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42章 戈壁尋金

2026-01-08 作者:做夢都不放過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還沒亮,陳助教就開著那輛舊吉普車來到專家公寓樓下。

呂辰三人已經收拾好行李,在寒風中等著。

“上車吧,咱們早點出發,爭取天黑前趕到。”陳助教幫他們把行李塞進後備箱。

吉普車駛出蘭大校園,穿過還在沉睡的蘭州城,向西駛去。

出了城區,道路立刻變得顛簸起來。

砂石路面被車輛壓出深深的車轍,吉普車像小船一樣搖晃。

窗外是無盡的黑暗,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

偶爾有野兔或狐狸被燈光驚擾,從路中間竄過。

“這段路還算好的,等過了永登,路就更難走了。”陳助教一邊開車一邊說。

果然,天亮後,路況越來越差。

有些路段根本不能稱之為路,就是在戈壁灘上壓出來的車轍。

吉普車顛簸得厲害,人坐在車裡必須緊緊抓住扶手,否則頭會撞到車頂。

錢蘭臉色蒼白,顯然有些難受,呂辰從包裡拿出暈車藥給她服下。

“堅持一下,到武威咱們休息。”陳助教道,“西北的路就這樣,沒辦法。”

上午九點左右,他們到達天祝,這裡是黃土高原向青藏高原的過渡地帶,地貌開始變化。

遠處出現了雪山,在朝陽下閃著金光。

“那是祁連山。”陳助教看雪山,“第二階梯和第三階梯的分界線,金川就在祁連山北麓。”

短暫休息後,繼續上路。

從天祝到古浪,要翻越烏鞘嶺。

這是行程中最險峻的一段,山路蜿蜒,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谷。

路面狹窄,只能容一輛車透過,遇到對面來車,必須找寬敞處錯車。

“這段路夏天還好,冬天經常積雪結冰,非常危險。”陳助教全神貫注地握著方向盤,“去年有一輛運輸車就在這裡翻下山谷,司機和貨物全沒了。”

吳國華望著窗外的深谷,倒吸一口涼氣:“這種路,真是拿命在跑。”

“為了國家建設,沒辦法。”陳助教淡淡地說。

中午時分,他們抵達武威。

車子還沒進到鎮子,就在一個岔路口被一道簡易的木杆攔下了。

路邊是用沙包壘砌的工事,旁邊立著“停車檢查”的牌子,兩名持槍的解放軍戰士神情嚴肅地站在兩側。

陳助教顯然對這套流程很熟悉,他一邊減速停車,一邊低聲對後座說:“把介紹信和證件都準備好,要檢查了。”

一名戰士走上前來,敬了個禮。

陳助教將車窗搖下,把一沓檔案遞出去,包括他自己的工作證、蘭大的介紹信,以及呂辰三人那張由省科委和工業部聯合簽發的、印著“機密”字樣的 《前往金川806廠專項調研介紹信》。

戰士仔細地檢視每一份檔案,特別是那張專項介紹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對照著看了呂辰三人的臉,氣氛有些安靜得壓抑。

“請稍等。”戰士拿著證件,走向旁邊的一間磚房哨所,看來是要打電話核實,另一名戰士則保持著警戒姿態。

錢蘭有些緊張地攥緊了筆記本。

呂辰平靜地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戈壁灘上,鐵絲網向遠處延伸,更遠處,祁連山的雪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一切無聲地提醒著他,這裡已不再是尋常旅途,而是進入了國家戰略腹地的邊緣。

幾分鐘後,戰士從哨所出來,將證件交還,敬禮道:“手續齊全,可以通行。前方路況複雜,請同志注意安全。”

木杆抬起,吉普車重新發動,駛過檢查站。

陳助教鬆了口氣,解釋道:“806廠是保密單位,這一路的檢查只會越來越嚴。過了這裡,才算真正上了去金川的路。”

