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昆明長途汽車站已是人聲鼎沸。
東邊天際才剛泛出魚肚白,站前廣場卻已擠滿了人。
挑著扁擔的農民,扁擔兩頭掛著沉甸甸的籮筐,裡面裝著活雞活鴨,不時發出撲騰聲和咯咯叫聲;揹著巨大鋪蓋卷的工人,鋪蓋用麻繩捆得結實,上面還掛著搪瓷缸和布鞋;拎著藤條箱的幹部模樣的人,神色匆匆地看錶;還有拖兒帶女的一家人,孩子睡眼惺忪地趴在大人背上……
呂辰和吳國華二人扛著大包、拎著箱子,帶著錢蘭,像三隻負重的螞蟻,艱難地在人群中挪動。
他們的東西不少,整整兩大木箱各種資料;另有三大帆布包各種行李,用繩子捆得結實,背在背上,肩上勒得很深;三人還各拎著一個鼓鼓的手提包。
“讓一讓,讓一讓!”吳國華在前面開路,用帶著雲南口音的普通話喊道。
沒人理會,每個人都急著上車,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更重要。
好不容易擠到排程室,一間低矮的平房,窗戶玻璃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裡面點著一盞昏黃的電燈,一個約莫四十歲、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排程員正趴在桌上打盹,頭頂的電扇有氣無力地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呂辰敲了敲敞開的門板:“同志,我們是北京來的調研人員,要乘車去貴陽。”
排程員抬起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角還沾著眼屎。
他接過呂辰遞上的介紹信和車票,就著燈光眯眼看了看。
“北京來的啊……”排程員嘟囔了一句,起身從牆上掛著一排鑰匙中取下一把,“跟我來吧。”
三人跟著排程員穿過擁擠的廣場,來到停車場。
這裡停著十幾輛長途班車,大多墨綠色,車身上刷著“雲南省運輸公司”的字樣。
車輛新舊不一,有的看起來還比較新,油漆光亮;有的則破舊不堪,車身坑坑窪窪。
排程員在一輛最破的車前停下。
這輛“解放牌”班車比呂辰想象中更破舊。車身油漆斑駁,大塊大塊的漆皮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保險槓歪歪扭扭,用粗鐵絲勉強捆在車頭上;四個輪胎紋路已經磨得發平,胎側還有修補過的疤痕;擋風玻璃上有兩道明顯的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最讓人心驚的是車頂,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行李,竹簍、麻袋、木箱,甚至還有幾輛腳踏車,用粗麻繩五花大綁地固定著,像一座隨時可能崩塌的小山。
“就這輛,”排程員用下巴指了指,“去貴陽的,今天只發這一班。你們運氣好,還有位置。”
呂辰心裡一沉:“這車……安全嗎?”
排程員笑了,露出滿口氟斑牙,他拍了拍車身,發出空洞的哐哐聲:“安全?這條線上的車都這樣。能跑就是好車。別看它破,老劉開這車八年了,從沒出過大事故。”
正說著,駕駛室門開了,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跳下車。
他約莫五十歲,臉頰瘦削,眼窩深陷,面板被曬成古銅色,佈滿細密的皺紋。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和胸前沾著油汙,手裡拿著一個膠把鉗。
“老劉,這三位北京來的同志去貴陽,照顧一下。”排程員說。
司機老劉點點頭,聲音沙啞,嘟囔道:“首者來的?這趟路可夠你們整了。”
他不再說話,轉身開啟引擎蓋,從車座下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不是喝水,而是往發動機裡倒水。
“師傅,這是……”吳國華好奇地問。
“加水降溫,”老劉頭也不抬,“這破車,跑一段就開鍋,不加點水撐不到下一個加水站。”
他灌了半壺水,蓋上引擎蓋,拍了拍手上的灰:“上車吧,找個位置。七點準時發車,過時不候。”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塵土味、機油味、汗味,還有不知誰帶的鹹菜的酸味。
車廂兩側是兩排長長的木質座椅,表面的油漆早已磨光,露出木材本色,被無數乘客磨得油光發亮。
座椅之間的過道狹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
地板上積著厚厚的塵土,隨著人的走動揚起細小的灰塵,在從車窗射進來的晨光中飛舞。
車廂已經坐了不少人,相對較好的位置都被佔了。
排程員說的“好位置”是車廂最前排,駕駛室的後面。
這裡的確比後排少受顛簸,而且能透過駕駛室的前窗看到前方的路況,但代價是緊挨著引擎蓋,發動機的熱量和噪音會直接傳遞過來。
“就坐這兒吧。”呂辰把幾個大包碼在一起,堆在座位前,形成一個簡易的緩衝墊。
錢蘭坐在靠窗的位置,緊緊抱住裝滿資料的帆布包。
吳國華把箱子放在身前,雙臂環抱,準備趴在上面睡覺。
呂辰則坐在最外面,頭枕在壘起的包裹上,調整了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
陸續還有乘客上車,車廂越來越擠。
最後上來的人已經沒有座位,只能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或者乾脆站著。
“往裡擠擠!往裡擠擠!”售票員是個精瘦的年輕人,站在車門口吆喝著,“還能上兩個!”
