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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勸君更盡一杯酒

王路強等人前往西安的前一天晚上,李懷德在家裡設宴送行。

呂辰被邀請作陪。

按照李懷德的說法,紅星一號是呂辰提議研發的,因此必須在場。

呂辰來到李懷德家門口時,天邊已經掛上了晚霞。

支好車子,呂辰拎著兩瓶酒往裡走。

李懷德媳婦和兒子都不在,客廳裡坐了四個人。

他他壓低聲音交談著,凝重的氣氛,隔著門都能感覺到。

李懷德坐在主位上,茶几上擺著幾個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一盤醬牛肉,還有一盤切成片的火腿。

酒已經倒上了,但誰都沒動筷子。

王路強靠在沙發裡,頭戴軍帽,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捏著一支菸,菸灰燒得老長。

張林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個茶杯,輕輕地摩挲著杯把,懷裡放著一個軍用挎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裝了啥。

林處長坐在靠窗的位置,五十多歲的他骨骼高大,頭髮花白,臉若金紙,眼窩深陷,此時面色也不太好。

“小呂來了。”李懷德抬頭看了呂辰一眼,“坐吧。”

呂辰掃了一圈眾人的臉色,心裡明白,這頓飯不好吃。

他在李懷德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酒放在桌上,然後自顧自的開瓶倒酒。

“李廠長、王廠長、張主任、林處長,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我找天橋的阮魚頭處尋來,機會難得,晚輩今天孝敬各位。”

李懷德端起酒杯,又放下:“今天把你們叫來,是踐行,也是交底。咱們幾個,這些年在一個鍋裡攪馬勺,沒紅過臉,沒吵過架。明天你們就要走了,有些話,得說透。”

他和目光從王路強臉上移到張林臉上,又移到林處長臉上:“去了之後怎麼幹,誰管甚麼,出了事找誰,一條一條捋清楚。捋清楚了,心裡有數,到了那邊才能放開手腳幹。”

王路強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李廠長,我先說吧。”

他直起身子,像是在彙報工作,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去西安,心裡有三個不踏實。”

“第一,人員。名單上是定了五十個人,技術二處十一個工程師,車間三十九個技術員。但這些人,有的還沒結婚,有的剛結婚沒孩子,年輕,敢闖,這是好事。可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吃住行全是問題。要是安頓不好,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李懷德點點頭:“你接著說。”

“第二,裝置。軋鋼廠這邊支援的裝置清單我看了,大部分是二手的,能用,但能用多久,我心裡沒底。要是三天兩頭出故障,維修零件從哪兒來?北京這邊發過去,半個月過去了,生產線就得停半個月。”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第三,也是最大的不踏實,生產任務。李廠長,你給我交個底,紅星電子廠建起來之後,國家能給多少訂單?要是全靠自己找飯吃,我這心裡真沒底。”

他說完,盯著李懷德,等著他回答。

李懷德端起酒杯,沉默了幾秒,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路強,你這三個不踏實,問得好。”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回過去。

“第一個,人員。你們去了之後,住的地方,我已經聯絡了電機廠,這是我們多年合作、關係親密的兄弟單位,他們答應先騰出兩棟筒子樓,夠你們五十幾個人住。條件肯定比不上北京,但能住,食堂暫時跟他們搭夥,等廠房建起來,自己再建食堂。”

“第二個,裝置。那些二手的,確實有風險。但咱們實話實說,手裡這麼些家底什,也是找各地兄弟單位擠出來的,國內就這現狀,有好的,要緊著要害部門,這是大局。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裝置壞了,只要北京這邊有配件,三天之內發過去。要是修不了,派人去修。這點,你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第三個,訂單。路強,我問你一個問題。”

王路強一愣:“您問。”

“你覺得,咱們建這個廠,是為了甚麼?”

王路強想了想:“為了生產紅星一號計算器。”

“生產出來之後呢?”李懷德追問,“賣給誰?”