檢查完後,陳助教把車開進一個運輸站,這裡有食堂和休息室。

“在這裡吃飯,休息幾個小時。晚上趕夜路去金川。”陳助教說,“晚上車少,反而安全些。”

午飯是拉麵,熱湯下肚,驅散了旅途的寒冷和疲憊。

飯後,三人在休息室的長椅上小憩。

呂辰卻睡不著,他走到院子裡,望著西邊的天空。

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雲彩,陽光直射下來,即使在冬日也感到暖意。

這就是大西北,遼闊、蒼涼,但充滿了力量。

下午三點,他們再次出發。

從武威到金川,要穿越近兩百公里的戈壁灘。

這裡幾乎沒有植被,只有一望無際的礫石和沙土。

風吹過,揚起漫天沙塵,能見度驟降。

陳助教開啟車燈,降低車速:“這就是‘白毛風’,戈壁灘上特有的天氣現象。沙子被風吹起,像下雪一樣。”

吉普車在風沙中艱難前行,有時風太大,車會被吹得偏離方向。

陳助教必須死死把住方向盤,才能保持車輛穩定。

“這種天氣,最容易迷路。”他說,“以前有司機不信邪,非要趕路,結果在戈壁灘上轉了幾天,油燒光了,人也差點渴死。”

呂辰看著窗外茫茫的沙塵,深切感受到了西北自然環境的嚴酷。

在這樣的地方建設工廠、開採礦山,需要何等的勇氣和毅力。

夜幕降臨時,風終於小了。

沙塵漸漸落下,天空露出了星星。

戈壁灘的夜空格外清澈,銀河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橫跨天際,繁星密佈,彷彿觸手可及。

“真美。”錢蘭望著窗外,輕聲說。

“西北的星空是最乾淨的。”陳助教笑道,“看星星特別清楚。”

一路上又經過幾次檢查站,晚上十點左右,前方終於出現了燈光。

先是零星幾點,然後越來越多,連成一片。

“金川到了。”陳助教鬆了口氣。

吉普車駛近燈光聚集處,一道鐵絲網圍牆出現在眼前。

圍牆上刷著白色標語:“提高警惕,保衛祖國”“保密就是保勝利”。

大門處有崗哨,兩名持槍的戰士站在哨位上。

陳助教停下車,拿出證件和介紹信。

戰士仔細檢查後,又看了看車裡的呂辰三人,才揮手放行。

進入廠區,景象更加震撼。

這裡完全是一座在戈壁灘上憑空建起的工業城。

低矮的磚房和土坯宿舍排列整齊,煙囪冒著煙,機器轟鳴聲不絕於耳。

解放牌卡車和履帶拖拉機穿梭往來,揚起塵土。

工人們穿著厚棉襖,戴著口罩,在燈光下忙碌。

“這就是806廠。”陳助教說,“中國最大的鎳鈷生產基地,代號‘金川’。”

他們來到廠區招待所,是一排平房。

辦理入住手續時,前臺同志再次檢查了他們的證件,並要求他們簽署保密承諾書。

“在廠區內,不要隨意走動,不要拍照,不要與無關人員談論工作內容。”前臺同志嚴肅地交代。

四人點頭表示明白。

房間很簡陋,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暖水瓶。

但打掃得很乾淨,被褥也整潔。

“今天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楊主任會來接我們。”陳助教說完,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一早,敲門聲響起。

呂辰開門,門外站著一位四十多歲、面板黝黑、身材敦實的中年男子,穿著藍色工裝,笑容樸實。

“是呂辰同志吧?我是806廠指揮部的楊利民,你們叫我老楊就行。”

“楊主任您好。”呂辰連忙握手。

楊利民身後還跟著兩個看起來像四十歲的年輕人,看起來像是技術人員。

“早飯準備好了,咱們邊吃邊聊。”楊利民熱情地說。

食堂裡已經坐了不少工人,大多穿著工裝,臉上帶著疲憊但滿足的表情。

早餐是稀飯、饅頭、鹹菜,還有一人一個煮雞蛋。

“條件艱苦,將就一下。”楊利民有些不好意思。

“已經很好了。”呂辰真誠地說,“我們知道,這裡的每一粒糧食、每一滴水,都是從幾百公里外運來的。”

