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的熱鬧,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最先來的是甲字號的鄰居們,雞蛋、水果、尿片等放了一桌子。
三位奶奶帶著兒媳婦們,一進門就把呂辰給擠到門邊上,圍著婁曉娥和小呂曉噓寒問暖。
“月子裡可不能見風,窗戶開條縫就行,別開大了。”
“奶水夠不夠?要是不夠,趕緊燉豬蹄,通草得放足。”
“這孩子長得真好,你看這鼻樑,隨他爹。”
長輩你一言我一語,經驗一條一條往外掏,婁曉娥躺在床上,只能笑著點頭。
送走鄰居們,又來了一撥人,王衛國、王明捷夫妻,吳國華、李鵑兩口子,帶著任長空、陳志國到了。
六個人一進門,小小的病房又擠得滿滿當當。
蘋果、搪瓷盆、小飯碗又放了一子。
李娟掏出一個紅紙包著的小盒子,遞給呂辰:“這是咱們幾家湊的,給大侄子的。”
呂辰開啟,是一對小銀鐲,上面刻著長命百歲的字樣。
“謝弟妹啊,”呂辰開心道,“太夠意思了。”
“別亂講,甚麼弟妹啊?”李娟不服氣,“曉娥妹妹一直都叫我姐來著。”
任長空盯著小呂曉看了半天:“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你怎麼知道?”陳志國問。
“你看他睡得多踏實。”任長空一本正經,“我老家那邊說,睡覺踏實的孩子,將來心寬。”
大家都笑了。
吳國華點頭說:“有道理,這孩子隨呂辰。”
大家圍著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婁曉娥臉都快笑僵了。
汪傳志沒來,他在鞍鋼,託王衛國帶了話,說等回北京了一定補上。
臨走的時候,王衛國把呂辰拉到一邊:“所裡你放心,我們幾個盯著,教授讓你踏實在家照顧,不著急回去。”
呂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懷德、陳光遠、巴雅爾是一起來的。
三個人穿著便裝,手裡都拎著東西。
李懷德拎著一筐水果,陳光遠抱著一摞書,巴雅爾扛著一個大紙箱,裡面是一套嬰兒床用的棉墊。
“李廠長、陳廠長、巴雅爾廠長,你們怎麼都來了?”呂辰趕緊迎上去。
李懷德擺擺手:“叫甚麼廠長,今天就是來看看孩子。”
他走到小床邊,低頭看著小呂曉,眼裡有些感慨:“這孩子有福氣,生在好時候了。”
陳光遠把書放下,對呂辰說:“這都是些基礎的科學讀物,等孩子長大了能用上。”
呂辰看著那一摞書,心裡發熱,這是陳光遠的心意,他最看重的就是知識傳承。
巴雅爾把棉墊放下:“這是你嫂子親手做的,不比買的差。”
“這哪兒是差,這是最好的。”呂辰真心實意地說。
幾個人坐下聊了一會兒,李懷德說起廠裡的事:“你放心吧,廠裡一切都安排好了,錢工盯著,出不了岔子。餘熱專案已經結束,下一批課題還在研討之中,你踏實在家照顧,不著急回來。”
陳光遠也點點頭:“崑崙工程的技術任務書還有兩個月才能出結果,這些時間你好好休息,咱們搞技術的,最怕心不定。家裡安頓好了,回來才能安心幹活。”
他們走的時候,呂辰送到門口。
李懷德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好好當爹。”
呂辰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接下來幾天,人就沒斷過。
趙老師代表紅星所前來看望,送了兩套嬰兒衣服。
劉大銀代表廠工會,送了一些營養品票。
宋顏教授和謝凱一起來,宋顏教授送了一本《十萬個為甚麼》,謝凱給孩子畫了一張畫,就畫的病房,畫得活靈活現。
長光所的劉工、半導體所的王高工、上海機床廠的吳工,那些留在6305廠的專家們,陸陸續續都來了。
每個人來的時候都帶著東西,有的拎著雞蛋,有的抱著布料,有的給孩子做的小衣服、小帽子。
呂辰看著那些粗糙但用心的手工,眼睛有些發酸。
這些專家們背井離鄉,日子過得並不寬裕,這些東西,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交道口街道辦的王主任和西四街道辦的劉副主任一起來的,兩人在病房裡坐了一會兒,叮囑呂辰照顧好婁曉娥,又問了問孩子的情況,才起身告辭。
趙四海師父、師孃,三位師兄在下了班以後一起前來,一進門就把食盒遞給呂辰:“這雞湯放了當歸和黃芪,給曉娥補身子。”
趙四海走到小床邊,低頭看著小呂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呂辰說:“這孩子有根,好好養,將來錯不了。”
呂辰點頭:“師父,您放心。”
趙四海又看了何雨柱一眼,說:“你好好伺候著,別虧著曉娥。”
老爺子作為媒人,是真的把婁曉娥當自家孩子待。
何雨柱使勁點頭:“師父,我知道。”
第五天上午,病房裡來了一群特別的客人,婁曉娥在市委宣傳部的同事們。
領頭的是孫科長,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是婁曉娥在工作中的搭檔。
“曉娥,我們來看你了!”孫科長一進門就笑著喊,手裡拎著一兜子蘋果和梨。
婁曉娥看見她們,眼睛一下子亮了:“孫科長,你們怎麼都來了?”
