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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巨獸抵京

1964年12月17日,清晨。

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鐵板,扣在京城上空。

乾冷的北風,如刀般刮過京郊的土地,捲起牆角的雪粒,打在6305廠的灰白圍牆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氣溫零下九度,呵氣成霜。

但此刻,比天氣更冷的,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肅靜。

6305廠1號廠房東側,大型裝置通道入口外,黑壓壓站滿了人。

以陳光遠、宋顏、呂辰為核心的技術團隊站在最前列。

陳光遠穿著深藍色的加厚工裝,外面罩著6305廠配發的棉大衣,他雙手插在袖筒裡,但腰桿挺得筆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目光越過廠房高大的外牆,死死鎖定著廠門方向,眼角的皺紋在寒風中顯得更深了。

宋顏教授站在他身側,他微微抿著嘴唇,臉上沒甚麼表情,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期待、緊張、憂慮,匯合成朝聖般的專注。

呂辰站在宋顏稍後一點的位置。

他比周圍大多數人都年輕,但沒人會懷疑他的分量。

作為“星河計劃”從理論走向實踐的關鍵樞紐廠從圖紙變為實地的協調者,他今天穿著嫂子陳雪茹為他定製的藏藍色棉服,圍著條磚紅色的圍巾,看起來更像一位書生。

他的站得很穩,在空氣中撥出長長的白氣,節奏平穩。

此刻,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的一切,廠房、通道、身邊每一個屏息凝神的人,最後也落向那緊閉的廠門。

今天,他們將要迎接的,是這個國家在積體電路領域的第一隻“眼睛”,是衝破封鎖、看向微觀世界的第一束光。

是從無到有的第一步,代表著他們這一代人必須扛起來的、最硬的骨頭。

在他們身後,是梁先生。

這位為6305廠傾注了全部心血的總設計師,今天也早早到了。

他穿著厚實的深灰色中山裝,外面加了件呢子短外套,手裡拿著那個從不離身的皮質筆記本。

他靜靜的站著,目光沉靜如嬰兒,好奇的看著這座巨大廠房,望著那排沉默的豎窗。

沒有人打擾他,所有人都明白,他看的不是建築,而是在審視自己設計的這個容器,是否完美無瑕,足以配得上即將到來的大腦。

丘巖站在人群的另一側,與技術人員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他同樣套著厚實的軍大衣,一臉嚴肅和凝重。

作為廠黨委書記,他最清楚今天運抵的裝置意味著甚麼,不僅僅是技術,更是政治任務,是國家意志的體現。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圍牆崗哨比平日增加了一倍,持槍的戰士如釘子般立在各自崗位,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任何細微的異常,都逃不過這些戰士的眼睛。

保密、安全,這是紅線,也是生命線。

李懷德沒有來。

按照事先商定的分工,他坐鎮厂部,協調後勤與應急支援,同時避免過多領導聚集,分散現場注意力。

沒有人說話。

只有寒風穿過廠房縫隙發出的嗚咽,以及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白色的霧氣一團團在冰冷的空氣中升騰、飄散,彷彿每個人內心焦灼與期待的有形寫照。

腳下是堅硬冰冷的水泥地,廠房裡隱約傳來空調系統低沉的執行聲。

潔淨車間已經提前三天完成了最終的、最嚴格的保潔和靜置,環境引數達到了啟用以來的最佳狀態,溫溼度恆定,塵埃粒子數被壓到了Class 100的極限水平。

那裡現在空蕩、潔淨、冰冷,像一個等待神明降臨的殿堂,只待今天唯一的“主角”入場。

時間在沉寂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被寒冷和緊張拉得格外漫長。

上午八點五十分。

廠門方向,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宋顏教授下意識抬手,想看看腕上的手錶,手指觸到冰冷的金屬錶殼,又放下了。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呂辰捕捉到,他輕輕吸了口冰冷的空氣,讓有些發僵的思緒重新清晰起來。

快了。

九點整。

“嗡——”