終於,在抱怨聲、催促聲、雞鴨叫聲中,車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老劉司機拿著長長的搖手柄來到車門,插入柴油機,使出全身力氣,連蹦帶跳,瘋狂的搖動起來。
引擎發出一陣刺耳的咳嗽聲,像老人晨起時的痰音,幾次嘗試後,終於“轟”地一聲啟動,整個車廂隨之劇烈顫抖起來。
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空氣中頓時瀰漫開刺鼻的柴油味。
“坐穩了!”老劉回到駕駛室,把搖手柄丟在座位邊上,喊了一聲,掛擋,松離合。
班車在轟鳴和顫抖中緩緩駛出車站,拐上街道。
上午七點的昆明,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
騎腳踏車上班的工人,挑著擔子趕早市的農民,拎著菜籃子的家庭主婦……。
班車鳴著喇叭,在狹窄的街道上緩慢前行。
窗外的街景逐漸後退,接下來幾天,他們的骨頭都要被這滇黔公路重新組裝一遍。
起初還是柏油路面,雖然坑窪不平,但還算過得去。
但隨著車子向南行駛,路面越來越差。
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車輪碾過時,碎石敲打底盤,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
車廂像一艘在風浪中航行的小船,上下起伏,左右搖晃。
每一次顛簸,都讓人的內臟跟著震顫。
錢蘭臉色開始發白,她緊緊抓著帆布包,指關節都捏得發白。
“難受就閉上眼睛,”呂辰低聲說,“別看窗外。”
錢蘭點點頭,閉上眼,但顛簸並沒有減輕。
她能感覺到胃裡的東西在翻騰,早晨在招待所吃的那碗米線似乎隨時會湧上來。
吳國華已經趴在自己的箱子上,似乎睡著了,但眉頭緊鎖,顯然睡得並不安穩。
呂辰還好,前世的他經歷過更糟糕的路況,在西北荒漠中坐過連減震都沒有的皮卡,在滇藏線上搭過幾乎散架的老客車。
但即便如此,這輛破舊的解放牌班車還是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
車廂裡其他乘客則顯得淡定許多,有人啃著冷饅頭,有人抽著旱菸,有人低聲交談,有人乾脆在顛簸中打起了呼嚕。
對他們來說,這樣的旅途太正常。
上午九點左右,班車在一個路邊加水站停下。
所謂的加水站,其實就是一間土坯房,房前有個水泥砌的水池,一根膠皮管從池中引出。
旁邊擺著幾張破舊的桌椅,有個老太太在賣茶水、煮雞蛋和玉米棒子。
售票員喊道:“休息二十分鐘!要上廁所的抓緊,男左女右,樹林子裡解決!”
乘客們紛紛下車,活動僵硬的四肢。
男人們大多走到路邊樹林後解手,女人們則結伴往更深處走去。
呂辰三人也下了車,錢蘭腳步虛浮,差點摔倒,被吳國華扶住。
“沒事吧?”呂辰問。
“還好,”錢蘭勉強笑了笑,“就是有點暈車。”
他們在小攤上買了三個煮雞蛋和兩壺茶水。
雞蛋是涼的,但總比沒有強。
茶水有股怪味,像是用劣質茶葉煮的,但能解渴。
老劉司機正蹲在車旁檢查輪胎,他用一把小錘子敲敲輪胎,側耳聽著聲音。
“師傅,輪胎沒問題吧?”呂辰遞過去一支菸。
老劉接過煙,就著呂辰划著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之哈還行,但之個路說不好。”他指著輪胎上一塊補丁,“之個是上個月將才補的,有點鼓包了,要是爆在路上,就老火了。”
“從昆明到貴陽,一般要走多久?”吳國華問。
“順利的話,兩天一晚。”老劉吐出一口煙,“不順利的話,三天四天都正常。看路況跟天氣,看之個破車爭不爭氣。”
他頓了頓,看著呂辰:“你們北京人,沒走過之種路吧?”