王路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懷德嘆了口氣:“路強,你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但方向偏了。”

“小呂說的對,紅星一號,國內市場一年能賣多少?國家採購能用在哪些地方?銀行系統?稅務系統?總共就那麼些,三千臺?五千臺?這能養活一個廠嗎?不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窗外的方向:“你們去了西安,不是為了給北京當加工車間。你們是要自己闖出一條路來。國內市場不夠,就找國外市場。國家訂單不夠,就找民用訂單。計算器不夠,就開發別的產品。”

“所以,我給不了你訂單。我只能給你技術,給你裝置,給你人。訂單,得靠你自己去找。”

王路強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李廠長,您這話,我聽明白了。不是給我畫餅,是給我交底。我心裡反倒踏實了。”

呂辰給王路強把酒滿上,心裡暗暗點頭。

李懷德話說得直白,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他要是滿口答應給訂單,王路強反而心裡沒底。

現在他把底牌亮出來,把責任說清楚,王路強反而踏實了。

這時,林處長夾了一顆花生,放下筷子,看著李懷德。

“李廠長,我能說幾句嗎?”

李懷德點點頭:“老林,你說。”

林處長組織了一下語言,慢慢說道:“我幹十五年技術,從技術員幹到組長、科長、處長,經手的專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這次去西安,我心裡最沒底的,反而不是裝置,也不是人。”

“是技術。”

他端起酒杯,看向呂辰:“小呂,紅星一號是你們搞出來的,核心技術你們最清楚。我們去了西安,拿著圖紙照著做,能做出來,但那是照葫蘆畫瓢。要是出了甚麼么蛾子,比如質量上不去,工藝不穩定,我們連問題出在哪兒都不知道。”

“李廠長剛才說,裝置壞了可以派人來修。那工藝出問題了,能不能派人來指導?”

呂辰鄭重地點頭:“林處長,這個問題我替您問過劉教授了。”

他給林外長滿上酒:“劉教授的意思是,技術支援不能靠人情,得靠機制。他提了三條。”

“第一,紅星所會成立一個支援小組,專門對接紅星電子廠。小組由我牽頭,謝凱、吳國華、錢蘭、諸葛彪,還有幾個骨幹參與。你們那邊遇到技術問題,直接發電報過來,二十四小時內答覆。複雜問題,派專人過去現場解決。”

“第二,每季度開一次技術對接會。要麼你們派人來北京,要麼我們派人去西安。會上把這段時間遇到的問題、改進的經驗、新產品的方向,全部過一遍。不讓資訊斷層,不讓技術失傳。”

“第三,關鍵崗位輪換制。你們那邊培養出來的技術骨幹,可以輪換到北京這邊來學習三到六個月。北京這邊的骨幹,也可以輪換到西安去支援。人流動起來,技術才能流動起來。”

林處長聽完,眼睛亮了:“這三條,要是真能落實,我心裡就有底了。”

呂辰笑了笑:“林處長,您放心。劉教授說,紅星一號是星河計劃的標誌性產品,是經過專家組論證的,他有廣闊的應用前景,長得大,闖得出來,該給的幫助,一樣不會少。”

林處長點點頭,端起酒杯,對著呂辰舉了舉:“小呂,我敬你。”

呂辰趕緊端起杯子,兩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張林起身給呂辰和林處長倒滿酒,然後看著李懷德。

“李廠長,有個事情想請你斟酌一下。”

李懷德點頭:“張主任,你說。”

張林放下酒瓶:“我打聽到一個訊息,西安那邊,有一個老廠要倒閉了。”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看向他。

張林說:“是民國政府時期留下的一個兵工廠,後來改成了機械廠,這些年一直半死不活。我打聽了一下,那廠裡有幾個老工人,手藝很好,尤其是鉗工和車工。要是能挖過來,對咱們廠是大補充。”

李懷德眼睛一亮:“能挖?”

張林點點頭:“這個廠子是大資本家的廠子,公私合營一直不配合,後來勉強合營,但是經營不得法,已經快黃了,最近,資本家逃了,工人都在找出路。”

李懷德皺起了眉頭:“那邊勞動局怎麼說?”

