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借了個馬,騎著就去道班求救去了。
久久不見人來,大有一去不回的勢。
呂辰看了看手錶,上午十點,他們已經耽擱了太長時間。
“國華,你留在車上看著行李,”呂辰說,“我和錢師姐去村裡看看,能不能弄點吃的。”
吳國華點點頭。
呂辰和錢蘭下了公路,往村裡走。
村子不少,名字不知道,有幾十戶人家,大多是土坯房。
他們運氣很好,村子裡一戶人家上樑,操辦喜事,院子裡搭著棚子,擺九大碗,不少村民圍坐著吃飯。
呂辰大喜,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錢,又翻出幾張糧票,帶著錢蘭來到掛禮桌前:“幫我登兩個名字,呂辰一元,錢蘭一元。”
記賬先生寫了名字,給呂辰發了兩支菸。
呂辰和錢蘭找了個空位坐下,大家都是隨機拼桌,也沒人多問。
菜陸續上桌,扣肉、洗沙肉、小炒、豆腐果、大酥泡粉絲、紅燒土豆塊、炒豆芽、折耳根拌海帶、花生米、炸蕎絲、酸菜紅豆湯,包穀飯,還有一瓶白酒。
這已經是超規格灑席了,要知道這年頭,能吃白包穀飯已經不容易,何況還有扣肉、洗沙肉、大酥這樣的硬菜。
絕對算得上美味,油水充足,熱氣騰騰。
對已經一天一夜沒好好吃飯的呂辰和錢蘭來說,這簡直是盛宴。
好在這一桌還算斯文,沒人搶菜,大家相安無事的吃著。
飯後,呂辰又找到主人家,主家身著中山裝,一看就是有辦法的人,呂辰拱手:“同志,今日上樑,千年萬古,恭喜了,我們路過這裡,車子壞在路上,見村裡操辦喜事,前來討了個喜,見笑了!”
主家也客氣:“同志說哪裡話,來了就是好朋友,添雙碗筷的事,我巴不得多來點客人!”
呂辰又拿出一塊錢:“老鄉,我們還有個人在車上看著行李,能不能打包一點飯菜帶給他?”
主人家爽快地答應了,拿個海碗裝了一大碗飯菜:“客人吃完,把碗丟在路邊,一會我叫人去拿。”
“謝謝,太謝謝了。”呂辰真誠地道謝。
回到拋錨地點時,劉司機還沒回來,乘客們或坐或站,在路邊等待。
吳國華接過飯菜,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他確實餓壞了。
這一等就是五六個小時。
直到下午三點多,才看見老劉騎著馬回來,後面跟著一輛道班的工程車,車上坐著幾個工人,帶著工具和新“壓包”。
換“壓包”又花了兩個小時,等班車重新上路時,天都快黑了。
大家都是又餓又累,有些人帶的煙都抽完了,更是煎熬,但能繼續上路,已經是萬幸。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順利,班車連夜趕路,終於在第三天中午,駛入了貴陽市區。
當看到城市的樓房、街道、行人時,車廂裡響起一陣輕微的歡呼聲,不是興奮,而是如釋重負。
三天兩夜,近六百公里的路程,他們走了整整三天。
班車駛入貴陽長途汽車站時,呂辰看了看手錶,中午十二點半。
車站比昆明的小,但同樣擁擠嘈雜。
下車時,每個人都像經歷了一場戰爭,蓬頭垢面,滿身塵土。
呂辰三人扛著行李,擠出車站,站在貴陽的街道上。
“先找個招待所,”呂辰說,“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覺。”
同樣是找省工業廳的招待所,出示了介紹信,開了兩個房間。
房間很簡陋,但比車上的硬座好太多了。
有床,有被子,有熱水瓶。
睡到晚上,三人出去吃了幾碗炸洋芋。
第二天清晨,三人恢復了精神,洗漱完畢,換了乾淨衣服。
他們沒打算在貴陽展開調研,呂辰說:“師姐,我和國華去火車站買票。”
“行,你們去吧,我看著行李。”
貴陽火車站相當氣派,廣場上人來人往,有旅客,有搬運工,有賣小吃的小販。
售票廳裡排著長長的隊伍,兩人排了半個多小時,才輪到視窗。
“去柳州,三張硬座。”呂辰遞上介紹信。
售票員是個中年婦女,看了看介紹信,又看了看他們:“柳州的後天才有票,硬座沒了,只有硬臥,要嗎?”