楊利民嘆了口氣:“是啊,金川這地方,要啥沒啥。水是從祁連山引下來的,糧食是從蘭州、武威運來的,連燒的煤都得從外面拉。但沒辦法,鎳礦在這裡,國家需要鎳,我們就在這裡紮根。”

吃完飯,楊利民帶他們參觀廠區,首先來到的是露天礦坑。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一個巨大的人工礦坑深入地下,像被巨斧劈開的大地傷口。

礦坑邊緣是螺旋下降的道路,礦車沿著軌道緩慢執行。

工人們用鐵鍬、風鎬在礦壁上作業,將礦石裝進礦車。

“這是龍首礦,我們的主礦區。”楊利民指著礦坑說,“鎳礦埋藏深,開採難度大。蘇聯專家在的時候,說這裡沒開採價值。但我們不信邪,自己設計、自己施工,硬是把這個礦開出來了。”

礦坑底部,工人們正在打眼放炮。

沉悶的爆炸聲傳來,山體震動,碎石滾落。

“每天要放幾十炮,才能採出足夠的礦石。”楊利民說,“安全第一,所以我們嚴格控制裝藥量,寧可慢一點,也不能出事。”

離開礦區,來到選礦車間。

巨大的球磨機轟隆作響,將礦石磨成粉末。

浮選槽中,灰黑色的礦漿翻滾著,加入藥劑後,有價值的礦物浮到表面,被刮板收集。

牆上貼著“多出鎳、出好鎳,支援國防”“一克鎳,一份力,建設祖國齊努力”等標語。

“選礦是關鍵環節。”楊利民解釋,“鎳在礦石中含量很低,必須透過浮選富集。我們的浮選藥劑是自研的,效果不比蘇聯的差,但成本只有三分之一。”

呂辰三人仔細觀察浮選過程,發現工人操作全憑經驗。

一個老師傅站在槽邊,觀察礦漿的顏色和泡沫狀態,時不時加一點藥劑。

“張師傅,這位是北京來的專家,想了解浮選過程。”楊利民招呼那位老師傅。

張師傅走過來,五十多歲,手上滿是老繭和燙傷疤痕。

他憨厚地笑了笑:“專家同志,這裡我熟,有甚麼隨便問。”

“張師傅,您是怎麼判斷該加多少藥劑的?”呂辰問。

“看顏色,聞味道,摸手感。”張師傅指著浮選槽,“礦漿顏色發暗,說明鎳上來了,得少加點藥;泡沫細膩均勻,說明選得好;手伸進去撈一把,感覺滑膩程度,也能判斷。”

連續瞭解了幾個問題,呂辰發現他們完全是經驗積累,難以量化。

下一站是燒結車間,高達十幾米的簡易鼓風爐噴吐著火焰,熱浪撲面而來。

工人用長鐵釺操作,汗水浸透工裝。

“這是燒結工序,把選礦後的精礦燒成塊。”楊利民大聲說,壓過機器的轟鳴,“溫度要控制在1200度左右,低了燒不透,高了會結瘤,全憑老師傅的眼力。”

車間裡瀰漫著硫磺味和粉塵,即使戴著口罩,也感到嗆人,工人們卻似乎已經習慣,動作熟練而沉穩。

最後來到電解車間,這是呂辰他們的目標,是最關心的環節。

水泥電解槽排成整齊的行列,槽中浸泡著鎳陽極板,通電後,陰極上析出銀亮色的高純鎳。

工人手持木耙,像撈麵條一樣從陰極上取下鎳片。

動作輕柔而精準,稍不小心就會損壞脆弱的鎳沉積層。

“純度能達到99.9%。”楊利民自豪地說,“完全滿足軍工和特種鋼的要求。”