低沉而規律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穿透寒冷的空氣和廠區的寂靜,隱約傳來。

所有人精神一振,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身體,目光齊刷刷射向廠門方向。

那聲音沉重、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正緩緩逼近。

厚重的鐵門在液壓裝置的作用下,開始向兩側無聲地滑開,露出門外廣闊而荒蕪的工地景象。

先導的是一輛墨綠色的軍用吉普,車頂天線在風中微微顫動。

它駛入廠門,速度很慢,像在探路。

緊接著,三輛覆蓋著厚重綠色帆布、形制特殊的加長卡車,排成一列,緩緩駛入。

與常見的解放牌截然不同,這些卡車車身更長,底盤更低,輪胎更寬,輪轂上甚至綁著防滑的粗鐵鏈,隨著車輪轉動,發出輕微而清脆的“嘩啦”聲。

帆布篷罩得嚴嚴實實,篷布上落著一層明顯的白霜,在灰暗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車輛平穩而緩慢,發動機彷彿在憋著勁,轟鳴聲被壓制在低沉的頻段。

最後,是一輛體型龐大的工程車,車上裝著可伸縮摺疊的起重吊臂,此刻吊臂收攏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跟在車隊末尾。

這支特殊的車隊,像一條沉重的鋼鐵長龍,帶著無與倫比的工業力量,緩緩碾過廠區內新鋪的水泥路面,留下清晰的霜痕。

車隊在1號廠房的裝置入口通道前,依次停下。

引擎相繼熄火。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寂靜,比車隊到來前更甚。

只有寒風的嗚咽,以及帆布篷在風中偶爾的輕微鼓盪聲。

帆布上那層薄霜,在車輛停穩後,開始慢慢昇華、消散。

陳光遠深吸了一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彷彿要將所有的寒冷和緊張都吸入肺腑,再化為力量撥出。

他邁步朝著中間那輛卡車的駕駛室走去。

腳步很穩,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

來自長光所、全程參與這臺光刻機研製、此次負責押運和技術交接的王工,幾乎同時從另一側上前。

這位四十多歲、面容黝黑的技術專家,此刻臉上沒有絲毫長途跋涉的疲憊,只有全神貫注的凝重。

駕駛室門開啟,一名穿著軍大衣、臉色嚴肅的押運負責人跳下車,手裡捧著一個厚厚的、封著火漆的牛皮紙檔案袋。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陳光遠、王工與押運負責人三人湊到一起,就在冰冷的車頭前,開始了嚴格到近乎苛刻的檔案核對。

檔案袋被小心拆開,取出裡面的清單、運輸記錄、鉛封完好證明、沿途溫溼度監控記錄……

每一頁紙都被反覆檢視,每一個簽名、每一個印章都被仔細辨認。

押運負責人指著卡車貨箱上的特殊鉛封,那是出發地長光所打上的,沿途任何人不得開啟。

陳光遠和王工湊近,用手指仔細撫摸檢查鉛封的完整性和上面的編號,與檔案記載一一對照。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現場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沒人發出一點聲音,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窸窣,和三人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簡短問答。

終於,陳光遠抬起頭,看向王工。

王工重重點頭。

“鉛封完好,檔案齊全,可以開箱查驗。”

在寂靜的空氣中,陳光遠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機械般的質感。

押運負責人退後一步,舉手向車廂後部待命計程車兵示意。

兩名戰士上前,動作利落而輕柔,解開捆綁帆布的繩索。

帆布被緩緩掀開。

露出了下方貨物的真容。

那不是普通貨物的堆疊。

那是五個巨大的、外形規整的木質箱體。

箱體所用的木板厚實異常,漆成深沉的墨綠色,邊角都用厚重的角鐵加固,釘著粗大的螺栓。

箱體並非光滑的木板,內有金屬襯板的結構,一些地方還有帶著橡膠墊的鎖緊裝置。

這不是運輸箱,這是為極端精密、極端脆弱的物品量身定做的“寶貝裝甲”。

每個箱體正面,都用鮮豔醒目的紅漆,刷著巨大的編號和說明文字。

箱體一:GCA-201CGS / 雙工件臺系統 / 總重 / 勿倒置 / 防震。

箱體二:投影物鏡系統 / 總重 / 絕對水平 / 恆溫。

箱體三:照明與對準系統 / 總重 / 防塵防潮。

箱體四:控制櫃組及線纜 / 總重 。

箱體五:專用工具及備件。

紅色的字型在墨綠的箱體上刺目地跳躍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尤其是勿倒置、絕對水平、防震等字眼,像無聲的警告。

