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暑氣漸濃,蟬鳴聒噪。
呂辰的辦公桌上攤滿了圖紙和表格。
他和周鐵山正對著一份草案逐字推敲。
“這一條,‘工作溫度範圍-40℃至+85℃’,是不是不夠?”周鐵山用鉛筆點著紙面,“軍工裝備的使用環境非常惡劣,西北戈壁夏天能到四五十度,東北冬天零下四十度很正常。要是晶片在這兒扛不住,裝備就是廢鐵。”
呂辰無奈道:“咱們現在的封裝材料,高溫下可靠性資料還不夠。”
周鐵山嘆口氣,在草案上又添了一筆:“那老化試驗時間得加長,篩選標準也得提高。”
兩人正說著,門被推開了。
“呂辰,廠裡開會,我來通知你們過去。”
呂辰看了看手錶:“這會兒開甚麼會?”
“好事兒。”王衛國臉上帶著笑,“計算器生產線的批覆下來了。”
呂辰眼睛一亮:“周組長,我先去一趟,設計規範的事,一會兒再討論。”
說著,合上本子就往外走。
來到廠辦黨組會議室,裡面已經坐了十來個人。
孫司長坐在主位,旁邊是李懷德,再過去,紀委書記王月浩、工會主席劉大銀、副廠長王路強、巴雅爾、李強、鄭先?、劉願祥、鄭長策,廠辦主任張林,鍊鋼分廠廠長吳小波,基本到齊了。
劉星海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宋顏和謝凱。
見二人進來,劉教授微微點頭。
呂辰在謝凱旁邊坐下,王衛國找了靠門的位置。
“人到齊了。”李懷德合上手裡的檔案,看向孫司長,“孫司長,您宣佈吧。”
孫司長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紅標頭檔案。
他清了清嗓子:“同志們,國家關於建設紅星一號計算器生產線的批覆,下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念一下核心內容:同意依託紅星一號計算器技術成果,建設規模化生產線。建設地點為陝西省西安市,按照三線建設總方針施行。”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王路強忍不住開口了:“西安?”
他皺著眉頭:“孫司長,咱們的研究力量全在北京廠也在北京,生產線放到西安去,這協調起來……”
“是啊。”李強接話,“北京這邊裝置、技術、人才都現成的,幹嘛要捨近求遠?”
孫司長放下檔案,面色平靜:“這是國家的戰略決策。三線建設是中央定的總方針,重要工業專案要向內地疏散,不能全堆在沿海和大城市。西安是重點建設區域,條件成熟,必須去。”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道:“我知道大家心裡可能有想法,覺得自己辛辛苦苦搞出來的東西,怎麼就讓別人拿走了?但同志們,這是大局。三線建設關係到國家安危,咱們得往前看。”
李懷德接過話頭:“孫司長說得對。這事兒不是我們能左右的,既然國家定了,就得執行。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執行?”
他看向眾人:“生產線建在西安,但由誰來建?是以紅星軋鋼廠的名義建分廠,還是單獨建一個廠?”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立刻熱鬧起來。
王路強第一個表態:“當然是建分廠!紅星一號是咱們開發的,從晶片到設計到工藝,全是咱們的心血,憑甚麼給別人?”
李強附和:“沒錯,技術是我們的,人才是我們的,要建也得是咱們的分廠。”
鄭先?也點頭:“我同意王廠長的意見。這要是獨立建廠,以後技術迭代、工藝改進,誰說了算?萬一搞出個二樣的東西,砸的是咱們的招牌。”
劉願祥想了想,說:“技術上的事,確實得咱們說了算。要不以後出了問題,責任還得咱們背。”
這幾個人都是分管生產和技術的副廠長,說話很有分量。
但另一邊,也有人持不同意見。
劉大銀清了清嗓子:“我倒覺得,這事兒得從全域性看。軋鋼廠的主業是甚麼?是軋鋼。咱們這幾年的精力,已經分出去太多了。中厚板車間、熱處理線、餘熱發電、陶瓷材料、積體電路、計算器……攤子鋪得太大,咱們管得過來嗎?”
