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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歸鄉

時間就在這種忙碌與溫馨交織的日子裡悄然而過。

轉眼間,農曆四月已盡,夏至到來,暑氣前的沉悶開始浮動。

這天晚飯後,呂辰和婁曉娥躺下。

婁曉娥輕聲說:“呂辰,馬上就是端午了,咱們得回白楊村一趟,祭拜爸爸媽媽。”

呂辰心裡一暖,婁曉娥不僅是他生活中最堅實的依靠,更懂他內心深處的牽掛,那片埋葬著父母骨血的鄉土,那些在他最艱難歲月裡伸出援手的鄉親。

“好,是該一起回去看看。”

“村裡變化應該很大的。”呂辰頓了頓,“上次回去都不記得是甚麼時候了。”

“變化肯定大,白楊村是整個京城的示範點,萬畝蔬菜基地說是萬畝,事實上有近七萬多畝,是整個首都的菜籃子。”婁曉娥眼裡冒著小星星,“所以你更應該去看看,你當年播下的種子,如今長成大樹了。”

第二天一早,呂辰先去開好了介紹信,這年頭,沒有這張紙,寸步難行。

接著來到紅星軋鋼廠的食堂後門,兩輛馬車正在卸貨。

新鮮的白菜、蘿蔔、西紅柿、黃瓜,帶著晨露的清香,被工人們一筐筐上秤,然後抬進庫房。

“三水叔!”呂辰找到三水叔,他正蹲在車轅上抽菸的老漢。

三水叔轉過頭,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小辰!哎喲,可是有些日子沒見你了!”

他利落地跳下車,拍了拍手上的土。

“聲品哥也來了”呂辰直近,才看到鄧聲品幫著卸貨。

“三水叔,聲品哥,正好找你們有事。”呂辰說明來意,“端午我想帶媳婦回村祭拜父母,想搭你們的車。”

三水叔點點頭:“你早該回去了,你現在是工程師、還結婚了,光宗耀祖了,就該去給鐵錘和二妹扶扶土,讓他們高興高興。”

鄧聲品也道:“小辰,你結婚沒請村裡,根生叔和長輩們都不高興,說你看不起鄉親,如果不是你太忙,他們都要來找你。”

呂辰有些尷尬,他結婚不想大操大辦:“三水叔、聲品哥,這事兒是我沒處理好,原本說結婚後就帶曉娥回村的,可是又有工作,出差了幾個月,這不,就準備回去了嗎?我在村裡請你們!”

“要你多嘴,小辰是做大事的,怎麼考慮比你懂。”劉三水拍了鄧聲品一巴掌,“小辰這個主意好,我這就給根生哥打個電話,咱們在城裡停一天!明早出發!”

“那就麻煩三水叔了。”呂辰笑著,又想起一事,“對了,聲品哥,你現在有空不?拉著馬車,陪我去趟供銷社。”

“有時間,走!”

二人跟著馬車,一路來到西直門內大街的供銷社,吳家大嬸正在櫃檯後打算盤。

“大嬸!”呂辰招呼道。

吳家大嬸抬起頭,笑道:“小辰來了,你要的東西早就準好了!正在給你算賬呢,跟我來。”

帶著二人來到供銷社後門,地上堆著一堆包裹。

吳家大嬸拿著清單:“都在這裡了,我念你點。火柴三十包、肥皂五十塊、香皂二十塊、牙膏四十管、牙刷六十把......”

“還有這些紅糖五十斤、白糖三十斤、棉花四十斤、布料要藍布、灰布、花布各五匹……。”

接著又是文化用品,幾十套鉛筆、橡皮、作業本,還有十五本嶄新的《新華字典》。

最後是十幾條香菸和一大堆報紙。

結清錢票,二人開始搬運裝車,整整裝了一馬車。

鄧聲品看著滿車貨物,眼睛有點發直:“小辰,這,這也太多了。”

“不多。”呂辰搖搖頭,“難得回村一趟,總要帶點禮物。”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呂辰和婁曉娥就出門了。

婁曉娥穿了件素淨的淺藍色列寧裝,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看起來清爽利落。

呂辰手裡提著個布包,裡面裝著祭拜用的香燭紙錢,還有幾樣何雨柱做的點心。

來到城外約定的地方時,三水叔和鄧聲品已經等在那裡了。

兩輛膠輪大馬車洗得乾乾淨淨,呂辰買的東西都裝在了蔬菜筐子裡,一輛車裝了一半,車板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的新稻草,還細心地墊了塊舊床單。

