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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鍺礦曙光

第二日天還沒亮,呂辰三人就來到貴研所。

檢測結果出來後,周老親自出手,又連夜做了兩次獨立分析,結果非常穩定。

張所長的辦公室陳設簡樸,一張舊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櫃,唯一的奢侈品是桌上的撥盤電話。

在張所長的示意下,呂辰坐到辦公桌前,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

窗外春城的夜色寧靜,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大約十五分鐘後,聽筒裡終於傳來了劉星海教授的聲音。

“喂?我是劉星海。”

“劉教授,我是呂辰。我們現在在昆明貴金屬研究所。那塊礦石標本的化驗結果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劉教授平靜的聲音:“我在聽,你說。”

“標本鍺含量%,超過85%的鍺賦存在閃鋅礦中,以類質同象形式存在,選礦富集性良好。初步估算,如果透過浮選獲得50%品位的鋅精礦,鍺品位可富集至0.1%以上,完全具備工業提取價值。伴生鉛鋅品位也很可觀,鉛4.3%,鋅6.1%。”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劉教授顯然在記錄。

幾秒鐘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凝重:“資料核實過了嗎?”

“貴研所做了三次獨立分析,結果穩定。張德文所長和周老都在場,他們確認了這個結果的價值。”

“好。”劉教授只說了一個字,但呂辰能聽出這個字裡蘊含的分量,“呂辰,你現在聽清楚。會澤潛在的鍺礦資源,是‘星河計劃’乃至國家電子工業發展的戰略性原材料突破,其意義不亞於我們攻下一項關鍵技術。”

他的語速加快,每個字都斬釘截鐵:“我以‘星河計劃’指揮部和清華大學的雙重名義,嚴令所有知情人員,包括你、吳國華、錢蘭,以及貴研所張所長和所有參與分析的技術人員,執行最高階別保密紀律。此事在取得決定性進展前,不得在任何非授權場合談論,不得記錄在非保密本上,不得向任何無關人員透露。明白嗎?”

“明白!”呂辰挺直腰背,“我會向團隊成員和貴研所同志傳達。”

“接下來是行動部署。”劉教授的聲音清晰有力,“我會親自向地質部、冶金工業部、雲南省人民政府以及國家計委彙報。提議成立一個臨時‘會澤鍺礦資源聯合調查工作組’,開始資源勘探以及提煉工藝評估。”

呂辰迅速記錄著,錢蘭也在旁邊開啟筆記本同步記錄。

“這個工作組會在兩週內組建完成,一個月內進駐會澤開始初步勘察。接下來是你們的工作安排!”

“教授,我們該怎麼做?”

“呂辰,你需要立即找到那位老先生,想辦法拿出一個勘探建議交給貴研所,記住,你一個人去,堅決為老先生保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資訊。”劉教授頓了頓,“其他的工作照舊,四月底就是第二屆百工聯席會議,按時回來,我們需要在會上向國家彙報進展。”

“教授,我知道了!”

劉教授說:“你現在就把電話給張所長,我要親自跟他談。”

呂辰將聽筒遞給張所長:“張所長,劉教授想跟您直接溝通。”

張所長接過電話,神色肅然:“劉教授您好,我是昆明貴金屬研究所張德文。”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張所長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插話詢問細節。

呂辰從旁觀察,能看到這位老科學家的眼神越來越亮。

“……是,我明白它的戰略意義……好的,我們一定全力配合……參加百工聯席會議?這是我的榮幸!……材料組?太好了,這正是我們所的研究方向……電子級高純鍺?五個九以上純度?這個目標很高,但我們可以嘗試……公斤級試驗生產?需要裝置升級,但技術上可以攻關……互派技術人員?這個建議好,既懂材料又懂器件的人才太缺了……好的,我記下了,提供高純度貴金屬,聯合開展半導體應用研究……”

張所長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在便籤紙上快速記錄著要點。

他的字跡有些潦草,但關鍵處都畫了圈。

“……委託我們透過省工業廳引薦中央調查組?沒問題,我們在省裡有聯絡渠道……協調昆明冶金所參與選冶試驗?他們就在黑龍潭,離我們不遠,我親自去聯絡……半導體所與我們建立技術聯絡?應該的,材料到器件需要無縫銜接……”

說到這裡,張所長的表情變得嚴肅,他聽著電話緩緩點頭:“劉教授,您提醒得對。地質勘探有風險,儲量不足、開採難度大、選冶成本高……這些都可能發生。我們會做好技術經濟雙重論證,不盲目樂觀。但正如您所說,即便如此也必須徹底查清,不留遺憾。”

又聽了片刻,張所長最後說:“好的,劉教授,我完全理解並支援這個安排。我們貴研所這邊,會立即組織人員準備技術資料,同時開始聯絡省工業廳和冶金所。請您放心,國家需要甚麼,我們就研究甚麼;‘星河計劃’指向哪裡,我們就攻關到哪裡!”