巴雅爾點頭:“劉主席說得對。咱們軋鋼廠現在的業務,已經比當年翻了幾倍。再搞個計算器分廠,又是幾百號人,又是新廠房新裝置,管理成本太大。”
鄭長策想了想,說:“從安全形度看,分散也有分散的好處。北京這邊是總部,西安那邊是分廠,雞蛋不放一個籃子裡,萬一……”
他沒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張林猶豫了一下,說:“我插一句。我家就是西安的,那邊的情況我多少了解。西安的條件確實不錯,有工業基礎,交通也方便。但如果要建分廠,前期投入不小,咱們軋鋼廠今年的預算已經排滿了。”
吳小波點頭:“鍊鋼分廠那邊還等著擴建呢,錢從哪兒來?”
兩派意見僵住了。
王路強皺著眉頭:“劉主席,您說的我理解,但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紅星一號是咱們的孩子,你讓別人去養,能養好嗎?”
劉大銀也不退讓:“我沒說不養,但怎麼養是個問題。軋鋼廠的資源是有限的,咱們得量力而行。”
眼看爭論要升級,李懷德向劉星海:“劉教授,紅星一號是星河計劃的標誌性成果,您怎麼看?”
劉星海教授點頭:“既然李廠長問我意見,那我就插一句。”
他看向眾人:“同志們,這不是資源和權力的問題。紅星一號的生產線,關係著整個積體電路產業的發展,是拉動星河計劃技術迭代的引擎。產品的競爭力,是重中之重。紅星所必須與其保持高效的溝通,這是前提。”
他頓了頓:“至於是分廠還是獨立廠,那是形式問題。形式可以商量,但技術血脈不能斷。”
錢總工點頭:“劉教授說得對。紅星一號的核心配件是6305廠的晶片,外觀設計、生產線工藝,肯定需要紅星所以及軋鋼廠技術科全力支援。從技術血脈上看,這就是紅星軋鋼廠的分廠,軋鋼廠不能不管。”
他看向李懷德:“李廠長,這事兒咱們得負起責任來。”
李懷德沉默了幾秒,然後看向呂辰:“小呂,你怎麼看?”
呂辰直起身子:“各位領導,我認為國家批覆建廠,就不光只有紅星一號一個產品,還會有紅星二號、三號,以及未來星河計劃的大量民用電子產品,都需要在這裡生產。”
“我們還要明白一點,紅星一號的目標使用者是甚麼,光靠國內,一年三千臺、五千臺?那是小打小鬧,對星河計劃作用不大,也不值得我們去爭。”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我們的目標不僅是國內市場,還有國外市場。因此,這不是一條普通的生產線。這是強大的經濟引擎,是星河計劃實現戰略價值的關鍵節點。紅星軋鋼廠、紅星工業研究所,必須擔負起這個責任。”
他看著王路強:“王廠長說的對,這是咱們的孩子。孩子要出去闖蕩了,爹媽不能跟著,但該給的盤纏、該教的道理,一樣不能少。”
又看向劉大銀:“劉主席說的也對,軋鋼廠有自己的主業,不能甚麼都自己扛。但這不等於放手不管。技術支援、人才培養、質量把關,這些事兒,咱們推不掉。”
他最後看向孫司長和李懷德:“我的想法是,生產線必須建,而且必須建好。形式可以靈活,但責任不能推。紅星所出技術、出人才,軋鋼廠出管理、出支援,西安那邊出場地、出工人。三家擰成一股繩,這事兒才能成。”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孫司長點了點頭:“小呂說得透徹。”
他看向李懷德:“老李,你的意見呢?”
李懷德沉吟片刻,然後笑了。
他看向王路強:“路強,我問你個問題。”
王路強一愣:“廠長您說。”
“生產線建在西安,總得有人去帶隊。”李懷德慢悠悠地說,“如果決定建分廠,你願不願意去?帶著人,在西安從頭幹起?”
王路強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來。
李懷德繼續道:“技術是我們的,心血是我們的,但廠子在西安。誰願意拋家舍業,去那邊紮根?一年兩年還好說,五年十年呢?”
李懷德又看向李強、鄭先?、劉願祥:“你們呢?願意去西安嗎?”
幾個人面面相覷,都不說話了。
李懷德嘆了口氣:“都捨不得北京,對吧?我也是。但生產線在那兒,總得有人去。要是咱們都不願意去,那建分廠有甚麼用?掛個名,遙控指揮,能指揮得好嗎?”