“三水叔,您費心了。”呂辰看這架勢,心裡感動地說。

“說的啥話!”劉三水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你可是咱白楊村的驕傲!來來,上車,咱們早點走,午前到昌平歇腳。”

他又指了指著那塊摺疊整齊的舊床單:“指小辰媳婦,你坐這裡,軟和。”

“謝謝三水叔!”婁曉娥沒坐過馬車,有點忐忑,一隻手緊緊抓著車板。

呂辰坐在她旁邊的稻草上。

“駕!”劉三水輕喝一聲,四匹棗紅馬邁開步子,兩輛馬車開始啟程,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噔”聲。

穿過晨霧中的街道,伴著上班的人流,殘存的城牆段落在晨光中露出滄桑的輪廓。

號子聲、鐵錘敲擊聲、獨輪車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奏響建設的交響曲。

來到近郊,眼前豁然開朗。

大片綠油油的麥田,有的已經開始抽穗,在晨風中泛起碧綠色的波浪。

整齊玉米地,翠綠的葉片舒展著。

農田的邊緣,矗立新建的工廠,農機廠的廠房高大寬敞,化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紡織廠的車間裡隱約傳來機器轟鳴。

這些都是建國後興建的國營企業,是新中國工業化的縮影。

公社集體勞作的場景最引人注目,男人們赤著上身,用鐵鍬翻整土地,古銅色的脊背在陽光下閃著汗水的光澤。

婦女們蹲在田壟間,靈巧的手指在幼苗間舞動,進行間苗作業。

她們頭上戴著草帽,偶爾抬起頭擦汗,露出被曬得紅撲撲的臉。

“這些公社。”三水叔說,“也搞蔬菜種植,不過沒暖棚,只能種一茬。”

柏油路漸漸到了盡頭,變成了砂石路。

馬車多了起來,大多是往城裡送菜的,車上堆著高高的菜筐。

也有往回拉的,載著肥料或是日用品。

車伕們互相打招呼,聲音洪亮而樸實。

偶爾有綠色的“解放牌”卡車轟隆駛過,揚起漫天塵土。

婁曉娥用手帕捂住口鼻,三水叔卻笑道:“沒事兒,土氣聞著實在!”

上午十點左右,他們到了昌平。

把馬車趕到路邊一棵大槐樹下,那裡已經停了幾輛歇腳的車。

“在這兒吃口東西,飲飲馬。”三水叔說著,招呼鄧聲品餵馬。

路邊有賣烙餅的,白麵摻了玉米麵,烙得金黃,夾著鹹菜絲。

他們買了幾個,來了幾碗大碴粥,一人一個煮雞蛋。

吃完東西,歇了約莫半小時,馬車再次啟程。

這一次,路變成了真正的土路。

車輪碾過,揚起細碎的塵土,路旁的楊樹葉子上都蒙了一層灰。

一望無際的農田向遠方延伸,整齊的溝壟如大地上的琴絃。

防風林帶像綠色的長城,護衛著農田。

河流與水渠縱橫交錯,上面架著簡陋的石橋或木橋,多是這幾年新建的。

不知道走了多遠,遠處開始出現村莊的輪廓。

低矮的、連綿的土坯房或磚瓦房,被茂密的樹木環繞。

最顯眼的建築往往是村裡的祠堂,不過大多已改為生產隊隊部或倉庫,還有新建的、刷著白牆的小學校,紅旗在屋頂飄揚,即使隔得很遠也能看見。

經過一處水渠閘門,上面用紅漆刷著巨大的標語:“水利是農業的命脈”。

字跡剛勁有力,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田間地頭,類似的標語隨處可見:“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為革命種田”“農業學大寨”......這些口號與這片土地、這些勞作的人們融為一體,構成了時代的獨特風景。

除了集體勞作的社員,還有撿糞的老人,背個筐,手裡拿個糞叉,沿著路邊仔細搜尋;放羊的孩子揮著樹枝,趕著十幾只山羊,在田埂上移動;河邊洗衣的婦女揮舞著棒槌,水花四濺,說笑聲隨風飄來。

“日子確實好過多了。”劉三水感慨,“前幾年那會兒?可是餓死不少人,咱們村有小辰你從城裡運來的糧,又種蔬菜暖棚,才艱難挺過去,其他村,那慘喲!”

