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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蘭大加入

清晨六點,呂辰、吳國華、錢蘭三人洗漱完畢,在樓下等著嶽伴教授。

西北的清晨冷得刺骨,撥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三人裹緊棉襖,搓著手取暖。

“這天氣,比北京冷多了。”錢蘭輕聲說。

“海拔高,晝夜溫差大。”吳國華推了推眼鏡,“蘭州海拔一千五百多米,比北京高出近千米。”

正說著,嶽伴教授和陳助教從晨霧中走來。

“都起了?吃早飯了嗎?”嶽伴教授關切地問。

“還沒。”呂辰老實回答。

“那先去食堂,邊吃邊聊。”嶽教授說,“今天的安排比較滿,得吃飽了才有力氣。”

一行人來到教工食堂,早飯是玉米麵糊糊、窩頭,熱騰騰的吃完,身上暖和了不少。

嶽伴教授開始安排行程:“上午我們先去物理系的實驗室,看看我們的家當。雖然簡陋,但都是同志們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自豪:“咱們蘭大條件艱苦,經費有限,很多裝置都是蘇聯專家撤走後留下的,有的甚至是抗戰時期從內地遷過來時就帶來的。但我們沒有等、靠、要,自己動手改造,修修補補,硬是讓這些老裝置煥發了新生。”

在這個偏遠的西北,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這群知識分子依然堅守著科研的陣地,這份執著令人動容,呂辰三人心裡湧起敬意。

吃完飯,一行人步行前往物理系實驗樓。

這是一棟三層蘇式建築,紅磚牆面有些斑駁,窗戶上的油漆已經起皮。

走進樓內,卻出奇的整潔乾淨。

走廊的水泥地面拖得發亮,兩側的牆面上掛著一些科學家的畫像和鼓勵科研的標語。

“這邊是我們的質子對撞機實驗室。”陳助教推開一扇厚重的鐵門。

實驗室空間很大,但顯得空曠。

正中央是一臺龐大的環形裝置,直徑約有三米,由粗大的銅管和電磁線圈組成。

裝置表面有不少修補的痕跡,焊接點清晰可見。

“這是52年蘇聯援助的質子同步加速器的一部分。”嶽伴教授輕輕拍了拍冰冷的金屬外殼,“蘇聯專家撤走後,裝置就停了。我們捨不得廢了它,就組織師生自己研究、自己改造。”

他指著裝置側面一處明顯的改裝痕跡:“這裡原本的真空泵壞了,找不到替換件。我們的技工師傅就用舊汽車的發動機活塞,配上自制的密封圈,硬是湊合著用。雖然真空度達不到原來的標準,但勉強能做基礎實驗。”

錢蘭湊近仔細觀察那些自制的部件,眼中露出欽佩:“這種改造需要很強的機械功底和對真空系統的深刻理解。”

“都是逼出來的。”嶽伴教授苦笑,“咱們西北缺裝置、缺材料,但不缺有骨氣、肯動腦的人。”

他帶眾人走到控制檯前,那是一個用舊課桌改成的操作檯,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旋鈕、開關和儀表。

有些儀表盤上的刻度已經模糊,需要用手電筒照著才能看清。

“最困難的是控制系統。”陳助教接話,“原來的電子管控制系統大部分都壞了。我們物理系的幾個老師和無線電系的同志一起,用繼電器、電位器自己搭了一套簡易控制系統。雖然操作複雜,響應慢,但能用。”

吳國華仔細研究著那套自制的控制系統,忽然開口:“嶽教授,你們有沒有考慮過用電晶體替代繼電器?我們紅星所的‘掐絲琺琅’強電電路板技術已經比較成熟,如果結合電晶體,可以大幅簡化控制邏輯,提高響應速度。”

嶽伴教授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但我們接觸電晶體的機會不多,學校裡只有幾臺老舊的電晶體收音機,拆開來研究過,但沒真正用在實驗裝置上。”

“這個我們可以合作。”呂辰立即說,“我們紅星所的自動化控制研究中心有一個工業控制電晶體在工業控制中應用的研究課題。我們可以提供樣品和技術支援,幫助你們改造這套控制系統。”

“那太好了!”陳助教激動地說,“如果能用上電晶體,這臺老裝置至少能年輕十歲!”