開箱,是一個需要極度耐心和細心的儀式。

使用的工具是特製的,黃銅的撬棍、包著軟木的錘頭、非磁性的扳手……

任何可能產生火花、金屬屑、磁干擾的工具都嚴格禁止。

長光所的王工親自監督,每一步都按照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流程進行。

雙工件臺系統的固定螺栓被一個個小心翼翼擰鬆。

當最後一個螺栓卸下,箱蓋邊緣露出縫隙時,王工示意暫停。

他蹲下身,用手電筒從縫隙向裡仔細照了照,檢查內部的填充和固定狀況,確認無誤後,才示意繼續。

箱蓋被緩緩撬開。

一股混合著防鏽油、乾燥劑和特種木材的氣息散發出來。

箱內,是複雜到令人眼花的金屬框架結構,填充著淡黃色的、高密度的泡沫材料。

核心部件被嚴絲合縫地嵌在框架中央,包裹著厚厚的防靜電膜,泛著神秘的微光。

一種精密、沉重、不容褻瀆的工業美感撲面而來。

現場響起了一片極力壓抑的、低低的抽氣聲。

許多年輕技術員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死死盯著箱內,彷彿怕一眨眼,那東西就會消失。

開箱查驗依次進行。

每個箱體開啟後,王工都會帶領兩名同樣來自長光所的技術員,對照著圖紙和清單,對核心模組的外觀、鉛封、介面進行仔細的檢查,確認運輸途中沒有可見的損傷或移位。

這個過程同樣安靜,只有王工的聲音。

“三號定位銷,完好。”

“西側減震墊,無異常。”

“主電源介面護套,密封正常。”

全部五個箱體查驗完畢,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王工轉向陳光遠和宋顏,聲音因長時間壓低說話而有些沙啞。

“陳廠長,宋老師,光刻機GCA-201CGS所有模組,經查驗,鉛封完好,外觀無運輸損傷,檔案齊全。可以接收,進行吊裝入場。”

陳光遠看向宋顏,宋顏深深點頭。

“接收。”陳光遠只說了兩個字。

接下來,是更加緊張、更加緩慢的吊裝和轉運環節。

那輛帶著起重吊臂的工程車緩緩開到位,操作手是一位老師傅,據說有二十多年精密裝置吊裝經驗。

吊臂緩緩展開、升高,巨大的吊鉤垂下。

首先被吊出來的,是複雜的固定框架和填充物。

這些包裝被小心翼翼取出,整齊碼放在一旁鋪著潔淨墊布的空地上。

然後,才輪到真正的“主角”。

“雙工件臺系統”模組最先被“請”出來。

當吊索緩緩收緊,那個沉重無比的鑄鐵平臺微微離開箱體底部時,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吊車操作極其平穩,幾乎感覺不到晃動。

模組被緩緩吊出箱體,懸在半空。

下方,十幾名早已等候多時、經過最嚴格篩選和訓練的技術工人迅速上前。

他們全部穿著嶄新、潔白的連體防塵服,戴著口罩、帽子和白手套,腳上是特製的防靜電鞋。

兩人一組,操作著四臺特製的手動液壓平板搬運車,準確地將搬運車平臺推到模組正下方。

吊鉤極其緩慢地下降,模組底部與搬運車平臺接觸的瞬間,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咯”的一聲。

負責指揮的老師傅,正是之前在基礎施工中堅持將水平度打磨到±毫米的那位王師傅,死死盯著水平儀,同時打著手勢。

“停!微調!左前角,下兩絲!”

操作吊車的老師傅眼神如鷹,手指微動,龐大的吊車做出了幾乎難以察覺的響應。

“好!穩住!”

