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灰白的東方天際露出一線魚肚白,白楊村沉浸在黎明前的靜謐中,零星的雞鳴從遠處傳來。
呂辰和婁曉娥早早起床,簡單洗漱。
收拾妥當,劉根生前來喊去吃飯。
“咱們早點走,趕在日出前去墳上。”劉根生拿著個饅頭啃著,“趁天涼快,路上好走。”
來到劉根生家裡,早熬好了一鍋小米粥,蒸籠裡是熱氣騰騰的饅頭,散發著小麥的清香。
劉根生老伴一臉慈祥的看著呂辰和婁曉娥:“曉娥真標緻,這身打扮好,上山下坡的方便。要是穿了裙子的,走山路非得絆跟頭不可。”
“劉嬸您過獎了。”婁曉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沒上過幾次山,不懂,要請您多多教我。”
“啥教不教的,多去幾次就知道了。”她盛了三碗粥,“你懷書伯伯和賴子叔叔一會兒就到,先吃點墊墊肚子。”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鄧懷書披著件舊軍大衣走進來,身後跟著李賴子。
“都起了?”鄧懷書看見桌上的粥,“正好,吃點東西咱們就走。”
“懷書伯伯,賴子叔。”呂辰起身招呼,“麻煩你們這麼早。”
“麻煩啥。”鄧懷書擺擺手,在桌邊坐下,把菸斗放在一邊,“你爹媽埋在那兒十幾年了,你這當兒子的回來,我們陪著去是應該的。”
李賴子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是一疊烙餅:“你嬸子天不亮就起來烙的,帶著路上吃。”
吃完飯,天已矇矇亮。
劉根生從屋裡拿出個竹籃,裡面裝著香燭紙錢、一瓶酒、一碗米飯,還有一小碗煮好的豬肉塊。
他檢查了一遍:“走吧。”
一行人出了院子,沿著村道往北走。
五月正是萬物生長的時節,玉米地裡的秧苗剛過膝蓋,葉片上還掛著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遠處的暖棚區,玻璃和塑膠薄膜反射著朝陽的光,像一片銀色的海洋。
已經有社員在裡面勞作了,隱約能看見移動的身影。
“這些暖棚,現在可是咱們村的命根子。”劉根生邊走邊說,“去年冬天,光供應軋鋼廠的蔬菜,就掙了三萬多。加上養殖場,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收入,賬上攢下小兩萬了。”
鄧懷書接話:“要擱以前,哪敢想一個生產隊能有這麼多錢?都是小辰你給村裡指了條明路。”
“是大家幹得好。”呂辰誠懇地說,“我不過出了個主意,真正出力的還是鄉親們。”
“話不能這麼說。”李賴子搖頭,“沒有你牽線搭橋,沒有馬教授他們來指導技術,沒有軋鋼廠包銷,咱們就是有勁也沒處使。這就叫‘貴人指路,眾人拾柴’。”
說話間,已經走到了村北的山腳下。
這是一座不高的土山,當地人叫它“北坡”。
山上長滿了松樹和柏樹,鬱鬱蔥蔥的。
一條羊腸小道蜿蜒向上,路面被踩得光滑,兩旁的野草地裡,開著白色的小花。
“慢點走,路滑。”劉根生在前頭帶路,不時回頭提醒。
婁曉娥是第一次走這樣的山路,有些吃力,但沒吭聲,只是緊緊跟著。
約莫走了二十分鐘,來到半山腰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方。
兩座墳塋並排而立,墳前立著簡單的石碑,是呂辰的父母呂鐵錘和劉二妹。
墳修得很整潔,墳頭用石塊壘得整齊,周圍沒有雜草,顯然是有人經常來打掃。
“清明節村裡上墳,也會來給鐵錘和二妹燒紙。”劉根生放下竹籃,“鐵錘兄弟為國犧牲,咱們不能讓他們在這兒冷清了。”
呂辰眼眶一熱,深吸了口氣:“謝謝根生叔,謝謝鄉親們。”
鄧懷書取出香燭紙錢,安排祭品。
劉根生和李賴子則拿起鐵鍬,給墳頭培新土。
“鐵錘,二妹,”鄧懷書點燃香燭,插在一塊蘿蔔上,擺在墳前,“今兒個小辰回來看你們了。”
紙錢點燃了,火苗跳躍著,青煙嫋嫋升起,在山間的晨霧中纏繞。
“小辰長大了,有出息了。”鄧懷書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在城裡當上了工程師,今天,他還把媳婦帶來了。”
他轉向呂辰和婁曉娥:“來,給你們爹媽磕個頭,讓他們看看新媳婦。”
呂辰拉著婁曉娥跪下,對著父母的墳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爹,媽,”呂辰開口,聲音有些哽咽,“兒子帶媳婦回來看你們了。她叫婁曉娥,是個好姑娘,我們結婚了。你們放心,兒子現在過得很好,表哥表妹也很好,表嫂又給他生了個兒子……”
婁曉娥也磕了頭,輕聲說:“爹,媽,我是曉娥。以後我會和呂辰一起好好過日子,照顧這個家……”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彷彿在回應。
