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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第407章 留人

呂辰從6305廠回來時,已經6點過,他收拾了一下辦公室,準備下班。

自從婁曉娥懷孕後,他總是儘量按時回家,儘可能的多陪陪妻子。

剛拿起布包,有人敲門。

是周鐵山。

“呂同志,還在忙?”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筆記本。

“周組長,請進。”呂辰起身,“我在細化雙軌制流程。”

周鐵山從筆記本里取出一頁紙:“晶片我們不懂,這是我下午整理的,關於軍用電子元器件的一些要求,希望對紅星二號有用。”

呂辰接過,紙上用端正字跡列了十幾條:

工作溫度範圍:-55℃~+125℃;

抗振動:5~2000Hz,加速度15g;

抗衝擊:半正弦波,峰值加速度500g,持續時間6ms;

溼度:95%~100%,溫度40℃,持續240小時;

鹽霧:5%NaCl溶液,溫度35℃,持續96小時;

……

每一條後有簡短說明,涉及測試方法、失效判據、改進方向。

這是軍工系統的可靠性設計要求,是真金白銀和無數次失敗換來的標準。

“這些……太寶貴了。”呂辰抬頭,“謝謝周組長。”

“不用謝。”周鐵山淡笑,“既然來了,就要真正融入。我們熟悉可靠性設計,你們熟悉晶片工藝。合起來,才能做出真正過硬的東西。”

他頓了頓:“下午的事,我態度可能有些生硬。但保密這件事,真的不能有絲毫馬虎。這都無數教訓換來的規矩,再怎麼重視都不為過。”

呂辰點頭:“周組長不必多說,我理解。”

“呂工,還有一事!”周鐵山不等呂辰反應,“我發現,實驗室在管理上還有很多可改進之處。比如圖紙歸檔,我發現大家都是各人管各人的,找起來很麻煩。”

“周組長,你有甚麼建議嗎?”

“陸曉蔓發現你們的設計版本管理比較混亂,同一個模組,不同人手裡可能有五六個版本。她建議建立統一編號系統和歸檔流程,還有圖紙櫃,散亂的圖紙需要分類裝訂。”

呂辰有些驚訝:“你們已經開始做了?”

“既然發現了問題,就要解決。”周鐵山說得理所當然,“不過我們會注意方式方法,多和你們的人商量著來。”

除了衝突和不適,這些軍工人員還帶來紀律和規範。

“周組長,我有個想法。”呂辰說,“既然你們熟悉可靠性設計,有沒有興趣編寫軍用晶片設計的冗餘規範?把你們的要求,和我們的工藝能力結合起來,形成可操作的指導檔案,將來不僅用於紅星二號,還能用於6305廠的生產,甚至推廣到整個行業。”

周鐵山有點確定:“呂工,我們是來學習的,現在對晶片設計還一竅不通,怕是做不了這個規範!”

“不急不急,可以先從小模組開始,比如電源保護電路、時鐘冗餘設計。”呂辰肯定道,“這個非常重要,我們有了規範,後面的人設計起來就有依據了。”

周鐵山想了想,點頭道:“呂工說的對,我們會帶著這個問題去學習,將它當做期末作業。”

周鐵山走後,呂辰拿著包走出了研究所。

“呂工!呂工留步!”

李懷德的通訊員小張快步走來。

“張幹事,怎麼了?”呂辰停下腳步。

“李廠長請您馬上去他辦公室一趟,丘書記和陳副廠長也在。”

呂辰心中一凜,這三人同時召見,定是大事。

跟著小張快步來到廠辦大樓,職工們已經下班,走廊裡靜悄悄的,小張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是李懷德的聲音。

呂辰推門進去。

李懷德坐在辦公桌後,眉頭緊鎖,手裡夾著根菸,菸灰積了老長。

丘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牛皮筆記本,正用鋼筆在上面記錄著甚麼。

陳光遠坐在右側,深藍色的工裝沾著些泥灰,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顯然剛從工地過來。

“小呂,坐。”李懷德指了指辦公桌前那把空椅子。

呂辰坐下,也點了一支菸。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人都齊了。”李懷德掐滅菸頭,清了清嗓子,“老丘,你把情況再說一遍。”

丘巖合上筆記本,坐直身體,聲音平穩而有力:“6305廠基礎土木工程已基本完成,潔淨車間透過驗收。很多前來支援建設的專家和技術骨幹,將陸續返回原單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但這裡有個問題。這些專家在6305廠工作期間,接觸了大量核心技術和機密資訊,特種氣體安全系統、超純水工藝引數、潔淨車間建設標準……這些都是‘星河計劃’和6305廠的絕密內容。”

陳光遠插話道:“丘書記,這些專家本來就是‘星河計劃’的協作單位成員,很多技術本來就是他們自己單位研發的,談不上洩密吧?”

