海站起來,看著首長。

“首長,五年之後,機器跑不起來,我自己捲鋪蓋走人。”

首長笑了。

“我不要你走人。我要你告訴我,下一步該往哪兒走。”

他轉過身,看著夏先生。

“夏先生,你還有任務。”

夏先生一愣。

首長說:“五年之後,雙核心成功了,下一步是甚麼?”

夏先生想了想:“四核心。八核心。更大規模的並行系統。”

首長點點頭:“對。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就要想,三年之後的問題。通訊瓶頸怎麼破?同步難題怎麼解?負載均衡怎麼做?程式設計模型怎麼設計?”

他看著夏先生:“這些問題,今天解決不了。但五年之後,能不能解決幾條?”

夏先生沉默了幾秒:“能。”

首長說:“好。那我再給你一個任務,在崑崙這個專案裡,成立一個預研小組。專門研究下一代的問題。今天解決不了的,五年之後解決;五年之後解決不了的,十年之後解決。一代一代往下傳。”

他看著全場:“同志們,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使命。我們不是隻幹五年的事,我們是給後輩鋪路的人。我們今天解決一個問題,後輩就少走一段彎路;我們今天留下一份記錄,後輩就多一分底氣。”

他頓了頓:“五年之後,崑崙跑起來的那一天,我希望這臺機器不僅能算數字孿生,不僅能算天氣預報,不僅能算彈道。我希望它能讓全世界看到:在計算機這條路上,中國人不僅能跟跑,還能領跑一個方向。”

掌聲再次響起。

這次,比剛才更響。

夏先生站在臺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首長,我記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宋顏。

“宋教授,你的任務,要調整一下。”

宋顏站起來:“夏先生,您說。”

夏先生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第一,核心晶片要增加協同指令。原來的指令集只考慮單核心自轉,現在要增加核間通訊指令。控制晶片的微程式要擴充。”

他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核間通訊指令集”。

宋顏點點頭:“明白。”

夏先生繼續說:“第二,設計共享快取控制器。這個雙埠快取是雙核心的會客廳,誰進誰出必須有個交通警察。這個控制器,要和包教授團隊聯合設計,用你們最擅長的掐絲琺琅工藝,做成一個獨立的快取控制模組。”

包康建站起來:“沒問題。”

夏先生繼續說:“第三,測試模式要翻倍。單核心我們測算得對不對。雙核心要加測配合得好不好。要設計一套核間通訊測試程式,模擬各種邊界情況:核心A算得快但核心B沒準備好怎麼辦?一個核心過熱降速另一個怎麼自適應?資料通路堵了怎麼辦?”

他放下粉筆,看著宋顏:“這些測試程式,現在就要開始寫。不能等晶片做出來再想。”

宋顏點點頭:“明白。”

夏先生說完,沉默了。

他看著黑板上的那個雙核心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全場。

“同志們,我搞了二十多年計算機。從103機到104機,從仿製蘇聯到自己設計。”

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甚麼。

“103機,是1958年。那時候我們甚麼都沒有,圖紙是蘇聯給的,零件是蘇聯賣的,我們只是照葫蘆畫瓢。”

“104機,是1960年。我們自己改了一些設計,但核心還是人家的。”

他看著宋顏畫的那張系統框圖。

“這臺雙核心崑崙,是我們第一次,在系統架構上走自己的路。”

“蘇聯人沒做過向量機。美國人剛起步。我們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他頓了頓:“但是,我們的工廠在建。五微米的晶片在設計。磁碟在轉。時鐘在跳。這麼多第一次匯聚在一起,就是為了證明一件事。”

他看著全場。

“中國人,在計算機這條路上,不僅能跟跑,還能領跑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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