劉根生和李賴子培完土,也走過來,倒了三杯酒,灑在墳前:“鐵錘,二妹,喝杯酒吧。小辰有出息,你們可以放心了。”
祭拜儀式簡單而莊重,沒有繁文縟節,只有最樸素的告慰。
紙錢燒盡了,香燭也快燃到根部。
眾人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才收拾東西下山。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鳥鳴聲此起彼伏,清脆悅耳。
“你爹媽葬的地方好。”李賴子說,“坐北朝南,背靠山,面朝川,這是塊福地,能庇佑子孫。”
鄧懷書說:“我也過了六十歲,新基就選在鐵錘的旁邊,也該修了……”
呂辰道:“懷書伯伯,您身子還硬著呢,我看再活三十年沒問題。”
“不管活多久,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好,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鄧懷書對生死看得很淡定。“好日子咱算是過著了,也要給年輕人減輕點負擔……”
回到村裡,已是上午九點多。
陽光明媚,村子完全甦醒了。
社員們陸續出工,扛著農具往田裡走。
孩子們在村道上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直接去我家吧。”劉根生說,“我讓老伴準備了午飯。”
一行人回到劉根生家,院子裡已經擺好了桌椅。
劉根生的老伴和兒媳正在廚房忙活,灶臺上冒著熱氣,香味飄滿了院子。
“快坐快坐。”劉嬸從廚房探出頭,“飯菜馬上就好。”
眾人剛坐下,呂辰想起了甚麼,對劉根生說:“根生叔,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說。”
“廠裡這兩年生產任務重,李廠長照顧,給我們村特批了五個長期臨時工的推薦名額,雖然不是正式編制,但吃住都在廠裡,待遇也不錯,幹得好能長期做下去。”呂辰說,“你看看村裡的兄弟姐妹們有沒有想去試試的。”
他原本以為這是個好訊息,沒想到劉根生聽了,卻和鄧懷書、李賴子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怎麼了?”呂辰有些不解。
“小辰啊,你是不知道。”劉根生笑著說,“軋鋼廠早給咱們村送過招工名額了,去年三個,前年兩個。”
“那……沒人去?”
“去了倆,幹了三個月又跑回來了。”鄧懷書接過話,“說在廠裡一天站八小時,單調得很。還不如在村裡種地自在。”
李賴子補充:“臨時工也不算鐵飯碗,戶口也過不去,小夥子們心裡不踏實。在廠裡幹臨時工,掙的是現錢,但村裡年底分工分、分肉、分糧,算下來總收入差不多,還能守著家。咱村現在搞暖棚、建廠子,正需要年輕人,去城裡學不到這些技術。”
呂辰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
在他的印象裡,農村人擠破頭都想進城當工人,吃商品糧。
可白楊村居然有年輕人放棄招工名額,寧願留在村裡種地。
“時代變了啊。”劉根生感慨,“擱以前,誰不想進城?可現在咱們村有了暖棚,有了養殖場,日子不比城裡差。去年村裡一口氣買了倆拖拉機,今年又要建罐頭廠。後生們覺得,在村裡幹,有奔頭。”
正說著,劉嬸和兒媳端菜上桌了。
小雞燉蘑菇、豬肉白菜燉粉條、韭菜炒雞蛋、炒南瓜、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盆白麵饅頭。
雖不算奢華,但在農村已經是待客的最高規格了。
“來,吃飯吃飯。”劉根生招呼大家,“邊吃邊聊。”
飯桌上,話題從招工轉到了村子的發展。
劉根生詳細講了這些年的變化,鄧懷書和李賴子不時補充。
白楊村現在的主要收入來源有三塊,一是三百畝暖棚蔬菜,專供紅星軋鋼廠,有穩定的高價訂單;二是養殖場,養豬養雞;三是少量的傳統農業,加上上級給模範村的補貼和獎勵。
“光暖棚這一項,去年就掙了三萬多。”劉根生說得很實在,“上繳大隊25%,隊裡還剩下兩萬二。養殖場掙了兩千,加上其他零零碎碎,賬上確實攢了小兩萬。”
“這麼多?”婁曉娥驚訝地睜大眼睛,她知道這一片村子日子好過,但沒想到一個生產隊能有這麼多存款。
“這還不算固定資產。”鄧懷書自豪地說,“咱們村現在有兩臺東方紅拖拉機,三十多間磚瓦房,還有一所小學。”
李賴子掰著指頭數:“前年買拖拉機,去年建磚瓦房學校,今年還要蓋罐頭廠。一步一步來,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
呂辰也震驚了,他以為鄉親們已經解決了溫飽問題,沒想到已經富裕到這個地步。