“硬臥多少錢?”
“一張十五塊二。”
呂辰算了一下,三張就是四十五塊六。
這趟出差,經費雖然充足,但能省則省。
不過考慮到剛剛經歷的長途汽車折磨,硬臥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能躺著。
“要三張硬臥。”
付了錢,拿到車票,是4月16日上午10點發車。
回到招待所,呂辰和錢蘭、吳國華商量:“後天早上的車票,咱們還有一天多的時間,我想去一個地方看看。”
“甚麼地方?”
呂辰道:“貴州鋁業公司。”
錢蘭點頭:“我同意,貴州有全國最大的鋁土礦,貴鋁是‘一五’期間的重點專案。咱們需要高純鋁做靶材和導線,也許能從他們這裡找到突破口。”
“現在就去?”吳國華看了看窗外,“已經下午了。”
“事不宜遲,”呂辰收拾東西,“帶上介紹信和‘星河計劃’的說明材料,我們現在就出發。”
三人打聽清楚貴鋁的位置,發現廠區在郊區,距離市區有十幾公里,只能步行前往。
走了近兩個小時,下午三點半,終於看到了貴州鋁業公司的大門。
廠區規模宏大,圍牆綿延數里,裡面矗立著高大的廠房和煙囪。
空氣中瀰漫著氧化鋁粉塵特有的氣味,有些刺鼻。
廠門口有持槍的衛兵站崗,進出車輛和人員都要檢查證件。
呂辰走上前,出示了介紹信和清華大學的工作證。
衛兵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三人一番:“你們找誰?”
“我們想拜訪貴公司的技術負責人,”呂辰說,“是關於高純度金屬材料方面的技術交流。”
衛兵猶豫了一下:“等著,我打電話問問。”
他走進崗亭,撥通了電話。
幾分鐘後,他走出來:“技術科的朱科長在辦公室,你們進去吧。直走,第三棟樓二層。”
廠區道路寬闊,兩旁是整齊的蘇式廠房。
工人們穿著厚實的工作服,戴著防塵口罩,行色匆匆。
技術科在一棟三層紅磚樓裡,樓道昏暗,牆面刷著綠色的油漆,已經有些剝落。
朱科長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敲門進去,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戴著黑框眼鏡,頭髮稀疏,正伏在桌上畫圖紙。
“朱科長,您好。”呂辰遞上介紹信,“我們是紅星工業研究所的,來貴州調研,想向您請教一些關於高純鋁生產技術的問題。”
朱科長接過介紹信,驚訝道:“星河計劃?北京來的?”
“是的。”
“坐,坐。”朱科長連忙起身,給三人倒了水,“真沒想到,北京來的專家會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
“朱科長客氣了,”呂辰說,“貴鋁是國家重點企業,鋁冶煉技術在全國都是領先的。”
“領先談不上,”朱科長擺擺手,但卻一臉自豪,“我們也就是按部就班搞生產。不過這幾年,也做了一些改進,電解槽的電流效率提高了兩個百分點。”
寒暄幾句後,呂辰切入正題:“朱科長,‘星河計劃’需要高純度的鋁材料,純度要求至少五個九,不知道貴廠有沒有這方面的生產經驗?”
“五個九?”朱科長瞪大了眼睛,“我們生產的鋁錠,最好的也就三個九。五個九……那得用區域熔鍊或者真空蒸餾,我們廠沒這個裝置。”
呂辰心中早有準備,但他還是繼續問:“那如果委託貴公司試製呢?我們提供技術指導,貴公司提供裝置和場地。”
朱科長沉吟片刻:“這倒可以商量,不過得先請示廠領導。而且,說實話,我們廠的主要任務是完成國家指標,這種小批次的高純材料試製,可能排不上優先順序。”
呂辰沒有放棄,他從包裡拿出一份“星河計劃”的簡要說明材料,遞給朱科長:“朱科長,您看看這個。‘星河計劃’是國家級的重點專案,目標是發展我們自己的積體電路。高純鋁是其中的關鍵材料之一。如果貴公司能成為我們的材料供應單位,對未來發展會有很大好處。”
朱科長仔細看著材料,表情漸漸嚴肅起來。
“我明白了。”他合上材料,“這樣吧,我帶你們去化驗室看看。”
他忽然想起甚麼:“相比於鋁,我們還有一些特別的東西,可能你們會更有興趣。”
呂辰心中一動:“是甚麼?”