呂辰沉默地點點頭,那時他們到密雲水庫支援,冒險從空間裡取出糧食,藏在院子裡。

他的這個“金手指”,實實在在地救過人命。

婁曉娥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知道呂辰做了好事,也是深感驕傲。

她對三水叔說道:“三水叔,現在村裡怎麼樣?”

“現在不一樣啦!咱們白楊村是紅星軋鋼廠的定點蔬菜基地,光暖棚就有兩百多畝!村裡還辦了養殖場,養了兩百多頭豬,滿山跑的都是雞!”

婁曉娥點頭:“除了供應軋鋼廠,咱們有剩餘嗎?”

“怎麼沒有,逢年過節,家家都能分到肉。去年過年,我家分了十五斤豬肉、兩隻雞!我老伴用鹽醃了,吃到現在還有。”三水叔非常開心。

“農學院的馬教授帶團隊常駐在咱們村。”三水叔繼續說,“搞‘科學種植’‘良種培育’,暖棚的產量一年比一年好,在整個密雲蔬菜基地,咱們隊是頭一個!”

下午三點左右,他們翻過一個小山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片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的玻璃和塑膠薄膜暖棚,像一片銀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邊。

暖棚整齊排列,蔚為壯觀。

有些棚頂掀開了,可以看到裡面茂盛的蔬菜;有些則密閉著,保持著適宜的溫度。

“這是萬畝蔬菜基地的一期工程。”劉三水自豪地說,“有三百畝是咱們白楊村的。”

馬車沿著暖棚區邊緣的道路前行,棚間有社員在勞作,有技術員拿著本子記錄資料,還有拖拉機在運送肥料。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生機。

來到一處新建的平房,三水叔介紹道:“這就是馬教授他們在的實驗站。有七八個大學生在這裡常住,都是農學院的高材生。”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熟悉的風景漸漸出現。

“到了!”劉三水忽然提高聲音。

馬車轉過一個彎,看到了白楊村的土地廟。

廟前空地上,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

村長劉根生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全村的男女老少。

孩子們穿著乾淨整潔的衣服,好奇又害羞地望向馬車;大人們臉上洋溢著淳樸的笑容,手裡還提著籃子、捧著東西。

馬車緩緩停下,劉根生大步走上前。

“小辰!”

他抓住呂辰的肩膀,用力搖晃:“你可算回來了!”

“根生叔......”呂辰喉嚨有些發哽。

劉根生又看向婁曉娥,笑容更盛:“這就是小辰媳婦吧?好!好!咱們小辰有福氣,娶了這麼標緻的媳婦!”

婁曉娥臉微紅,落落大方地說:“根生叔好,各位鄉親好,我叫婁曉娥。早就聽呂辰說起大家,今天終於見到了。”

這時,人群圍了上來,長輩們紛紛打量婁曉娥,誇獎的話此起彼伏。

“這閨女長得真俊!”

“一看就是有文化的!”

“小辰有出息,娶的媳婦也這麼出色!”

眾人簇擁著馬車往村裡走,家家戶戶柴火垛堆得整整齊齊,籬笆小菜園裡,蔬菜長勢喜人。

雞鴨在村道上溜溜達達,牆上掛著一串串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

來到公社門前,土牆還是那樣,但牆上的標語已經換了新的:“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

呂辰指著馬車:“根生叔,這些是我給村裡帶的一點心意,您看著分給各家。紅糖白糖和布料,給孤寡老人和困難戶多分點。鉛筆本子和字典是給孩子們的。報紙大家傳著看。”

他又拿出那十幾條煙:“這個給村裡的老漢們,一人分兩包。”

劉根生想說甚麼,又忍住:“好,這是小辰你的心意,我們收下了,走,先回家歇歇。”

他招呼三水叔和鄧聲品:“東西你們卸了放在隊裡,小辰他們累了,先到我家歇息。”

路上,呂辰對劉根生說:“根生叔這次我帶曉娥回來,一是祭拜父母,二是想請全村吃頓飯,算是補上我們的喜酒。”

劉根生點頭:“好!好!這事交給我來辦!明天咱們去祭拜鐵錘和二妹,後天就在祠堂擺席,全村都來!”