看完質子對撞機,一行人來到隔壁的高真空實驗室。

這個實驗室更簡陋,主要裝置是一個用舊鍋爐改造的真空腔體,連線著各種粗細不一的管道。管道上有不少玻璃觀察窗,有些已經破裂,用透明膠帶粘著。

“這是我們自己搭建的高真空系統。”嶽伴教授介紹,“腔體是用煉油廠報廢的鍋爐切割改造的,泵是舊貨市場淘來的,管道是東拼西湊的。最麻煩的是密封,西北風沙大,灰塵多,要達到高真空非常困難。”

他開啟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實驗資料和改進方案:“我們試過橡膠密封圈、石棉墊片,效果都不理想。後來有個老師傅提出用熬製的牛油混合石墨粉做密封膏,居然效果不錯,能勉強達到10^-4託的真空度。”

呂辰看著那本記得滿滿的筆記本,心中震動。

“嶽教授,你們的高真空技術對我們‘星河計劃’很有價值。”呂辰認真地說,“積體電路製造中的很多工藝,比如化學氣相沉積、離子注入,都需要高真空環境。你們積累的經驗,是書本上學不到的。”

嶽伴教授擺擺手:“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小聰明。但如果你覺得有用,我們願意全部拿出來,跟你們交流。”

參觀結束後,一行人回到教學樓的一個小會議室,蘭大材料、化學、大氣物理幾個系的老師都已經到了。

會議室裡很簡樸,幾張桌子拼成的會議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櫃,裡面塞滿了書籍和資料。

牆上掛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做了不少標記。

“條件簡陋,大家隨便坐。”嶽伴教授介紹完參會的老師,招呼眾人坐下。

呂辰從公文包裡取出厚厚一疊檔案:“嶽教授、各位老師,這是‘星河計劃’目前的技術清單和需求清單,請您過目。”

嶽伴教授接過檔案,戴上老花鏡,一頁頁仔細翻看。

陳助教等老師也一一傳閱,大家越看錶情越凝重,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整整二十分鐘,辦公室裡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終於,嶽伴教授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向他物理系、數學系的同事們,緩緩掃過每一張同樣激動而複雜的臉。

“老王,”他看向數學系的王教授,“你怎麼看?”

王教授手指還按在清單上“電晶體特性模擬程式”那一欄,聲音有些發顫:“老嶽,我們算了半輩子方程,總想著‘理論聯絡實際’。可這‘實際’……竟然如此宏偉,又如此需要我們的理論!”

材料系的老師指著“輻照效應”說:“我們的鈷-60源,一直被人說只能做‘無關緊要’的損傷模擬。可現在,這竟然是給上天(航天)用的晶片做‘體檢’的關鍵!”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低沉的、認同的感慨聲。

那是一種長期被忽視、被低估後,突然發現自己的武器原來可以攻打最重要關隘的激動。

嶽伴教授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銳利地看著呂辰:“小呂同志,你說實話,‘星河計劃’到底進展到甚麼程度了?”

其他老師也目光炯炯的看著三人。

呂辰與吳國華、錢蘭對視一眼,決定坦誠相告。

“嶽教授、各位老師,我們目前已經完成了技術路線的論證和初步分工。”呂辰緩緩說道,“長光所負責光學曝光技術,半導體所負責矽材料提純,北大負責理論模型,哈工大負責精密機械,紅星所負責應用和系統整合。”

他頓了頓,繼續道:“五微米工藝的第一代光刻機已經在長光所開始建造,我們制定了五微米工藝的近期目標,正在攻關。”

“至於晶片設計,”吳國華補充,“我們已經完成了‘紅星一號’計算器的架構設計,採用四塊專用晶片,能實現十位數的四則運算。同時,我們秘密設計了一款單片整合晶片,作為技術儲備。”

錢蘭補充道:“紅星一號的四塊積體電路,整合了一百多到八百多這個區間的電晶體,預計會在百工聯席會議期間從長光所的實驗室完成,也就是兩個月左右就能見到結果。”

嶽伴教授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荒涼的山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眼中閃著光。

他喃喃道:“五微米工藝、800個電晶體…夠了,夠了,足夠覆蓋大多數的生產線控制…”