“鎵。”朱科長道,“我們一處礦場的伴生品,這東西含量很低,提煉起來不划算,就一直放著。”
“鎵!”吳國華幾乎要跳起來,“朱科長,您確定是鎵?”
“沒錯,我們的化驗員老王可是解放前的,見多識廣,他說是鎵,那就八九不離十。”
呂辰三人對視一眼,心臟怦怦直跳。
鎵!這可是“星河計劃”未來必須攻克的材料之一!
“朱科長,能帶我們去看看嗎?”呂辰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行,跟我來。”
化驗室在另一棟樓裡,房間不大,擺滿了各種玻璃器皿和簡單的分析儀器。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化驗員正在用天平稱量樣品。
“老王,這幾位是北京來的專家,想看看咱們庫房裡那些鎵樣品。”朱科長介紹道。
老王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鎵樣品?就那些灰不溜秋的粉末?在庫房最裡面的架子上,好幾年沒動過了。”
一行人來到庫房,這是一個昏暗的房間,架子上堆滿了各種礦石樣品、化學試劑和廢舊儀器。
在最裡面的角落,果然有幾個玻璃瓶,裡面裝著灰白色的粉末,瓶子上貼著泛黃的標籤。
老王拿起一個瓶子,對著燈光看了看:“這就是,安順那邊來的,鋁土礦裡伴生鎵,含量只有萬分之幾,提煉起來成本太高,就一直放著。”
呂辰接過瓶子,輕輕搖了搖,粉末很細,在玻璃瓶內流動。
“純度有多少?”他問。
“大概三個九吧,”老王說,“我們用化學法提純的,再往上就難了,這東西熔點很低,放在手裡都能化。”
“有多少存量?”
“都在這裡了,加起來大概五六公斤吧。”
五六公斤!這在當時已經是相當大的量了!
要知道,鎵在地殼中的含量極低,通常都是從鋁土礦或鋅礦中作為副產品回收的,產量非常有限。
“朱科長,”呂辰轉過身,神情嚴肅,“這些鎵樣品,對‘星河計劃’非常重要。鎵是製造砷化鎵半導體的關鍵材料,砷化鎵在高速電子器件、微波器件、發光器件方面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希望貴公司能將這些樣品轉讓給我們,用於科研試驗。”
朱科長猶豫了一下:“這個……我做不了主。得請示廠領導。而且,這些雖然是廢棄物,但也是國家財產,不能隨便給人。”
“我們不是白要,”呂辰立刻說,“我們可以購買,或者以技術合作的方式交換。更重要的是,如果‘星河計劃’將來需要大量鎵材料,貴公司可以作為我們的定點供應單位。這不是一錘子買賣,是長期合作。”
長期合作,定點供應,朱科長眼睛亮了。
“這樣吧,”他說,“你們先回去,我馬上向廠領導彙報。明天上午,你們再來一趟,我們正式談。”
“好!”呂辰握住朱科長的手,“太感謝您了!”
回到招待所時,天已經黑了。
但三人都很興奮,毫無睡意。
“鎵!居然是鎵!”吳國華在房間裡踱步,“砷化鎵的禁頻寬度比矽大,電子遷移率也高,適合做高頻器件和發光器件。如果我們能穩定獲得鎵材料,那‘星河計劃’的材料體系就更完整了!”