劉根生家的變化讓呂辰驚訝,三間磚瓦房明顯是新蓋的,窗戶鑲著玻璃,屋裡粉刷得雪白。

堂屋正中貼著毛主席像,兩邊是紅紙寫的對聯:“翻身不忘共產黨,幸福感謝毛主席”。

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臘肉炒蒜苗、韭菜炒雞蛋、燉雞、涼拌黃瓜,還有一盆白麵饅頭。

“根生叔,您這......”呂辰看著滿桌菜,這在農村可是過年才有的規格。

“吃!別客氣!我算著你們就是這個時候到,早叫你嬸做上一桌,專等你們,你嬸他們已經吃了,我們先吃。”劉根生給兩人夾菜,“現在村裡條件好了,不差這一口。這臘肉是自家養的豬,雞是今早現殺的。你們難得回來,一定要吃好!”

吃飯間,劉根生說了這些年村裡的變化。

村裡的暖棚,現在三百畝的規模,完全能供應紅星軋鋼廠,還有盈餘,山裡的養殖廠,每年有一百多頭豬,雞鴨無數,現在有了兩臺拖拉機......

“政府說了,明年要建一個小型罐頭廠。”劉根生興奮地說,“這樣夏天的菜吃不完,可以做成罐頭,冬天賣,又能多一筆收入。”

“孩子們上學呢?”呂辰問起他關心的問題。

“上學!”劉根生聲音高了八度,“現在村裡有小學,一到四年級。五年級以上去公社中學。”

吃完飯,天已經擦黑。

劉根生提著馬燈,送呂辰和婁曉娥去他們家的老院子。

“你們家這院子,我一直給你們照看著。”劉根生邊走邊說,“去年我修房子,順便給你換了瓦片,又重新修了院牆。偶爾村裡來個客,我們也安排在這裡,有人氣,房子才不會爛。”

院門推開,呂辰怔住了。

記憶中的破敗小院,如今煥然一新。

屋頂上的瓦片重新鋪過,整齊如魚鱗。

院子裡鋪了青磚,乾淨平整。

三間北房修繕如初,窗明几淨。

當年他種下的三棵核桃樹,如今只剩下一棵,長得異常高大粗壯,樹幹有海碗粗細,樹冠如傘,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

時值初夏,枝葉茂密,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這樹有靈性。”劉根生撫摸著粗糙的樹幹,“一年比一年長得旺,一次果都不掛,還在長個子,等到掛果,怕不得過心兩尺。”

呂辰心中一動,走到樹下,仰頭望著這片濃蔭,劉根生這話,既是說樹,又像是在說他這個離鄉之人。

“今晚你們就住這兒。”劉根生把馬燈放在院裡的石桌上,“被褥都是新拆洗的,我讓你嬸下午剛曬過。灶裡有柴,水缸裡挑滿了水。缺甚麼,就去跟我說。”

送走劉根生,院子裡安靜下來。

初夏的夜風帶著田野的清香,遠處傳來隱隱的蛙鳴。

月光透過核桃樹的枝葉,在磚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婁曉娥輕輕握住呂辰的手:“想爹孃了?”

呂辰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如果他們能看到今天,該多好。”

“他們看得到。”婁曉娥聲音溫柔,“你在做的事,你幫助的人,你帶來的改變,都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

兩人在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漸起。

進屋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房間。

陳設簡單但整潔,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櫃子。

婁曉娥鋪好被褥,呂辰則從包裡取出香燭紙錢,整齊地放在桌上。

明天一早,他們要去山上祭拜。

躺下後,兩人都沒甚麼睡意。

透過窗戶,能看到夜空中的星星,比城裡明亮得多。

“曉娥。”呂辰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陪我回來。”

婁曉娥側過身,在黑暗中看著他:“說甚麼傻話,你的家鄉,就是我的家鄉,你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

呂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等明天祭拜完,我帶你去看看我小時候常去的地方。”呂辰說,“村後的小河,我常在那兒釣魚;東頭的打穀場,我和村裡的孩子在那兒玩;還有那片楊樹林,春天楊花飄的時候,可美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睏意。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這片土地上。

核桃樹的影子在窗前搖曳,彷彿在訴說著十一年來的光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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