張林道:“勞動局的意思是,只要咱們廠正式招工,優先錄用沒問題,不過我心裡沒底,這些工人畢竟長期為資本家服務,成分上不好說,萬一……”

李懷德想了想:“既然勞動局允許,咱就就找勞動局,走正規渠道,千萬不能私下挖人,要小心甄別,把好政治和安全兩個關口,人要是沒問題,就大膽使用,工資可以高一點。”

張林點點頭。

這時林處長又開口了:“廠長,這幾天,我翻來覆去想一個問題,咱們紅星一號,技術是咱們的,核心的晶片是6305廠的,生產線咱們建。您和劉教授、小呂也說了,這是星河計劃的標誌性產品,肩負著振興產業的使命,必須往外打。”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是這個往外打,怎麼打,我還是有些沒底,不知廠長和小呂有甚麼建議?”

李懷德笑了笑:“老林,你是不是惦記上廣交會了?”

林外長點點頭:“廠長,我不是貪功。我是想,生產線建起來,頭一批產品要是能趕上春季廣交會,那不光是為廠裡創匯,更是給咱們紅星電子廠打出名聲。”

他頓了頓,皺著眉頭:“可問題是,咱們的產品,拿甚麼跟人家拼?”

他把目光轉向呂辰:“小呂,你跟我說實話,紅星一號跟國外那些計算器比,差在哪兒?”

呂辰掏出煙,給大家散了一圈,認真地說:“林處長,您問到這個,我就直說了。效能上,咱們的紅星一號,不比國外同型別產品差。而且,咱們用的是積體電路,比他們那些分立元件的還先進。但是——”

“但是甚麼?”林處長追問。

“但是人家那個東西,拿在手裡,看著就招人喜歡。”呂辰用手比劃著,“外殼光滑,按鍵舒服,字跡清晰,往那兒一擺,像個正經工業產品。咱們的呢?咱們現在做出來的樣機,功能沒問題,可外殼是咱們自己敲的,按鍵是車床車的,面板上的字是手寫的,拿到廣交會上,往人家攤位旁邊一放,第一眼就輸了。”

王路強擦了一根火柴,點燃煙,介面道:“我也是擔心這個!咱們搞技術的,總覺得能用就行。可人家買東西,第一眼看的是模樣!”

張林湊過去點了火:“那怎麼辦?咱們總不能請個畫家來畫外殼吧?”

“為甚麼不能?”呂辰突然說。

幾個人都愣住了。

呂辰接過王路強的煙,對著撥了幾口,把煙還給王路強:“各位,紅星一號的晶片是6305廠造的不假,電路是咱們設計的不假,功能是咱們定的也不假。可產品最後長甚麼樣,誰說了算?是工程師說了算,還是使用者說了算?”

他彈了彈菸灰:“這個東西,咱們覺得挺好。可使用者覺得好不好?咱們不知道。咱們從來沒問過。”

李懷德眼睛眯起來:“小呂,你接著說。”

“我想的是這樣,生產線建起來,不是光為了把圖紙變成實物。咱們得想清楚,做出來的東西給誰用,他們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用了之後有甚麼意見。把這些意見收回來,再改設計,改完了再生產。這叫閉環。”

“閉環?”林處長皺眉,“這詞新鮮。”

“就是一圈一圈轉起來。”呂辰用手比劃著,“設計→生產→銷售→反饋→再設計。轉一圈,產品就進步一點。轉得多了,咱們的產品就越來越招人喜歡。”

王路強眼睛亮了:“那咱們得有個專門幹這個的人?”

“不止一個。”呂辰說,“我建議,從美術學院招幾個學生來。學美術的,懂色彩、懂造型、懂人和機器怎麼打交道。讓他們專門研究外殼怎麼好看,按鍵怎麼舒服,指示燈放哪兒最順眼。這些東西,咱們工程師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但他們學過。”

“美術學院?”張林有點懵,“那能行嗎?咱們是工廠,招畫畫兒的來幹啥?”