“松鉤,慢,慢……”

吊索的張力一點點釋放,三噸多的重量,逐漸、平穩地轉移到四臺人力搬運車上。

搬運車的液壓系統發出極其輕微的“嘶”聲,承載著重壓。

當吊鉤完全脫離,模組完全由搬運車承載的瞬間,現場至少有四五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儘管他們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但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這十幾名“白袍”工人,像螞蟻搬動巨象的食物,開始以人力為主,推動搬運車。

通道地面早已鋪設了臨時潔淨地墊。

工人們動作整齊劃一,速度緩慢而恆定,沿著畫好的引導線,一點點將龐大的工件臺系統模組,推向燈火通明的裝置入口通道。

搬運車輪子在地墊上滾動,輕微摩擦聲和工人們規律的呼吸聲同頻合拍,充滿了原始而震撼的力量感。

每一個推動的動作,都小心翼翼,彷彿在移動的不是鋼鐵,而是滿盤的清水,稍有不慎就會傾覆。

呂辰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這個最笨重的模組移動,直到它完全沒入廠房內部通道的燈光中。

然後,他的視線立刻轉向了正在被吊出的第二個箱子,投影物鏡系統。

這是整個光刻機最核心、最精密、也最“嬌貴”的部分。

當包裹著銀色防靜電膜的圓柱形模組緩緩離開箱體時,呂辰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裡面封裝著的,是數以百計的、經過極其艱苦的研磨、鍍膜、裝配和校準才得到的精密光學鏡片組合。

它們對溫度、振動、灰塵的敏感程度,遠超常人想象。

這是整個中國光學工業能拿出的、看向微觀世界的最銳利的眼睛,也是整個星河計劃能否成功的物理基礎之一。

這個模組的轉運更加謹慎。

它被安置在一個帶有獨立精密調平底座的專用搬運架上,搬運架本身帶有減震裝置。

吊裝、轉移、推送入場的每一個環節,時間都被拉得更長。

王工幾乎貼在了搬運架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平儀和減震指示器。

當“投影物鏡系統”也安全進入通道後,剩下的“照明與對準系統”、“控制櫃組”等模組的吊運,相對順利了一些,但緊張的氣氛並未有絲毫緩解。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一個模組在最後關頭出問題,所有的前期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時間已近中午。

當最後一個“專用工具及備件”箱也被安全送入廠房內部,厚重的裝置入口通道大門開始緩緩合攏時,廠區外凜冽的寒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運輸車隊完成了使命,在指揮下緩緩駛離。

現場的技術人員和工人們沒有立刻散去,許多人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那已經關閉的通道大門,彷彿目光能穿透鋼鐵和混凝土,看到裡面正在進行的、更加精密的就位和安裝。

陳光遠、宋顏、呂辰、梁先生、丘巖等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一種無形的壓力,以及蓬勃的希望,在無聲傳遞。

光刻機,這頭凝聚了無數人心血、承載著一個嶄新產業夢想的鋼鐵巨獸,終於跨越千山萬水,抵達了它的戰場。

它此刻正靜靜地躺在6305廠1號廠房那達到Class 100潔淨度的核心區域,躺在特意為它打磨得光滑如鏡、水平度達到±毫米的混凝土基座上,被恆溫恆溼的潔淨空氣輕柔地包圍著。

而對這臺機器的“真正”迎接,才剛剛開始。

拆解那層層防靜電膜,將各個龐大模組精確就位、調平、連線、整合,讓這頭分散的“巨獸”組裝成一個有機整體,並最終“喚醒”它,讓它能穩定地發出那束微米級的光,在矽片上刻畫出規則的圖案,那將是未來數月,甚至更長時間裡,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艱苦卓絕的“安裝除錯大會戰”。

真正的硬仗,現在,才正式打響。

呂辰收回望向廠房的目光,轉頭看向身邊。

宋顏教授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有些微微的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激動。

陳光遠正在和王工低聲交談,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梁先生已經重新開啟了筆記本,用鋼筆快速記錄著甚麼。

丘巖則正在與保衛科的負責人交代後續的警戒安排。

寒風依舊刺骨,鉛灰色的天空越發沉重,另一場大雪即將到來。

他輕輕呵出一口白氣,白氣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轉身,朝著臨時指揮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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