“罐頭廠甚麼時候動工?”他問。
“下個月。”劉根生說,“地都劃出來了,馬教授幫我們聯絡了一些裝置,舊是舊了點,但能用。等廠子建起來,又能多一筆收入。”
“需要幫忙的地方,您儘管說。”呂辰鄭重道,“我在廠裡認識些人,或許能幫上忙。”
“你好好工作,可別因村裡的事犯錯,我們還應付得來。”劉根生拍拍他的肩,“馬教授他們常駐村裡,技術上的事不用愁。資金嘛,隊裡的存款夠啟動的了。”
吃完飯,已是午後。
陽光正烈,但起了些微風,不算太熱。
呂辰帶著婁曉娥在村裡轉轉溜達,給她看看這個呂辰生長的地方。
兩人出了劉根生家,沿著村道慢慢走。
白楊村比呂辰記憶中整潔多了。土路修得平整,兩旁挖了排水溝。
家家戶戶的院牆都修葺過,有些人家還蓋了新房,青磚灰瓦,看著很結實。
公社門口有幾個老人在擺閒。
看見呂辰二人,都笑著打招呼。
呂辰一一回應,給婁曉娥介紹:“這是王爺爺,我小時候常在他家蹭飯。這是六奶奶,我娘在世時,跟她最好……”
婁曉娥乖巧地叫人,老人們樂得合不攏嘴,這個抓把炒瓜子,那個塞幾個紅棗,硬往她手裡塞。
“拿著拿著,自家種的,不值錢。”
“小辰媳婦第一次來,沒啥好東西,別嫌棄。”
婁曉娥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心裡暖暖的。這種樸實的熱情,是城裡少有的。
走過公社,來到村東頭,再往前走,是村裡的暖棚區。
三百畝暖棚連成一片,蔚為壯觀。有些棚頂掀開了通風,能看見裡面茂盛的蔬菜,西紅柿掛滿了枝頭,紅彤彤的;黃瓜藤爬滿了架子,垂下一根根翠綠的果實;茄子紫得發亮,辣椒紅豔豔的……
村民們在棚裡勞作,有間苗的,有澆水的,有采摘的。
看見呂辰,都停下手裡的活,笑著打招呼。
“喲,小辰帶媳婦來了!”
“進來看看,今年的西紅柿長得可好了。”
呂辰帶著婁曉娥進了個暖棚。
裡面溫度比外面高些,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西紅柿植株有一人多高,用竹竿撐著,果實累累。
一個嬸子正在採摘,看見他們,從籃子裡挑了兩個又大又紅的西紅柿,在圍裙上擦了擦,遞過來:“嚐嚐,剛摘的,甜著呢。”
婁曉娥接過,咬了一口。
果然,酸甜多汁,比城裡買的好吃多了。
“真好吃。”她由衷地說。
“咱們這兒的菜,不施化肥,用的是農家肥。”嬸子自豪地說,“馬教授教的,科學種植,軋鋼廠就認咱們的菜。”
一圈轉下來,婁曉娥混了個肚兒圓。
“大家太熱情了。”她對呂辰說。
“農村就這樣。”呂辰微笑。“我小時候吃百家飯,就是這麼吃的。”
夕陽西下時,他們回到了劉根生家。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幾個小夥子正在殺豬,婦女們在擇菜洗菜,孩子們跑來跑去,笑聲不斷。
“這是在準備明天的聚餐?”呂辰問。
“對。”劉根生從屋裡出來,“明天全村一起吃飯,慶祝你帶媳婦回來。豬是隊裡養的,菜是自家種的,就是圖個熱鬧。”
呂辰從懷裡掏出一百塊錢和一些票:“根生叔,這個您拿著,算是我們兩口子的一點心意。”
劉根生臉色一沉,推開他的手:“你這是幹啥?看不起我們?”
“不是,我是想……”
“想啥想!”劉根生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些,“這頓飯是全村請你們的!你為村子做了那麼多,請大家吃頓飯咋了?還要你出錢?”
鄧懷書也過來勸:“小辰,收回去。村裡現在不缺這點錢。”
李賴子直接說:“你要真過意不去,明天多喝兩杯酒就行。錢的事別提了,傷感情。”
呂辰見他們態度堅決,只好把錢收起來:“那……謝謝鄉親們了。”
“這才對嘛。”劉根生臉色緩和下來,拉著他進屋,“來,我們喝茶,讓他們整著。”
李賴子攔住:“哥幾個,今晚在我家吃,那個大麻鵝吵人得很,我已經給他宰了,正好喝一杯。”
大家一起來到李賴子家,他家的竹林果然是越長越旺,他兩個兒子正編竹筐,院子裡擺滿了成品,略略看了一下,幾十個。
“都是裝蔬菜的,我帶著他們兩個沒日沒夜的編,還是供不上。”李賴子這是靠著這片竹林發了家。
晚飯就是個大鵝燉土豆,鍋邊貼了玉米麵餅子,簡單可口。
大家喝著酒,講起了村裡這些年的趣事,誰家兒子娶了媳婦,誰家閨女考上了中學,誰家的暖棚產量最高……,
樸實的話語裡,是鮮活的生活。
婁曉娥聽得入神,她生在資本家家庭,長在城裡,雖然去過農村勞動,但從未這樣深入過一個村莊的內部,瞭解它的脈搏。
她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農村,沒有想象中的貧窮落後,反而充滿生機和希望,熱氣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