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15章 壓力給到位了

潔淨區驗收後的第三天,一群特殊且重要的客人來到了6305廠。

他們是“三五規劃編制委員會”的調研團。

帶隊的是國家計委的鄭副主任,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中山裝,表情嚴肅。

隨行人員有二十多人,來自國防科委、財政部、物資部、勞動部、教育部,還有幾個重點軍工單位和科研院所的代表。

調研團先在紅星所聽取了整體彙報,然後前往6305廠建設現場。

一路上,調研團仔細觀察著廠區的建設。

巨大的廠房、縱橫交錯的管廊、忙碌有序的施工隊伍……

“比我想象的要好。”

鄭副主任低聲對身邊的秘書說,顯然印象不錯。

在1號廠房,一行人換上防塵服,經過風淋室,進入潔淨區。

“這裡就是未來的晶片製造區。”宋顏教授擔任講解,“目前潔淨等級達到Class 100,可以滿足五微米工藝的要求。等所有裝置就位、人員培訓完成後,我們可以將關鍵區域提升到更高。”

調研團成員們仔細聽著,有人拿出筆記本記錄,有人用目光測量著空間尺寸。

“裝置甚麼時候到位?”國防科委的一位代表問。

“光刻機預計十二月中旬運抵。”陳光遠回答,“塗膠顯影機、刻蝕機、擴散爐等裝置正在全國各地協作單位進行最後除錯,明年一月開始陸續進場安裝。”

“安裝週期多長?”

“計劃是三個月完成所有大型裝置就位和初步調平,再用三個月進行精調、對接和單機除錯……”

一路走,一路問。

他們看了超純水系統的終端間,看了特種氣體供應站,看了微電網的配電室,看了中央控制室的雛形……

每到一處,都有詳細的技術講解和實物展示。

工人們沒有因為領導視察而停下工作,依然在各自崗位上忙碌,這種專注和有序反而讓調研團成員頻頻點頭。

參觀了6305廠的建設,調研團提出要參觀中試線。

大家又返回紅星所積體電路實驗室的中試線車間。

此刻,產線正在執行,生產的是“電子耳朵”專用的積體電路,“聽風者-1號”。

作為實驗室主任,宋顏教授親自講解:“各位領導,這是我們基於五微米工藝設計的首款專用晶片。它整合了高精度儀表放大器、模數轉換器和定製的數字訊號處理器核,主要用於工業裝置的振動監測和故障診斷。”

他拿起一塊已經封裝好的晶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黑色的陶瓷封裝上印著細小的型號標識。

“它的特點有幾個:第一,混合訊號設計。模擬部分借鑑了軍用收音機和醫用心電圖儀的技術,但強化了抗電磁干擾能力。數字部分針對幾種典型機械故障的振動頻譜特徵進行了硬體最佳化。”

“第二,高整合度。原本需要一整個機櫃的分離元件,現在整合到一片晶片上。這使得‘電子耳朵’終端從桌上型電腦大小縮小為飯盒大小,功耗從上百瓦降低到十幾瓦。”

“第三,高可靠性。設計工作溫域是零下40度到85度,適應鋼廠、野外、電站等極端環境。內部有定時器和自檢電路,防止程式跑飛並快速判斷晶片健康狀態。”

宋顏教授說完,示意技術員進行演示。

一個“電子耳朵”被分別安裝在故障模擬裝置上。

接收裝置看起來收音機大小,巧合的是,上面也插著兩根天線,正面有示波視窗和蜂鳴器,以及幾個指示燈。

技術員啟動故障模擬,接收裝置立刻顯示一條正常的曲線,曲線顯示規律的波動。

“現在模擬的是正常狀態。”技術員說,“頻譜能量集中在基頻和低次諧波。”

他調節故障模擬旋鈕,改變模擬引數。“現在模擬軸承出現早期磨損……看,這裡出現了高頻分量,能量開始向2000赫茲以上區域擴散。”

示波視窗上,一條黃色的警告線亮起,終端發出輕微的蜂鳴聲。

“如果是齒輪不對中,會出現明顯的二倍頻和三倍頻峰值。如果是葉片失衡,會在轉速頻率處出現很高的單峰。”技術員一邊操作一邊解釋,“這些特徵都已經固化在晶片的演算法裡,不需要外接計算機就能實時診斷。”

調研團成員們圍攏過來,仔細觀看演示。

“有效解析度多少?”一位戴眼鏡的技術專家問。

“模擬前端是16位,實際有效解析度14.5位,動態範圍86分貝。”宋顏回答。

“訊雜比?”