“那不一樣。”丘巖搖頭,“在原單位,他們只接觸自己負責的那一塊。但在這裡,他們看到了整個系統的全貌,知道了各模組如何銜接,知道了我們的整體技術路線和薄弱環節。這就構成了新的保密風險。”

李懷德嘆了口氣:“老丘的意思是,這些專家不能就這麼簡單放回去?”

“不是不能放,是要嚴格按照脫密程式處理。”丘巖糾正道,“按照保密條例,涉密人員離開涉密崗位,必須經過至少三個月的脫密期,期間不得接觸任何涉密資訊,不得與境外人員聯絡,出行要報備。脫密期結束後,還要根據涉密等級,設定一定年限的保密義務期。”

他翻開筆記本,念出一串數字:“目前在6305廠支援的專家和技術骨幹,共87人。其中涉密等級在‘機密’以上的有42人,‘密密’級45人。如果嚴格按照條例執行,這87人都需要經過脫密程式。”

陳光遠臉色變了:“三個月脫密期?那6305廠的裝置安裝除錯怎麼辦?光刻機十二月中旬就要運抵,塗膠顯影機、刻蝕機、擴散爐……所有大型裝置都要在明年一月底前就位。沒有這些專家坐鎮,我們靠誰安裝?靠誰除錯?是不是除錯完還更不能走了?”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丘巖合上筆記本,“從保密角度,這些人必須走程式。但從6305廠的建設需要,這些人一個都不能走。”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廠房裡焊接的電弧光偶爾閃爍,像夏夜的螢火。

李懷德又點起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老丘,你說的這些,我和老陳都明白。但咱們得講實際。這些專家是甚麼人?是長光所的光刻專家,是半導體所的矽材料專家,是北大理論中心的數學模型專家,是哈工大精密機械的骨幹……他們是6305廠的上游單位,是給我們提供技術支援的兄弟單位。”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沉重:“人家當初是怎麼來的?是劉教授一個個去請,是‘星河計劃’的使命把他們凝聚到一起。要材料,他們想方設法提供;要裝置,他們連夜攻關改造;技術達不到要求,他們硬著頭皮重新設計。這一年多以來,為了趕工期,多少人連續幾個月沒回家?”

陳光遠介面道:“就說長光所的王工,為了光刻機的投影物鏡系統,在長春和北京之間跑了多少趟?半導體所的劉高工,為了那批高純矽片,親自守在爐子前三天三夜。還有哈工大的包教授,為了工作臺的精度問題,帶著學生做了上百次實驗……”

他越說越激動:“現在倒好,廠房建起來了,裝置要安裝了,我們要把人扣下?這叫甚麼?這叫過河拆橋!這叫卸磨殺驢!”

“陳廠長!”丘巖提高聲音,“注意你的言辭!這不是扣人,這是執行保密規定!”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陳光遠也站了起來,“你要真這麼執行,信不信明天這些單位就能把後續的所有技術支援全斷了?到時候6305廠怎麼辦?‘星河計劃’怎麼辦?”

兩人劍拔弩張,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懷德找圓場:“老丘、老陳,別激動,坐下說!吵解決不了問題?”

陳光遠和丘巖對視一眼,各自坐下,但臉色依然難看。

李懷德轉向呂辰:“小呂,你怎麼看?”

呂辰也覺得很無語,這丘巖明顯就是看上這些人了,希望這些人永遠留在廠裡,但是這手段太生硬、一點餘地都不留,把人往死裡得罪。

按當時他和劉星海教授的商量,這些人也是要進入6305廠的,而且從私心上講,出於保護這些專家免於未來可能的風浪,他也希望留下來。

但是此刻,他是真的不想參與進來。

不過李懷德開口,只能硬著頭皮:“丘書記的顧慮有道理,保密是6305廠的生命線,這一點毋庸置疑。陳廠長的擔心也很現實,沒有這些專家,我們的裝置安裝除錯確實會面臨巨大困難。”

他頓了頓,緩緩道:“但我覺得,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該不該留,而在於怎麼留。”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如果用脫密程式強行留人,就像陳廠長說的,那是過河拆橋,會寒了所有協作單位的心。”呂辰說,“星河計劃是個系統工程,需要的是長期協作,不是一錘子買賣。今天我們把人家專家扣下,明天人家還會真心實意幫我們嗎?”