結束通話電話時,張所長的額頭已經滲出一層細汗。

他放下聽筒,長舒一口氣,看向呂辰:“劉教授的部署非常周密。呂辰同志,你們肩上的擔子很重啊。”

“有貴研所的支援,我們有信心。”呂辰真誠地說。

張所長看了看手錶:“按劉教授指示,你們分頭行動,你去找那位提供線索的老先生,吳工和錢工留在所裡,協助我們整理技術報告,同時開始起草給省工業廳的彙報材料初稿。我們必須雙線並行,既要向上彙報,也要為實地勘察做好一切技術準備。”

“好!”呂辰三人齊聲應道。

在所裡匆匆吃了早點,呂辰獨自前往雲師大。

他在老先生的樓下等了約半小時,才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林蔭道另一端緩緩走來。

老先生依舊拄著竹杖,穿著深色中山裝,步態從容。

“先生!”呂辰快步迎上去,恭敬地行禮。

老先生認出了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是你啊,清華的小夥子。怎麼,又來看聯大舊址?”

“先生,我是專程來找您的。”呂辰開門見山,“您給我們的那塊礦石標本,昆明貴金屬研究所已經完成了詳細化驗。”

老先生的眼神立刻變得專注:“結果如何?”

“鍺含量%,賦存狀態理想,完全具備工業勘探價值。”呂辰一字一句地說,“先生,您的推斷被完全證實了,那可能真的是一個有價值的鍺礦點。”

老先生握著竹杖的手微微收緊,他點了點頭,語氣感慨:“好啊……好啊。咱們國家要是能有自己的鍺礦,很多事就好辦了。”

“先生,”呂辰斟酌著措辭,“因為這個發現意義重大,國家相關部門已經決定,立即組織聯合調查組前往會澤進行實地勘察。劉星海教授,就是‘星河計劃’的負責人,他親自牽頭協調。”

“這是正辦。”老先生表示贊同,“礦產資源,必須經過系統勘探才能下定論。”

呂辰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但更加誠懇:“先生,勘探隊很快就要出發。但會澤山區地形複雜,如果沒有具體指引,勘察工作會像大海撈針,效率低下,也可能浪費國家資源。”

他直視老先生的眼睛:“我知道您不願具名,不願參與具體事務,我完全理解並尊重您的意願。但為了國家,為了不讓您的寶貴經驗被埋沒,能否請您在‘不公開露面、不參與會議、不簽署檔案’的前提下,以‘私下請教’或‘諮詢朋友’的方式,為勘探隊提供一些基於學術討論的更具體指引?”

老先生沒有立即回答,他轉過身,望著遠處“民主草坪”上那泛綠的新草,沉默了許久。

呂辰靜靜等待著。

他知道,這位經歷過西南聯大歲月、見證過國家苦難與奮起的老人,內心有著怎樣的家國情懷。

終於,老先生轉過身來,眼中閃爍著學者特有的、找到問題關鍵時的光芒:“你說得對。個人名利於我如浮雲,但國家需要,匹夫有責。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我的名字不能出現在任何正式檔案、報告或記錄中。勘探隊得到的資訊,必須是‘經過研判的技術建議’,而非某位專家的個人意見。”老先生語氣堅定,“我不是在避嫌,我是不想因為我的參與,讓這件事帶上任何個人色彩。礦產資源是國家資源,它的發現與開發,應該完全基於科學和技術。”

呂辰肅然起敬:“我向您保證,先生。您的名字絕不會洩露。勘探隊只會得到一份匿名的《關於會澤地區鍺礦找礦方向的初步分析與建議》。”

“好。”老先生點頭,“那你跟我來,去我的工作室。有些東西,看圖說話更清楚。”

老先生的工作室在一棟老舊教學樓的一層,房間不大,但整潔有序。

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地質學、礦物學、礦床學的專業書籍,很多書脊已經磨損發白。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雲南省地質簡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鉛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註。

“坐。”老先生指了指書桌旁的椅子,自己走到書架前,熟練地抽出幾本厚重的圖冊和筆記。

他將這些資料攤開在書桌上,又展開一幅更大比例尺的滇東北區域地質圖。

圖上,會澤、東川一帶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還有細小的批註。

老先生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你看這裡,者海往東,沿著以禮河上游的支流,進入山區。我說的那個老礦坑,在這個位置,當地人稱老銅廠。”

他的指尖落在一個用鉛筆標記的小圓圈上:“後來因為戰亂和運輸困難,廢棄了。我帶學生去考察時,在廢石堆裡發現了那塊標本。”