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我不是不支援建分廠。我是說,得想清楚,誰去?去了以後怎麼幹?幹不好怎麼辦?這些問題不解決,光喊著‘咱們的孩子’,沒用。”
會議室裡安靜了。
然後,王路強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道:“廠長,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路強臉上有些複雜:“您說得對,要是咱們都不願意去,那建分廠就是空話。我是分管生產的,這一攤子我最熟,我去。”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家裡的事兒,慢慢安排。孩子上學,讓媳婦多操點心。我每年多回來幾趟就是。”
李懷德看著他,眼裡有些複雜。
然後,張林舉手了:“廠長,我也去。”
他笑了笑:“我就是西安人,那邊我熟。父母還在老家,這些年一直唸叨讓我回去。這回正好,建設家鄉,兩全其美。”
孫司長看向王路強和張林:“路強,張林,你們有這個心,組織上感謝你們。但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兒,你們要想清楚。”
王路強點點頭:“我想清楚了,廠長剛才問我的時候,我腦子裡轉了很多圈。捨不得是肯定的,但這事兒總得有人幹。”
張林也點頭:“我家在西安,回去建設家鄉,天經地義。”
孫司長看向李懷德:“懷德,那人員怎麼定?”
李懷德想了想:“錢工,巴雅爾副廠長、錢工,這第一批人手多是技術處工程師、車間技術員,還要你們動員一下,咱們遵循自願則,不搞強制攤派那一套。”
巴雅爾點頭:“技術二處林處長家是漢中人,家中父母年邁,應該願意去,我看就由林處長帶頭,派出一個10人工程師隊伍,再從車間挑選40名技術人員前往。”
錢工對劉星海教授道:“除了以上人員,研究所這邊,劉教授,您看能不能支援些人?”
劉星海教授點頭:“可以,紅星所這邊,願意去西安支援的,我們動員。”
他頓了頓,看向王衛國:“衛國,你去做思想工作,挑一個20人的隊伍支援建設。”
他又看向宋顏:“宋教授,積體電路實驗室要佔大頭,負責產品設計,你有沒有合適的?”
宋顏點點頭:“積體電路實驗室有7名陝西籍的研究員,我可以問問。”
“好。”劉星海點頭,“回頭你們把名單報給我。”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最後定下來,生產線建在西安,廠名暫定為“紅星電子廠”,作為紅星軋鋼廠的直屬分廠管理。
王路強任廠長,張林任副廠長兼廠辦主任,技術二處林處長任總工,帶隊前往西安建設。
前期建設資金由軋鋼廠墊付,後續納入國家三線建設專項預算。
散會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呂辰走出辦公樓,走到半路,迎面碰上王路強。
他正低著頭走路,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呂辰停下來:“王廠長。”
王路強抬頭,看見他們,擠出一個笑:“小呂啊,會開完了,回去準備準備。”
呂辰點點頭,猶豫了一下,說:“王廠長,您這一去,可是扛大旗的。”
王路強苦笑了一下:“扛甚麼大旗,就是去幹活兒。北京這邊甚麼都現成,西安那邊一切從頭,廠房、裝置、人員、配套,哪一樣不得操心?”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剛才在會上說得硬氣,其實心裡也沒底。但這事兒總得有人幹,不幹,對不起咱們這幾年的心血。”
呂辰看著他,心裡有些複雜。
剛才在會上被李懷德將了一軍,本來可以順坡下驢,但他站出來了。理由很簡單:他不去,誰去?技術他最熟,他不去,生產線建不好。
這不是甚麼英雄主義,是責任。
呂辰點點頭:“王廠長,您放心,研究所這邊,全力支援。有甚麼需要的,隨時打電話。”
王路強拍拍他的肩膀:“好。你們把技術守好,我們在那邊把廠建好,兩頭配合,把紅星一號做好。”
說完,他大步走了。
呂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感慨。
這個人,幾年前還在為分管生產的事兒爭來爭去,現在卻要拋家舍業,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從頭開始。時代變了,人也變了。
接下來的幾天,人員摸底開始了。
技術處那邊,報名的有11名工程師,39名技術人員。大多數是年輕人,沒成家,或者成家了但沒孩子,願意出去闖一闖。
紅星所也有20名研究員報名前往。
也有幾個拖家帶口的,猶豫再三,最後放棄了。
理由都很現實,孩子上學、老人身體、媳婦工作,走不開。
人員定下來後,李懷德又開了一次會,安排後續工作。
裝置採購、廠房設計、人員培訓、資金排程……
一項一項落下去,全是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