丘巖皺眉:“那你的意思是放他們走?可6305廠的建設怎麼辦?”

呂辰無奈:“丘書記,留是肯定的,但得讓人自願吧。”

“怎麼自願?”

“一個一個去談,瞭解他們的個人情況和真實想法。有的人可能家裡有困難,有的人可能在原單位發展受限,有的人可能對6305廠的事業有認同感……,我們要做的,是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提供更好的發展平臺,讓他們自己選擇留下。”

陳光遠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對!不能用強,要用心!”

李懷德也若有所思:“具體怎麼做?”

呂辰想了想,道:“第一,不能用脫密作為藉口。這是底線,一旦用了這個理由,性質就變了。我們應該明確告知專家們廠希望他們留下,是因為他們的能力和經驗對專案建設至關重要,是出於對他們專業水平的認可和尊重。”

“第二,要拿出實實在在誠誠意。”他繼續說道,“房子、戶口、家屬安置、子女入學……這些現實問題,廠裡要拿出解決方案。很多專家是從外地來的,在北京生活確實有困難。如果我們能幫他們解決這些後顧之憂,留下他們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給事業平臺。陳廠長說得對,要用科研課題去吸引人。6305廠不是普通工廠,這裡是先進的晶片生產線,有無數技術難題需要攻克。我們可以成立專門的技術研發部門,讓這些專家擔任課題負責人,給他們配團隊、配資源,讓他們在這裡能做出在原單位做不出的成果。”

“第四,最重要的是,就算專家同意了,咱們也要和他們的原單位有所交待。人才怎麼交換,原單位的科研隊伍怎麼保持,這些都要考慮到位。星河計劃是系統工程廠不能殺雞取卵,壞了協作單位的根本,那是得不償失。”

丘巖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你這個思路……倒是可行。但操作起來難度很大。87個人,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要一個一個談,工作量巨大。而且,如果談不攏怎麼辦?真放他們走?”

呂辰一拍額頭:“丘書記,我們的目的是為了6305廠穩定執行,人多人少不是絕對。要真談不攏,就真心實意送他們走。這樣即使人走了,情分還在,技術協作的橋樑還在。”

李懷德也勸道:“老丘,不是我說你,你捫心自問,這些專家是敵人嗎?他們這一年多的付出,這些協作單位的支援,咱們都看在眼裡,真要寒了人心,以後還怎麼合作?”

陳光遠道:“小呂說的對,我們這些投身‘星河計劃’的人,理想和情懷不缺,只要方法得當,他們會留下。這裡是中國積體電路的起點,是打破封鎖的第一線,這種歷史參與感和使命感,是其他地方給不了的。”

丘巖重重吸了口煙,煙霧在燈光下繚繞。

良久,他掐滅菸頭,下定決心:“好!就按你們說的辦!”

李懷德又建議道:“老丘,保密方面的工作要做,但方法要靈活。脫密程式可以走,但不要卡人,可以安排專家們在廠區內進行一些總結性、梳理性的工作,既符合規定,又不耽誤他們參與後續建設。”

丘巖點點頭:“既然你們都這樣說,那我可以安排保密辦的同志,協助專家們整理這段時間的技術筆記和工作總結,這個過程本身也是脫密教育。”

陳光遠也說道:“我這就把所有專家按專業領域分類,列出6305廠後續需要攻關的技術課題清單。我們要讓每個人都知道,留下來有幹不完的活,有攻不完的關,有實現價值的舞臺。”

最後,李懷德道:“至於怎麼和兄弟單位交待,我看我們得出出個章程來,最好在人員、經費上想想辦法。”

頓了頓,李懷德對呂辰說:“小呂,這件事, 你不不要參與,免得劉教授難做,明白嗎?”

呂辰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紅星所是6305廠的技術協作和“星河計劃”的牽頭方,和協作單位“搶人”,會影響長期合作關係。

6305廠作為具體建設單位,以自身發展需要為由留人,性質就不同了,這是生產一線對技術人才的渴求,是具體崗位的需要。

又商量了一下怎麼談話,具體分工和時間安排。

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廠區裡的燈光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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