嶽伴教授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和堅定。

他看向呂辰,不再是看一個來訪的專家,而是看一個通往畢生所求之事業的使者。

“呂辰同志,”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份清單,我們看懂了。這不是一份需求,這是一張通往未來的‘入場券’。”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代表蘭州大學物理系、數學系,正式申請加入‘星河計劃’! 我們有兩樣東西可以馬上貢獻出來:一是用放射性同位素給雜質‘貼上標籤’的眼睛,二是用粒子輻照給晶片‘預演一生’的考場。至於我們這些人……”

他環視自己的同事,臉上露出了近乎於神聖的光芒:“我們這把老骨頭,終於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撞他個粉身碎骨了。”

嶽伴教授走回桌前,指著技術需求清單,“第一,放射性同位素示蹤技術。這是我們實驗室的特色,用放射性同位素標記金屬雜質,研究其在矽晶格中的擴散行為。這能為你們的矽材料提純工藝提供微觀機理依據。”

他翻到另一頁:“第二,極端環境測試技術。我們實驗室有鈷-60放射源和小型質子加速器,可以模擬高真空、溫度驟變、輻射環境,測試晶片材料的可靠性。這在航天、軍工領域尤其重要。”

“第三,”數學系王教授看向呂辰,“你們需要的計算數學支援。我們蘭大數學系雖然比不上北大清華,但在偏微分方程、數值計算方面有積累。可以合作開發電晶體特性模擬程式,計算光刻光學系統的像差校正引數。”

呂辰激動地站起身:“嶽教授、王教授,您二位說的這三項,正是‘星河計劃’急需的!特別是放射性同位素示蹤技術,我們一直苦於無法直觀觀察雜質在矽中的擴散過程,只能靠推測。”

“那就這麼說定了。”嶽伴教授肯定道,“我們蘭大物理系、數學系,正式申請加入‘星河計劃’!”

接下來的時間,雙方深入討論了合作細節。

蘭大將成立兩個專項小組,由陳助教負責的“放射性同位素示蹤技術組”,重點研究金屬雜質在半導體材料中的擴散機理;由數學系王教授負責的“計算數學與模擬組”,配合開發晶片設計和工藝模擬軟體。

同時,雙方約定互派專家小組進行長期交流。

蘭大派兩名青年教師和三名研究生到紅星所參與工業控制相關技術課題;紅星所派一名材料專家和一名數學專家到蘭大學習極端環境測試技術。

“我們會把蘭大作為‘星河計劃’在西北的重要基地。”呂辰最後說,“未來晶片的可靠性測試、特種材料研究,都會放在這裡進行。”

嶽伴教授感慨道:“說實話,這些年我們在西北搞基礎研究,有時也會感到孤獨。看著北京、上海的同行動輒獲得國家大專案支援,裝置更新換代,我們只能守著這些老裝置修修補補。但現在,我們看到了希望,我們這些看似‘邊緣’的研究,原來也能在國家大戰略中發揮作用。”

“嶽教授,您這話錯了。”錢蘭認真地說,“你們不是邊緣,你們是基石。沒有基礎研究,應用技術就是空中樓閣。你們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堅持科研,才是最可敬的。”

下午,在陳助教的陪同下,呂辰三人前往甘肅省科委辦理相關手續。

有了蘭大的介紹信和省科委的批文,他們順利拿到了國防工業保密單位通行證和前往金川806廠的介紹信。

金川806廠是保密單位,沒有這些證件,他們連廠區大門都進不去。

省科委的同志叮囑道:“到了那裡,一定要嚴格遵守保密規定,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

當晚,嶽伴教授在教工食堂小餐廳設宴為三人送行。

菜餚比前天豐盛許多,除了手抓羊肉,還有紅燒黃河鯉、涼拌蕨菜、土豆燒牛肉等。

“明天你們就要去金川了,路上辛苦,今晚多吃點。”嶽伴教授親自給三人夾菜。

席間,大家聊起西北的風土人情。

嶽伴教授在蘭州工作二十多年,對這片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

“西北苦,但西北人實在。”他說,“你們去金川,會看到在戈壁灘上,工人們是如何用最原始的工具,開採出國家急需的鎳和鈷。那裡條件比蘭大還艱苦,但沒有人叫苦叫累。”

陳助教也去過金川幾次,他描述了沿途的荒涼景象:“從蘭州到金川,一路上基本都是戈壁灘。有些路段連正經的路都沒有,就是車壓出來的便道。風沙大的時候,能見度不到十米。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呂辰點點頭,來之前他們就想到了。

不過,為了‘星河計劃’,再苦再難也得走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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