“走過一些,”呂辰實話實說,“但這麼破的車,第一次坐。”
老劉笑了:“之個還算好的。去年阿輛,半路上剎車失靈,直接幹到包穀地裡,還好一個大貓貓石檔著,不然直接請吃席,魂都駭落,半個月不敢摸方向盤。”
他說得精彩,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呂辰聽得心驚肉跳。
休息過後,繼續上路。
車子經過嵩明、馬龍、曲靖,這一段路相對平緩,特別是曲靖壩子天氣晴好,班車一路狂飆,煙塵瀰漫。
路過曲靖縣時,已是下午三點,司機停車吃飯,曲靖是滇東鎖鑰,也是大後方的工業重鎮。
吳國華給呂辰和錢蘭一人要了一碗蒸餌絲,紅油拌著清香的餌絲,熱氣騰騰,非常好吃,再喝一碗韭菜骨頭湯,胃裡暖乎乎的,舒服極了。
吳國華吃著吃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從眼鏡裡滴到碗裡。
曲靖是他的家鄉,甚至吃飯這裡,離他家西門街不過四五公里,但身負重任,卻過家門而不得入。
呂辰拍了拍吳國華的肩膀,他和錢蘭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陪著他。
吳國華取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帶著器腔道:“這餌絲沒我媽做的好。”
飯後繼續上路,班車一路平穩,過了天生橋,班車開始進入山區,道路蜿蜒盤旋。
有些路段是“之”字形盤山路,車子需要反覆調頭轉彎。
每一次轉彎,車身都嚴重傾斜,外側的車輪幾乎懸空。
道路狹窄,僅容一車透過,有些地方路面塌陷,形成大大小小的坑洞。
司機老劉神情專注,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他的駕駛技術確實嫻熟,何時加速,何時減速,何時轉彎,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但這並不能完全消除危險,有好幾次,車輪碾過鬆動的碎石,碎石滾落懸崖,久久聽不到迴音。
天色漸暗時,班車抵達“勝境關”。
這裡是雲南與貴州的交界處,有一座古老的關隘,城樓巍峨,但已經破敗。
關口設有檢查站,幾名士兵持槍站崗,檢查過往車輛和人員的證件。
班車停下,乘客們依次下車,接受檢查。
檢查站旁邊有個簡易廁所,其實就是用木板搭的棚子,裡面挖了幾個坑。
乘客們排著隊上廁所,男左女右,倒也秩序井然。
呂辰和兩個司機師傅蹲在路邊抽菸。
老劉遞給呂辰一支“春城”,呂辰接了,就著他的菸頭點燃。
“過了勝境關,就要進貴州了。”老劉吐著菸圈說。
“貴州路怎麼樣?”呂辰問。
“貴州路?”另一個司機嘿嘿道,“貴州的路那就不叫爛,那就是母豬塘,全是爛泥巴。”
“有這麼差?”
“你立馬就曉得了。”老劉掐滅菸頭,“七八月間還好點,之個天氣,路上全是爛泥塘塘,牛馬畜生都要繞進邊溝,才過得克。”
果然,當晚車子進入貴州境內的紅果,沒走多遠,就出事了。
班車的後輪陷進了齊膝深的爛泥裡。
司機猛踩油門,引擎發出吃力的轟鳴,車輪在泥坑裡空轉,濺起大片的泥漿,但車子紋絲不動。
“下車!都下車!”老劉喊道,“把行李卸下來,減重!”
乘客們罵罵咧咧地下了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裡。
男人們幫著卸車頂的行李,女人們則站在相對乾爽的地方,一臉愁容。
呂辰、吳國華和幾個年輕力壯的乘客一起,把車頂的行李一件件卸下來,堆在路邊,行李很重,卸起來相當費力。
卸完行李,老劉從工具箱裡拿出兩根粗麻繩,掛在車頭的前保險槓上。
“氣力大的全部來,拉車!”他喊道。
呂辰、吳國華和另外七八個男人走上前,抓住麻繩。
“一、二、嗨!”