“在100赫茲到10千赫茲頻寬內,大於70分貝。”

“強電磁干擾下怎麼辦?”

“晶片內部有三級濾波和遮蔽設計,我們在軋鋼廠最惡劣的電氣室環境做過測試,在距離大功率變頻器三米處連續工作72小時,無一次誤報警。”

提問越來越深入,越來越專業。

宋顏教授從容應答,資料、圖表、測試報告……所有問題都有詳實的依據。

終於,國防科委的代表開口了。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軍人,肩章顯示是大校軍銜,表情嚴肅得近乎嚴厲。

“這套東西,軍艦發動機、坦克的變速箱能不能用?”

“可以。”技術員斬釘截鐵,“我們已經啟動‘TFZ-1A’軍品型號設計,耐衝擊指標提升五倍,增加抗鹽霧、防黴菌處理。樣品三個月後可以提供,主要用於雷達。”

“耐衝擊指標具體多少?”

“500g,6毫秒半正弦波,三個軸向各衝擊三次,功能不失效。”

大校點點頭,但問題更尖銳了:“如果6305廠建成,多久能為全軍換裝一遍?”

這個問題讓現場安靜了一瞬。

全軍換裝,那意味著多少晶片?十萬片?百萬片?以6305廠規劃的年產能,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

宋顏教授道:“這取決於幾個因素:第一,廠建成的實際產能。第二,軍品的具體需求量和優先等級。第三,後續工藝升級的速度。”

他頓了頓,給出一個保守但可靠的回答:“如果全力轉產軍品,且工藝良率穩定在30%以上,那麼十八個月可以滿足首批急缺裝備的需求。但要實現全軍普及,需要產能的持續擴充和工藝的不斷最佳化。”

“設計圖紙和工藝細節,保密等級夠不夠?”大校繼續問,“參與的研究員背景是否都經過審查?”

這次是丘巖書記回答:“所有技術資料按絕密級管理,所有參與人員經過三級政審,所有進出廠區人員憑證件過安檢。我們已經建立完整的保密體系,請部隊放心。”

大校不再說話,只是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接著,經濟部門的代表提問了。

他的問題最務實也最掃興:“這一片晶片,成本攤下來多少錢?比用分離元件方案,是貴了還是便宜了?”

宋教授道:“單看晶片本身,目前試生產成本是分離元件方案的1.3倍。但看整機系統,因為省去了大量外圍電路和除錯環節,總成本只有分離方案的40%。而且可靠性提升十倍以上,預計可以將裝置停機損失減少90%。”

“良率呢?甚麼時候能提上去?”

“目前試生產良率在15%到20%之間波動。”宋顏教授坦誠地說,“我們的目標是,在6305廠正式投產後六個月內,將良率穩定在30%以上,兩年內,向50%進軍。”

“除了‘電子耳朵’,這晶片還能用在甚麼地方?能不能用到收音機上,產生更大經濟效益?”

這個問題讓幾個技術專家皺起了眉。

把軍品級的高可靠性晶片用在收音機上?太浪費了。

但呂辰卻從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國家需要這個專案儘快產生經濟效益,不能一直靠撥款養活。

他介面道:“這位領導,晶片的應用取決於它的設計特性。‘聽風者-1號’是針對振動監測最佳化的,不適合收音機。但我們已經啟動了簡化版設計,降低環境適應性要求,專門用於民用裝置。同時,計算器晶片、工業控制晶片等其他產品也在研發中。”

經濟部門的代表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

教育系統的代表也提問了:“設計和測試這套晶片的團隊,平均年齡多大?有多少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宋顏教授想了想:“核心設計團隊平均年齡31歲,最年輕的24歲。測試和生產團隊中有40%是近兩年畢業的大學生和中專生。”

“這些實踐經驗,有沒有總結成教材或手冊?能不能快速推廣到合作院校的教學中?”

