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算力困局
光刻機到來廠進入緊張的安裝階段。
1964年在忙碌中悄然走完。
1965年1月7日,呂辰從6305廠趕回紅星所。
投影物鏡系統完成初步調平,但照明對準系統的光軸複核總是差兩微米。
長光所的王工急得嘴角起泡,最後還是梁先生從建築沉降的角度提了個醒,不是裝置的問題,是混凝土基座在採暖系統試執行後產生了微量熱脹。
這種風牛馬不相干的關鍵因果,每天都會出現。
呂辰就是這種跨領域的翻譯官。
灌下一大口隔夜茶,推開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二十多人。
清華大學的王副校長坐在劉星海教授右側,面前攤著筆記本。
這位管科研的校領導極少參加研究所的例會,今天到場,顯然不是尋常議程。
李懷德坐在劉星海左側,手裡夾著煙,菸灰積了老長一截,眉頭緊鎖。
各中心、實驗室的負責人幾乎到齊。
趙老師正在黑板前調整一張掛圖,那是紅星研究所的組織架構圖。
紅藍兩色的線條像血管一樣,從“紅星所”出發,蔓延至兩個中心、五個實驗室,又延伸出去,指向哈工大、攀枝花、上海、西安、昆明……
密密麻麻,如一張覆蓋了大半個中國的神經網路。
呂辰在王衛國身旁坐下,朝對面的宋顏教授點了點頭。
宋顏眼下也有明顯的青黑,星河計劃理論組最近在攻關儲存器定址架構,聽說已經連續七天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不一會兒,人員到齊,劉星海敲了敲桌子。
會議室安靜下來。
“今天這個擴大會,是王副校長提議開的。”劉星海開篇點題,“學校想知道,紅星研究所現在到底甚麼情況。人少了那麼多,活兒還能不能幹完。需要學校做甚麼支援,我們自己也正好盤點盤點家底。”
他看向趙老師:“你先說。”
趙老師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他用粉筆在“人員規模”幾個字下面畫了一道重重的橫線。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趙老師的聲音平穩,壓著一些疲憊,“截至今天,紅星研究所實有人數,853人。”
會議室裡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我們滿編是多少來著?”有人問。
“1520。”趙老師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缺編667人。”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幾行數字。
為6305廠定向培養350人;
派駐14家共建實驗室56人;
支援全國兄弟單位261人。
“這667人,都是我們所自己培養出來的技術骨幹。”趙老師放下粉筆,“他們不在北京,不在所裡,在長春、哈爾濱、西安、上海、昆明、攀枝花……在全國二十一個省、市、自治區的工廠和實驗室裡。”
他頓了頓:“他們乾得很出色。哈工大的儲存技術實驗室,今年完成了高速磁鼓儲存器的原理樣機;攀枝花的釩鈦材料實驗室,協助把釩鈦磁鐵礦的分離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七;上海試劑總廠的陶瓷材料應用實驗室,用氮化矽陶瓷,幫他們解決了氫氟酸管線的腐蝕難題……”
他一條一條念下去,像在唸一份陣亡名單。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呂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56個人,他全都認識,大多數是他親自談話送走的。
他們走的時候,都說:“小呂,等忙完了我就回來”。
但他們甚麼時候能回來,誰也不知道。
“成果呢?”王副校長打破沉默,“人少了這麼多,成果怎麼樣?”
趙老師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成果,”他說,“比人最多的時候還好。”
他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列出一行行標題。
餘熱供暖專案,已全部完成,餘熱發電專案,最遲三月全系統聯調結束。
數字孿生系統,已完成首鋼、包鋼等八家兄弟單位移植,建立八個資料分中心。
掐絲琺琅+二維卡控制櫃,已向全國幾十家兄弟單位輸出方案。
電子耳朵系統,在多家兄弟單位應用,在大慶油田連續無故障執行超八萬小時,正在進入雷達領域。
陶瓷罐體、管件,已為上海試劑廠、大慶油田等單位批次供貨……
粉筆在黑板上疾走,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每一條成果後面,趙老師都會停頓片刻,讓那個數字、那個指標、那個單位,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他念完最後一筆,轉過身。
會議室裡還是沉默,但沉默的味道變了。
呂辰看見,魏知遠教授摘下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樑。
“成果是好的。”趙老師放下粉筆,聲音低下來,“但是各位,我算了一筆賬。”
“我們現在在研的課題,”他說,“自動化與智慧化深化板塊15項,能源戰略板塊12項,新材料與新工藝板塊10項,精密製造與檢測技術8項,前沿探索與基礎研究12項。不算各實驗室自擬的小課題,光是校級以上的正式課題,57項。”
他頓了頓:“853人,57項課題。平均每項課題14.9人。”
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趙老師把粉筆放下,“最要命的是資料處理。”
他看向魏知遠教授。
魏知遠教授緩緩站起身。
他是紅星研究所裡唯一一個“非清華系”的學術帶頭人,此刻臉上沒有平日的從容。
他走到黑板前,把雙手撐在講臺邊緣:“熱處理線的數字孿生系統,移植到首鋼、包鋼、鞍鋼、武鋼、太鋼、馬鋼、本鋼、攀鋼8家單位,8個資料分中心。”
他抬起眼睛,掃過全場。
“各位知道,這些鋼廠一天的軋製資料,是紅星軋鋼廠的多少倍嗎?”