“一、二、嗨!”
眾人喊著號子,一齊發力,麻繩繃得筆直,腳下的爛泥又滑又軟,使不上勁,好幾次有人滑倒,爬起來繼續拉。
班車在眾人的拉扯和引擎的轟鳴中,一點點向前挪動,終於駛出泥坑,衝上了硬地。
所有人都累癱了,坐在路邊大口喘氣。
老劉檢查了一下車況,還好,除了滿身泥汙,沒有其他損傷。
重新裝車,繼續上路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車廂裡點起了一盞馬燈,掛在駕駛室後窗上,發出昏暗的光。
燈光隨著車子的顛簸搖晃,在乘客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一天的顛簸和剛才的拉車消耗了所有力氣,每個人都精疲力盡。
錢蘭靠在車窗上,眉頭緊鎖,睡得很不安穩。
吳國華也閉著眼假寐。
呂辰睡不著,透過車窗,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偶爾有幾點燈火閃過,是山間零星的村寨。
大多數時候,外面只有無邊的黑暗,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這一夜,班車沒有停。
老劉和另一個司機輪流駕駛,一人開車,一人在副駕駛座上打盹。
乘客們則在顛簸中勉強入睡,又時常被劇烈的顛簸驚醒。
凌晨時分,班車開始爬“晴隆二十四道拐”。
這是滇黔公路上最著名的險段之一,短短四公里的路程,有二十四道急彎,海拔落差近四百米。
公路像一條細帶子,纏繞在陡峭的山體上,一側是絕壁,一側是深淵。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種驚險。
每一次轉彎,車身都大幅度傾斜,離心力把人死死壓在座椅上。
透過車窗往下看,能看到下方彎道上行駛的車輛燈光,像螢火蟲一樣渺小。
老劉開得很慢,幾乎是一檔一檔地往上爬。
每一個轉彎都小心翼翼,方向盤打得精準。
引擎發出沉重的轟鳴,像是在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班車終於爬過了二十四道拐,駛上了相對平緩的路段。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然而,險情總是在人放鬆警惕時出現。
剛過晴隆不久,啪的一聲,像鞭炮一樣。
“爆胎了!”老劉喊道,緊急制動。
“日他爛娘,之個孤寡車!”老劉罵了一句,跳下車。
乘客們也紛紛下車,天還沒亮,山間霧氣瀰漫,能見度很低,氣溫也很低,撥出的氣變成白霧。
老劉和另一個司機拖出備胎和工具箱,備胎狀況也不太好,花紋幾乎磨平了。
“之個備胎也用不了多久,都磨玉了,”他皺著眉頭說,“哈是要補胎。”
補胎是個技術活,也是個力氣活。
老劉和另一個司機合力,用千斤頂把車頂起來,卸下爆掉的輪胎。
輪胎內側扎著一個弧形的鐵塊,老劉用鉗子撥出來看了看:“之個是哪傢俬娃娃,馬掌都敢丟在車路上。”
用撬棍把內胎拿出來,上面也有一個小口子。
老劉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銼刀,在破口周圍用力銼,把橡膠表面銼毛。
然後又拿出一塊破輪胎,剪下一塊小塊銼毛,塗上膠水,貼在內胎破口上。
接著,他從車裡拿出馬燈,用火烤補胎皮。
隨後又是外胎,又是一翻同樣的操作,外胎得從裡面補,費了好久時間。
最後,他吐了口唾沫在內胎補丁上,對著氣門芯吹氣,觀察是否冒泡。
沒有氣泡。
“行了,”老劉擦了擦汗,“打氣,裝上試試。”
把內胎裝回去,另一個司機拿著打氣筒開始打氣,一直打到手都打擺子,才算是充好氣。
整個過程花了一個多小時,乘客們站在寒冷的晨霧中等待,又冷又餓。
重新上路時,天已經亮了。
但厄運似乎還沒結束,還沒到關嶺,班車再次趴窩。
“之下麻煩了,”老劉檢查後說,“得換壓包,要去道班找備件。”
所謂“壓包”,也就是傳動軸萬向節,這個部件損壞,動力無法傳遞到後輪,車子就動不了。
好在離村子不遠,老劉在車上看著,讓另一個司機去村裡借馬。
乘客們再次陷入等待,有人開始抱怨,有人唉聲嘆氣,但也有人已經習慣了,在這條路上,車輛故障是家常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