“正在整理。”宋顏教授說,“我們已經和清華、北大、哈工大等院校合作,編寫《積體電路製造工藝基礎》《晶片測試與可靠性》等教材。明年秋季,這些課程就可以在合作院校開設。”

提問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調研團的專家們從不同角度提出質疑、挑戰、建議。

有些問題一針見血,直指技術瓶頸;有些問題看似外行,卻觸及了專案的根本矛盾。

技術與經濟的平衡、軍用與民用的協調、保密與開放的尺度。

宋顏教授、陳光遠、呂辰等人輪流應答。

他們不迴避問題,不誇大成果,坦誠地說明現狀、困難和需要支援的地方。

最終,鄭副主任抬手看了看錶:“時間差不多了,大家還有甚麼問題嗎?”

會場安靜下來。

“好。”鄭副主任合上筆記本,“那我們就在所裡,開個現場辦公會。”

眾人移步會議室,調研團和廠方代表分坐兩邊。

鄭副主任坐在中間,面前攤開厚厚的筆記本。

“丘巖同志,李懷德同志,陳光遠同志,還有各位技術專家。”他的開場白簡單直接:“廠房我們都看見了,技術演示也看了。國家是真金白銀砸下來了,你們的努力我們也看到了。今天我們來,就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明確產品。‘三五計劃’要給6305廠定下具體的、必須完成的產品目錄和產量指標。我們需要你們的技術判斷年底前,能穩定量產甚麼?1968年底前,能拿出甚麼?”

“第二,核定資源。要完成這些產品,需要多少錢、多少人、多少特殊物資。計委、財政部、勞動部、物資部的同志都在,今天我們現場碰,能拍板的當場拍,拍不了的形成紀要帶回去協調。”

“第三,立下軍令狀。計劃一旦寫入草案,經人大批准,就是國家的法律。完不成,不是技術失敗,是政治責任。你們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話很重,像石頭一樣砸在桌面上。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機器聲。

“先從產品開始。”鄭副主任看向國防科委的代表,“你們先說。”

那位大校開啟資料夾,取出一份蓋著紅標頭檔案抬頭的需求清單。

“這是總參和國防科工系統初步列出的需求。”他的聲音毫無起伏,像在宣讀命令,“第一優先順序,‘紅旗-XX’導引頭專用控制晶片。要求抗輻射、寬溫域、體積縮小到現有方案的十分之一。第二,‘望遠’系列雷達訊號處理模組。要求處理頻寬提升五倍,功耗降低一半。第三,野戰保密通訊裝置的積體電路化。要求抗干擾、低功耗、可批次生產。”

他把清單推到桌子中央:“這是國家安全的最低要求,沒有討論餘地,必須保障。”

陳光遠副廠長接過清單,仔細看了幾分鐘,然後和宋顏教授低聲交換意見。

“導引頭晶片,”陳光遠抬起頭,“基於當前的設計架構強化抗輻射設計,24個月內可以提供工程樣品。但量產需要工藝進一步穩定。”

“雷達處理模組複雜度高,需要新的演算法架構和更高的整合度。建議列入1968年目標。”

“通訊裝置晶片,現有工藝完全勝任,可率先量產。但批次生產需要生產線全負荷運轉至少三個月,以磨合工藝、提高良率。”

陳光遠最後補充道:“在這裡,我要插一句,生產線不能只生產軍品。必須有足夠的民用產品來維持產線全負荷運轉,攤薄成本,鍛鍊工藝穩定性。否則良率上不去,成本下不來,最終軍品也造不好。”

李懷德補充道:“我們建議的產品結構是‘七分民用養線,三分軍用攻堅’。”

“七分民用養線,三分軍用攻堅……”鄭副主任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

“對。”陳光遠解釋,“用計算器晶片、工業控制晶片這些民用產品,讓生產線保持運轉,不斷最佳化工藝、提高良率、降低損耗、培養工人。在這個過程中積累的經驗和資料,反過來支撐軍品的研發和生產,這是一種良性迴圈。”

國防科委的大校皺起眉:“但軍品需求緊迫……”

“正是因為緊迫,才更需要穩定的生產線。”宋顏教授接過話,“如果生產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良率永遠上不去,成本永遠下不來。到時候別說軍品,連民品都造不好。”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功夫越用越深,有道理。”鄭副主任最終點頭,“那就按這個思路來。具體比例可以再議,但原則我同意:民品養線,軍品攻堅。”

產品目錄初步確定了。

接下來是資源核定。

李懷德廠長呈上厚厚一沓表格:“6305廠1964-1966年資源需求總表”。

表格詳細列明瞭未來三年需要的外匯額度、特殊鋼材、稀有氣體、電力增容指標、技術工人調配名額……

每一項後面都附有詳細的說明:為甚麼需要,用在甚麼地方,有沒有替代方案。

財政部的官員第一個開口:“這筆外匯,主要是買甚麼?”