“怎麼,不歡迎啊?”孫科長把水果放下,走到床邊,看著小呂曉,“哎呀,這孩子長得真好,白白淨淨的,像你!”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同志湊過來,是宣傳部的幹事小林,平時跟婁曉娥最要好。
她盯著小呂曉看了半天,忽然說:“曉娥姐,他睜眼睛了!”
果然,小呂曉不知甚麼時候醒了,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好像在看這一屋子的人。
“哎喲,真精神!”孫科長笑著說,“將來肯定是個聰明孩子。”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遞給婁曉娥:“曉娥,這是我們幾個湊錢買的,給孩子的。”
婁曉娥開啟一看,是一套嬰兒衣服,純棉的,上面繡著小花小草,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好東西。
“這太破費了……”婁曉娥有些不好意思。
“破費甚麼?”孫科長一揮手,“都是自己人!”
一位四十來歲的男同志,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呂辰:“小呂,這是咱們宣傳部全體同志湊的份子,給孩子的。不多,是個心意。”
呂辰接過信封,心裡感動:“感謝組織的關懷……”
他拍拍呂辰的肩膀:“曉娥在咱們部裡,跟自家妹子一樣。她生孩子,咱們要來看看!”
孫科長在旁邊說:“曉娥,你好好養著,不著急回來。部裡那邊我們頂著,出不了岔子。《大國崛起》的宣傳工作,我讓小林先接著,等你回來再看。”
婁曉娥點點頭:“謝謝孫科長,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孫科長笑著說,“你好好養身體,把孩子帶好,就是最大的工作。”
幾個人圍著孩子又說了一會兒話,才起身告辭。
……
人太多了。
病房裡每天人來人往,婁曉娥雖然高興,但應付這麼多人,比生孩子還累。
最主要的是,這麼多客人,已經嚴重影響產科病房的秩序了,雖然醫院裡沒說甚麼,但呂辰也有些不好意思。
住了五天院,呂辰去找劉芳:“小芳,我們能出院了嗎?家裡條件也不差,回去照顧更方便。”
劉芳點點頭:“行,回去好好養著,彆著涼,別累著。”
當天下午,呂辰就辦了出院手續。
婁曉娥裹得嚴嚴實實,懷裡抱著小呂曉,和小念青坐在三輪車上。
呂辰蹬著車,陳嬸抱著小何駿,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婁曉娥看著街邊的景色,心裡舒坦多了。
醫院再好,也不如自己家自在。
回到家裡,鄰居們都前來幫忙,簇擁著婁曉娥進了屋。
小床已經支好了,就在大床旁邊,上面鋪著陳嬸縫的那床小被子。
婁曉娥把小呂曉放在小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是家裡好。”
五六月間的天氣,還在房裡燒著爐子,暖烘烘的,呂辰呆幾分鐘就開始冒汗,被陳嬸趕了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安靜而忙碌。
一家人變著花樣做飯,三個孩子落到陳嬸頭上,但她非常高興,換尿布、哄睡、餵奶,一樣不落,彷彿孩子越多人越年輕。
鄰居們也時常過來幫忙。
呂辰成了全家最閒的人。
他想幫忙,但每次一伸手就被趕開:“一邊去,男人懂甚麼?”
他只能站在旁邊,看著一家女人圍著孩子轉,心裡又好笑又溫暖。
第六天,郎爺和田爺結伴而來。
二位老爺子進門,就直接走到小床邊,低頭看著小呂曉。
小呂曉正睡著,小臉粉嘟嘟的,小嘴微微翕動。
郎爺看了很久,然後從布包袱裡取出一本書,放在小床邊上。
是一本《幼學瓊林》,線裝本,書頁泛黃,儲存完好。扉頁上有幾行小字,是郎爺的親筆:
“贈呂氏小兒:讀書識字,明理做人。乙巳年孟夏。”
田爺從兜裡掏出來一枚玉璋,青白玉質,溫潤細膩,上面刻著雲雷紋。
呂辰吃了一驚:“田爺,這太貴重了……”
田爺沒理呂辰,他把玉璋遞給婁曉娥:“閨女,這是給孩子壓驚用的,放在床頭,能保平安。好好收著,傳下去。”
婁曉娥雙手接過,鄭重地點頭:“田爺爺,謝謝您。”
田爺擺擺手:“這孩子面相好,將來有出息。”
呂辰抬頭看著郎爺和田爺,不知道該說甚麼。
郎爺擺擺手:“小子,添丁進口,恭喜了。”
田爺點點頭:“你也勉強算是一家之主了,以後穩重點,瀘州老窖去抱兩壇出來,我一進門就聞到了。”
呂辰比了一個大姆指:“得,您老這鼻子,我放在柴房,您都能聞到!”