錢蘭也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著:“安順的鋁土礦伴生鎵……這是個重大發現,得馬上向劉教授彙報。”
“對,”呂辰說,“我們現在就去郵電局,給劉教授發電報。”
晚上八點,郵電局已經關門了。
但值班人員聽說是北京來的緊急公務電報,還是破例讓他們進去了。
電報發出後,三人回到招待所,這一夜,三人心裡一直懸著,幾乎沒怎麼睡。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他們就趕到郵電局。
幸運的是,回電已經到了。
電報是劉星海教授親自回覆的:“來電悉,鎵材料發現意義重大,完全同意你判斷。現授權你全權代表‘星河計劃’與貴鋁洽談合作,可簽訂長期供應合作意向書,明確貴鋁為砷化鎵材料預備供應單位;首批可採購全部庫存鎵樣品,價格按國家調撥價協商,經費從專案專項支出;要求貴鋁提供安順礦場鎵含量詳細資料,並承諾未來擴大回收產能;可提供區域熔鍊提純技術諮詢,協助將純度提升至四個九以上。合作意向需經貴鋁上級主管部門備案。此事你臨機決斷,隨時彙報。”
“太好了!”吳國華興奮地說,“劉教授全力支援!”
“走,去貴鋁!”呂辰收起電報,神情堅定。
上午九點,三人再次來到貴州鋁業公司。
這次,朱科長直接把他們帶到了李廠長辦公室。
李廠長五十多歲,身材魁梧,是從鞍鋼調來的幹部。
李廠長很熱情:“紅星所的同志,以前在鞍鋼搞自動化,沒少和你們打交道,算是老朋友了,歡迎歡迎!”
李廠長頓了頓:“鎵樣品的事,說實話,那些東西在我們這兒就是廢料,你們要是能用上,那是好事!”
還是熟人,呂辰心中一喜,把劉星海教授的電文交給了李廠長,詳細說明鎵材料對“星河計劃”的重要性。
李廠長看得認真,聽得仔細:“劉教授的意思是,希望我們成為‘星河計劃’的鎵材料預備供應單位?”
“是的,”呂辰點頭,“不僅是現有的這幾公斤樣品,更重要的是未來。如果‘星河計劃’需要大量鎵材料,我們希望貴公司能擴大回收產能,保證供應。”
李廠長沉吟片刻,看向朱科長:“老朱,技術上可行嗎?”
“技術上沒問題,”朱科長說,“鎵是從鋁土礦的浸出液中回收的,現在的工藝回收率不高,主要是成本問題。但如果需求量上去,我們可以改進工藝,提高回收率。”
“成本……”李廠長想了想,“國家重點專案需要,成本可以適當放寬。不過,產量方面,我們得先摸清家底。安順那邊礦場的鎵含量到底有多少,得重新評估。”
“這正是我們希望合作的另一方面,”呂辰說,“我們可以提供更先進的分析技術,幫助貴公司準確評估鎵資源儲量,最佳化回收工藝。我們還可以提供區域熔鍊提純的技術諮詢,把鎵的純度從三個九提高到四個九甚至更高。”
“互利共贏!”李廠長點頭,“這個合作我看行!老朱,你馬上起草一份合作意向書,內容就按劉教授電報裡說的來。”
“李廠長爽快!”呂辰站起身,與李廠長握手,“我們今天就籤意向書,正式合同等我們回北京後,由清華大學與貴公司上級主管部門簽署。”
“好!”
意向書的起草很順利,朱科長是技術出身,文字功底也不錯,一個多小時就寫好了草案。
雙方逐條討論、修改,中午時分,意向書正式定稿。
簽完字,李廠長堅持要留三人吃午飯。
食堂特意加了兩個菜,雖然簡單,但氣氛熱烈。
“呂辰同志,你們所的實力我是清清楚楚,你們能來到我們這裡,是我們的榮幸。”李廠長感慨地說,“不瞞你說,我們廠雖然規模大,但技術一直跟著蘇聯走,自主創新的東西不多。這次合作,說不定能帶給我們一些新思路。”
“李廠長客氣了,”呂辰說,“貴鋁有紮實的工業基礎,有豐富的礦產資源,這才是最寶貴的。‘星河計劃’需要全國工業體系的支援,只有大家齊心協力,才能把事情做成。”
飯後,朱科長帶他們去庫房,將那十幾瓶鎵樣品仔細打包,裝在一個木箱裡,透過鐵路託運到北京。
下午三點,三人帶著簽好的意向書,離開了貴州鋁業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