“主要是三部分。”陳光遠回答,“第一,光刻膠等暫時無法國產替代的化學品。第二,高純矽片等基礎材料。第三,部分精密儀器的關鍵零部件。”

“能不能用國產材料替代一半?”

“目前不能。”陳光遠出示了國產膠攻關進度表,“我們和上海感光廠、感光化學所正在聯合攻關,但最樂觀估計,也要到1966年才能提供可用的樣品。在此之前,進口膠是防止產線斷糧的‘救命錢’。”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我們可以設定國產化替代的達標期限。比如,到1966年底,國產膠用量要達到30%;到1968年底,要達到70%。”

財政部官員沉吟片刻,在本子上記下。

物資部的代表接著問:“這個數量的氬氣、氮氣,全國產量才多少?給你們了,其他重點鋼廠怎麼辦?”

這次是李懷德回答:“我們計算過廠滿負荷生產時,特種氣體年消耗量約佔全國產量的5%。但這個消耗不是浪費,而是轉化為晶片,再用於提升其他工廠的自動化水平和生產效率。從整體效益看,是值得的。”

“能不能迴圈利用?”

陳光遠回答:“可以,我們已經設計了三套尾氣回收和純化系統,預計可以將氣體消耗降低40%。但這需要額外的裝置和執行成本。”

“多少?”

陳光遠報了一個數字。

物資部的代表和同事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最後說:“我們可以保證基礎供應量,但超出部分和回收系統,需要你們自己解決。”

“可以。”李懷德點頭。

問題一個接一個,爭論一場接一場。

外匯額度被砍掉了30%,但保證了最關鍵的光刻膠等進口。

特種氣體供應量被縮減了20%,但同意優先保障。

技術工人調配定為定向培養,每年保證300人的新增規模。

電力增容指標獲批,但要求工廠自建備用發電系統。

……

從上午十點,一直爭論到下午四點。

中間只休息了半小時吃午飯。

每個人都說得口乾舌燥,本子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承諾。

最後,鄭副主任敲了敲桌子。

“好,今天扯清楚了。”他環視全場,“基於你們的專業判斷和我們的協調結果,我會將以下內容寫入‘三五計劃’草案附件。”

秘書開始宣讀紀要:“第一,產品任務。6305廠需在1966年底前,實現‘聽風者-1號’通訊晶片穩定量產,月產能達到5000片;1967年中,提供‘紅旗-XX’導引頭晶片工程樣品;1968年底,‘遠望’雷達處理模組完成定型。”

……

秘書一條條唸完,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都聽清楚了?”鄭副主任問。

“清楚了。”丘巖書記代表廠方回答。

“能做到嗎?”

丘巖看向李懷德,李懷德看向陳光遠,陳光遠看向宋顏,宋顏看向呂辰。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鄭副主任身上。

“能。”丘巖的聲音堅定有力,“6305廠全體幹部職工,保證完成任務。”

“好。”鄭副主任站起身,“那就這麼定了。草案一旦透過,就是軍令狀。完不成,我第一個向中央檢討,但你們……”

他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散會了。

調研團成員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鄭副主任走到門口,又轉身回來,說道:“我知道任務很重,壓力很大。但國家需要自主可控的積體電路產業。你們在做一件功在千秋的事,再難也得扛下來。”

“我們明白。”李懷德鄭重地說。

眾人目前調研組的車隊離開。

陳光遠感嘆道:“時間太緊了。”

大家都沉默,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從6305廠籌建立項那天起,甚至是從‘星河計劃’開始那天起,就沒有了退路,他們註定了要跟時間賽跑。

他們這一代人,可能註定要過一種被時間追趕的人生。

國家落後太多年了,要追上去,就得跑,拼命跑,哪怕喘不過氣也不能停。

這就是命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