呂辰笑了:“張主任,您別小看畫畫兒的。您想想,百貨大樓裡那些收音機、手錶,為甚麼有的賣得好,有的賣得差?不是因為裡面零件差多少,是因為看著順眼。使用者第一眼看的是模樣,第二眼才是牌子。咱們紅星一號要是能做得像件藝術品,拿到廣交會上,往那兒一擺,人家走過來,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再一問功能,不比國外差,那還愁沒訂單?”

李懷德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有點意思。可這些美術學院的學生,從哪兒招?人家願意來工廠嗎?”

“願意。”呂辰說,“現在美術學院的畢業生,分配去向大多是出版社、劇團、文化館,進工廠的極少。可要是咱們專門開幾個崗位,讓他們搞產品外觀設計,這對他們是新鮮事,說不定有人願意來。再說了,咱們紅星電子廠是新建的,正是用人之際,招幾個美術生,不佔編制,算廠辦技術人員,待遇給高一點,應該能招到。”

林處長想了想,說:“就算招來了,他們懂工業生產嗎?畫出來的東西,咱們能造出來嗎?”

“這就得磨合了。”呂辰說,“他們畫,咱們提工藝要求。畫得太複雜造不出來,咱們告訴他們怎麼改。改幾次,他們就懂了甚麼叫‘可製造性’。反過來,他們也能教咱們,怎麼讓產品更好看、更好用。這是互相學習。”

王路強越聽越興奮,轉向李懷德:“廠長,我覺得小呂這個主意好。咱們不光是建個生產廠,要建就建個能不斷進步、能自己迭代的廠。要不然,頭一批產品賣出去,第二批還是老樣子,人家就不買了。”

李懷德沒急著表態,看向林處長:“老林,你是技術負責人,你覺得呢?”

林處長沉吟了一下:“技術上,這確實是個新路子。咱們以前搞設計,就是工程師自己琢磨,最多聽聽領導的意見。可領導不是使用者,使用者的想法咱們不知道。要是真能把使用者意見收回來,再反饋到設計裡,那產品的確能越做越好。只是這個‘反饋’怎麼收?總不能派人到百貨大樓門口站著問吧?”

呂辰早有準備:“林處長,這個問題可以分幾步走。第一步,咱們透過商業部、供銷社,讓他們幫著收集使用者意見。咱們可以在產品說明書裡夾一張反饋卡,讓使用者填了寄回來。郵費咱們出。第二步,等產品賣到一定程度,可以專門派人去重點城市做調研,跟使用者面對面聊。第三步,如果將來出口了,還可以透過海外經銷商收集意見。”

“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李懷德擺擺手,“先說眼前的。春季廣交只有半年,要是咱們頭一批產品能趕上,外觀設計這塊兒,來得及嗎?”

呂辰算了算:“如果現在就開始招人,八月設計,九月試製,應該來得及。”

李懷德看向王路強:“路強,你是廠長,你覺得呢?”

王路強深吸一口氣:“廠長,說實話,我頭一回聽說工廠招畫畫兒的。但既然小呂說得在理,那我們就去跑,不過待遇怎麼定?”

“按技術員給。”李懷德一錘定音,“先招三到五個,試用期半年。能幹下來,就是咱們的人。幹不下來,也不耽誤。”

說完這些,李懷德端起酒杯,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感慨:“路強,老林,張林,你們這一去,是給咱們紅星軋鋼廠開分號。那邊甚麼都沒有,一切從頭來。苦,是肯定的。難,也是肯定的。但有一條你們記住,北京這邊,永遠是你們的後盾。技術上有難題,找小呂;資金上有缺口,找我;人事上有麻煩,找廠辦。天大的事,咱們一起扛。”

王路強也端起酒杯:“廠長,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張林也端起酒杯:“廠長,我在西安長大,這回回去建設家鄉,是緣分。您放心,我一定把後勤保障好,讓王廠長他們安心搞生產。”

林處長也表態道:“廠長,技術二處的這幫人,我帶出去,就一定把他們帶好。生產線跑不順,我不回來見您。”

李懷德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不是正式場合,咱們隨意點。”他舉起酒杯,“祝你們西安開廠順利,祝紅星電子廠早日投產,祝咱們的紅星一號,早日擺上廣交會的展臺!”

五隻搪瓷缸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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