說著去後院抱了兩壇酒出來。
田爺和郎爺一副你識相的表情,一人拎起一罈,轉身就走。
呂辰站在門口,看著兩位大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心裡滾燙。
郎爺送書,是希望孩子讀書明理;田爺送玉,是希望孩子平安吉祥。
熱熱鬧鬧過去了半個月,日子漸漸安靜下來。
這天街道辦送來一封信,厚厚的,上面蓋著幾個紅色的郵戳。
呂辰一看地址,是香港寄來的,婁振華的筆跡。
“曉娥吾兒、呂辰賢婿:見字如面。聞得一外孫降生,欣喜異常。奈身在香江,公務纏身,不能親往探望,甚以為憾……”
後面還有譚令柔的信,都是些思念祝福的話。
婁曉娥看著父親母親的字跡,眼眶有些紅。
沒過幾天,組織上又送來一批物資。
那是婁振華託人從南洋運回來的,整整三大箱子。
開啟一看,有奶粉、白糖、麵粉、布料、小衣,還有幾罐煉乳和幾包乾貝。
滿月前的幾天,許大茂兩口子來了。
許大茂手裡拎著一隻老母雞,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小呂兄弟,哥哥我來賀喜了!”
呂辰迎出來:“大茂哥,小燕嫂子,你們咋來了?”
“咋不能來?”許大茂把老母雞往地上一放,湊到小床邊,看著小呂曉,“喲,這小子長得真精神,隨他爹。”
林小燕推了他一把:“你懂甚麼,人家都說像媽。”
幾個女人開始說體己話,呂辰和許大茂、何雨柱跑到院子裡抽菸。
許大茂眨巴了一口煙:“柱爺,小呂兄弟,還是你們這兒好,清靜。”
何雨柱樂呵道:“怎麼著,茂爺,現在還有誰能欺負得了您?是讓閻老摳薅了羊毛,還是讓老太太砸了玻璃?那還 真是喜事。”
許大茂擺擺手:“你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有我們家小燕在,誰人欺負得了我?”
何雨柱嘿嘿道:“那怎麼著?你小子又不行了?整到虎骨了?”
許大茂像踩了尾巴的貓一起跳起來:“傻柱,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你就坑了我一條虎骨,你還泡酒在食堂裡分,我是懶得跟你計較……”
何雨柱訕訕道:“誰叫你不識貨來著……”
呂辰趕緊打圓場:“大茂哥,院裡又出啥事了?”
許大茂苦笑了一下:“棒梗那小子,徹底長歪了。前幾天,他把劉海中家的雞偷了一隻,拿到外面賣了。”
許大茂壓低聲音:“劉海中媳婦氣得不行,找秦淮茹理論。秦淮茹賠了錢,回去把棒梗打了一頓。結果那孩子不但不改,還跑到劉海中家門口吐口水。”
呂辰皺起眉頭。
許大茂繼續說:“這事還沒完。前天,閻阜貴家丟了一隻老母雞,找了一圈,在廠外面找到找到一堆雞毛,我看棒梗那小子一臉油嘴,八成是讓他吃了。”
何雨柱咂咂嘴:“那孩子才多大?這麼小就偷雞摸狗,長大了還得了?”
許大茂嘆氣:“誰說不是呢?要我說,這事兒,根子還是出在賈張氏身上,這孩子,讓她慣壞了。”
何雨柱想起當年自己和雨水捱餓的日子,想起賈張氏和易中海當年做的那些事,心裡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呂辰沉默了一會兒:“按理說,賈家不窮啊,秦淮茹現在怎麼樣?”
許大茂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不窮,可這人心不足啊,賈張氏是甚麼人?別人能吃飽就不錯,她是既要吃飽,還要吃好,這年頭,想吃好,怎麼吃?”
許大茂頓了頓:“這孩子,是三分天性,七分環境。棒梗從小跟著賈張氏,學的都是甚麼?偷奸耍滑、撒潑打滾、佔小便宜。”
他搖搖頭:“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這已經開始偷人,怕上收不住了,老賈家完了!”
大家一時都沒有說話。
不過,這也不是他們能管的事。
很快,就到了滿月,呂辰起了個大早。
廚房裡,陳嬸已經在忙活了。
灶臺上支著大鍋,煮著一大鍋紅雞蛋。
呂辰走進廚房,問:“嬸兒,雞蛋煮了多少?”
陳嬸頭也不抬:“整整兩百個,夠不夠?”
呂辰算了算:“夠了,所裡同事一人一個,還能剩點給鄰居們。”
雞蛋煮好了,呂辰用紅紙一個一個包起來,裝進籮筐裡。
他把兩籮筐雞蛋綁在腳踏車後座上,騎車去了研究所。
所裡的人早就知道了,看見他來,紛紛圍上來。
呂辰把雞蛋一個一個發下去,嘴裡說著:“謝謝大家這些日子的照顧,請大家吃個紅雞蛋,沾沾喜氣。”
大家接過雞蛋,紛紛道喜。
宋顏教授接過雞蛋,笑著說:“小呂,孩子名字取了沒有?”
“取了,叫呂曉。”呂辰說。
“呂曉,好名字。”宋顏點點頭,“日出東方,曉光初現,好寓意。”
謝凱在旁邊插嘴:“宋教授,您就別考據了,人家就是隨媽姓。”
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