沒人回答。
“首鋼的板材車間,是三倍。”魏知遠自己說出了答案,“鞍鋼的熱連軋線,是四倍。攀鋼的釩鈦磁鐵礦專用線,工況複雜程度是我們的六倍。”
他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在磨刀石上蹭過。
“這些資料分中心,計算機的資料處理的能力,完全跟不上資料產生的速度。所以大量原始資料必須打包發回北京,由我們自己的計算機處理。”
他停頓了一下:“所裡的電晶體計算機,24小時不停機,輪流上機,每人的機時配額已經壓縮到每天40分鐘。北大計算中心,我們長期包了10個機時。清華計算站,我們每天晚上排班送去三大箱穿孔紙帶。”
魏知遠看著劉星海:“我的學生們,白天在實驗室做模擬,晚上十二點以後才有資格上機跑資料,跑到凌晨三四點是常事。但這還不夠,我們在學校里長期發動學生幫忙計算。”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劉教授,我不是來訴苦的。我是來請罪的。”他的聲音忽然有些沙啞。“按照部裡的檔案,我們將數字孿生系統輸出到全國八家鋼廠,幫他們建立了八個分中心,這是技術推廣的巨大成功。但現在我才意識到,我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
“枝強幹弱。”他苦著臉,“分中心的算力比我們強,資料比我們多,技術迭代的速度比我們快。短期看是他們依賴我們,長期看,是我們拖他們的後腿。”
“再過兩年,首鋼自己的模擬團隊成熟了,鞍鋼的資料積累超過我們了,他們為甚麼還要把資料送到北京來?為甚麼要讓紅星研究所作為這個系統的中央大腦?”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劉星海。
“如果我們解決不了算力問題,數字孿生這個技術方向,早晚會被兄弟單位獨立出去。不是他們不講情誼,是技術發展的規律。我們跑不動了,人家不能停下來等。”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呂辰看著魏知遠教授花白的鬢角,忽然想起兩年前,這位北大教授帶著研究生團隊入駐軋鋼廠時,意氣風發,說要在三年內讓中國的熱處理工藝告別“憑經驗、碰運氣”的時代。
他做到了,但是他自己變成了全所最焦慮的人。
“算力問題,不是數字孿生一家的問題。”
工業監測實驗室的起身發言:“電子耳朵系統,在大慶油田大量應用,採集的振動頻譜資料,比我們在軋鋼廠積累的還多。這些資料現在全壓在磁帶裡,根本沒有足夠算力去做深度分析。我們只能挑著處理,先分析故障特徵明顯的樣本,那些早期微弱徵兆的資料,只能先存著,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他頓了頓:“但工業監測的意義,不就是提前發現那些還沒變成故障的徵兆嗎?如果我們連處理這些資料的能力都沒有,電子耳朵和大慶油田那種‘壞了才修’的傳統模式,區別在哪裡?”
沒人能回答方教授的問題。
湯渺教授舉手示意,這位工業陶瓷與冶金材料研究中心的負責人,臉上卻帶著明顯的疲憊。
“我們中心的問題,和算力不是一類,但同樣棘手。陶瓷罐體、管件、刀具、軸承……這些產品的應用推廣比我們預期的快得多。大慶油田要耐腐蝕襯裡,上海試劑廠要氫氟酸管線,洛陽軸承廠問我們能不能做全陶瓷軸承,哈爾濱量具刃具廠想要我們的陶瓷刀具做測試。”
他加重了語氣:“這些訂單,都是好事情。每一個都代表著我們在工業界的口碑在積累。但是執行這些生產任務,佔用了我們中心四成以上的研究人員。”
他把“研究人員”四個字咬得很重。
“我的博士生、碩士生,不是在設計實驗方案,不是在分析材料微觀結構,而是在車間盯著爐溫曲線,在給陶瓷罐體做質檢,在和上海試劑廠的採購科討價還價……”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說這些工作沒有價值。它們很有價值。但是,劉教授,李廠長,這些是生產任務,不是研究任務。讓全國頂尖的陶瓷材料專家去當質檢員,這是人力資源的巨大浪費。”
他看向李懷德:“我正式建議,由紅星軋鋼廠投資,新建特種陶瓷製品車間,或者乾脆成立一個分廠。把我們已經成熟的罐體、刀具、軸承、構件產品,從研究中心剝離出去,交給專業的生產隊伍。研究中心只保留研發職能和新產品中試。”
李懷德眉頭緊鎖,他低頭在本子上快速記著甚麼。
“生產線的裝置、廠房、人員編制……”他抬起頭,“湯教授,你有初步方案嗎?”
“有。”湯渺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廠房設計要求、裝置清單、人員配置、投資估算,我們上週已經初步摸了一遍。”
他把文件放在李懷德面前。
李懷德翻了幾頁,沉默片刻,抬頭看向王副校長和劉星海。
“我原則上同意。工業陶瓷這個方向,已經到了從實驗室走向工廠的階段。所裡管生產,既管不好,也管不長。”
他頓了頓:“具體立項流程,會後我牽頭,廠辦、基建、財務、人事一起碰。”
湯渺點點頭,坐下。
方教授再次舉手:“我附議湯教授的建議。電子耳朵產品、測溫儀,也面臨同樣的問題。我們的研究人員天天在裝配線上擰螺絲,焊電路板,這不是他們該乾的事。”
他從自己的資料夾裡也取出一份文件。
“電子耳朵產品的生產車間方案,我們實驗室也草擬了。”
李懷德接過文件,沒有翻開,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會後一起討論。”
會議繼續,自動化控制實驗室、精密機床實驗室、次生能源實驗室……各負責人輪流彙報。
鄭朝夏教授彙報精密機床實驗室時,用一句話總結了過去一年的工作:“主要任務還是到處拆機床,畫圖紙,看別人怎麼做的。”
有人輕笑了一聲,但笑聲很快淹沒在沉默裡。
誰都聽得出來,那不是自嘲,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