呂辰湊近細看,地圖上的標記旁有一行小字,海拔約2300米,出露地層為震旦系燈影組白雲岩,見黃鐵礦化、矽化、絹雲母化蝕變。

“這些都是找礦的標誌。”老先生解釋道,“鍺通常富集在特定的地質環境中。從區域成礦背景看,會澤-東川一帶屬於川滇黔鉛鋅銀多金屬成礦帶的南段。”

他翻開一本筆記本,上面是工整的手寫記錄和手繪剖面圖:“這個成礦帶的特點是深大斷裂控制,岩漿熱液活動強烈,圍巖蝕變明顯。鍺作為稀散元素,最容易在高溫熱液階段的閃鋅礦中富集。所以找鍺,首先要找鉛鋅礦化,特別是閃鋅礦顏色深、含鐵量低的那種。”

老先生又抽出幾張泛黃的老圖紙,是民國時期的地質調查簡報復印件,上面有手繪的坑道圖和取樣位置:“這是我從圖書館檔案裡找到的,當年那個礦的零星記錄。雖然很不完整,但能看出礦脈走向大約是北東40度,傾角較陡。當時主要採銅,但記錄裡提到‘伴生鉛鋅’,可惜沒有進一步分析。”

他抬起頭,看著呂辰:“所以我的建議是,勘探隊應該以這個老礦坑為中心,沿北東方向追索。重點觀察兩種巖性接觸帶、斷裂破碎帶。找礦標誌嘛……”

他想了想:“一是褐鐵礦化,黃鐵礦風化後的產物,通常呈褐黃色、多孔狀;二是矽化蝕變,岩石變硬、變脆;三是如果有硫化物的原生露頭,注意觀察閃鋅礦的顏色,深色、樹脂光澤的閃鋅礦含鍺可能性更大。”

呂辰飛速記錄著,這些經驗性的找礦指南,是任何書本上都學不到的寶貴知識。

“另外,”老先生補充道,“取樣要有代表性。不能只採富礦,也要採圍巖、採蝕變帶、採不同深度的樣品。要搞清楚礦體的形態、規模、品位變化規律。這些都需要系統的地質填圖和槽探、坑探工程。”

說到這裡,老先生忽然想起甚麼,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呂辰:“這是我根據記憶畫的一張草圖,標明瞭老礦坑的大致位置、進山路線、還有幾個我認為值得注意的地質現象點。比例尺很粗略,但應該能幫上忙。”

呂辰接過信封,沒有立即開啟,而是鄭重地站起身,向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我代表‘星河計劃’,代表國家未來的電子工業,感謝您!”

老先生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不要說謝。我今年六十八了,這輩子見過國家積貧積弱,見過知識救亡圖存,也見過新中國的建設熱潮。現在能看到年輕一代為國家的前沿科技奔走,我很欣慰。”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西南聯大那些年,我們在鐵皮屋裡讀書,在煤油燈下做實驗,為的是甚麼?不就是盼著有一天,中國能有自己的工業,自己的科技,不再受制於人嗎?”

他拍了拍桌上的地質圖:“這塊石頭,如果真能變成國家的戰略資源,那我在有生之年,也算為這個夢想添了一塊磚。這就夠了。”

呂辰感到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先生,您的這份心意,國家會記得。雖然您的名字不會出現在報告上,但未來中國製造的每一塊用到國產鍺的晶片裡,都有您的一份功勞。”

老先生笑了,笑容裡有欣慰,也有如釋重負:“去吧,小夥子。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告訴北京來的同志,雲南的山雖然高,路雖然險,但這裡的石頭下面,可能藏著國家的未來。”

離開工作室時,已是中午。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校園廣播里正在播放一首建設者的歌曲。

呂辰握緊手中的信封,腳步堅定地走向校門。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是將老先生的這份匿名建議,轉化成一份嚴謹的技術檔案。

然後,與貴研所整理好的化驗報告一起,形成完整的彙報材料,透過保密渠道送往北京。

而在北京,劉星海教授正在緊急協調各個部委;在昆明,張所長正在聯絡省工業廳和冶金所;在不久的將來,一支由地質專家、冶金工程師和地方向導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將帶著科學的裝備和國家的期望,深入烏蒙山區。

那塊灰黑色的礦石,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終將匯聚成推動國家前進的波浪。

回到招待所,吳國華和錢蘭已經回來。

兩人在貴研所忙了一上午,協助整理出了厚達二十頁的技術報告初稿。

“呂辰,怎麼樣?”錢蘭急切地問。

呂辰將老先生的工作室之行詳細講述了一遍,最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這是老先生手繪的草圖和建議要點。我們需要把它轉化成一份格式規範、邏輯嚴密的匿名技術建議書。”

三人立即投入工作。

當《關於會澤地區鍺礦找礦方向的初步分析與建議》最後一頁稿紙寫完時,又是一天一夜過去,窗外天色已矇矇亮。

呂辰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遠處滇池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更遠的東方,群山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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