呂辰走近觀察,發現電解槽沒有溫度、濃度、電流密度的自動監測裝置,全靠工人經驗控制。

“楊主任,電解工藝的引數有記錄嗎?”吳國華問。

“有,但不全。”楊利民從控制室拿來一本厚厚的記錄本,“電流電壓有電錶記錄,但溫度、濃度、新增劑配比,主要靠老師傅的經驗。張師傅——就是剛才那位——他能憑肉眼判斷電解液濃度,誤差不超過5%。”

錢蘭仔細翻閱記錄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資料和手繪的曲線圖。

雖然不規範,但資料真實可靠。

“我們需要這些經驗資料化、標準化。”呂辰對楊利民說,“‘星河計劃’需要高純鎳作為金屬佈線材料,對純度的要求是%以上,而且批次穩定性必須保證。”

楊利民皺起眉頭:“%?我們現在最高能做到%,再高就難了。主要是雜質控制不穩定,特別是鐵、銅、鋅這些微量元素。”

“這正是我們需要合作的地方。”呂辰說,“我們可以提供更精密的檢測裝置和分析方法,幫助你們最佳化工藝。同時,我們需要穩定的高純鎳供應。”

雙方來到會議室,深入討論合作細節。

呂辰詳細介紹了積體電路對金屬材料的極端要求,純度、晶粒尺寸、應力狀態、表面粗糙度......每一項都有嚴格指標。

楊利民和技術人員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從未想過,自己生產的鎳,會用在如此精密的器件上。

“我們之前生產的鎳,主要用在特種鋼、合金、電鍍這些領域,要求沒這麼高。”楊利民老實說,“如果要達到你們的標準,整個工藝流程都得調整。”

“我們可以提供技術支援。”吳國華說,“紅星所有材料分析實驗室,可以幫你們建立完整的質量檢測體系。同時,我們的工業監測實驗室,可以為你們定製實時監測電解過程的溫度、濃度、電流波動,實現過程控制。”

楊利民眼睛亮了:“這個好!我們最頭疼的就是過程控制不穩定,全憑老師傅經驗。如果能實現自動化監測,不僅質量能提升,老師傅也能輕鬆些。”

經過三個小時的討論,雙方達成了合作意向。806廠將成立“高純鎳鈷試驗生產線”,專門為“星河計劃”供應材料;紅星所提供技術支援和檢測裝置;雙方共同攻關%高純鎳的製備工藝。

簽訂初步協議後,楊利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呂工、錢工、吳工,不瞞您們,我們廠在燒結、電解的溫度控制上,一直是個老大難。前陣子聽說北京有單位搞出了不用接觸就能測高溫的‘紅外測溫’新技術,我們聽了是心急又羨慕啊。我琢磨著,你們從北京來,又是搞前沿技術的,不知道……有沒有門路能幫我們廠問問、申請一下? 當然,我們一定按最嚴格的保密規定和申請程式來辦!”

呂辰三人對視一眼,紅外測溫槍是高度保密,楊利民竟然能打聽到出處。

看出三人有點遲疑,楊利民直接說:“呂工,我們都是搞技術的,就不說外行話了。要解決我們這種極端環境下的非接觸測溫,需要紅外探測、弱訊號放大、精密光機這三塊硬骨頭一起啃。全國範圍內,同時具備這些能力且面向工廠的,我思來想去,恐怕也只有你們‘紅星-清華’這樣的頂尖聯合體了。這項技術,對我們而言是雪中送炭,不知我們廠有沒有這個榮幸,能成為應用試點單位?”

呂辰爽快道:“當然沒問題,楊主任儘管申請,我們會提供足夠的量,紅外測溫技術不僅能在電解車間用,在燒結、熔鍊工序也能用,能大幅提升溫度控制精度。”

楊利民激動地握住呂辰的手:“太好了!這東西對我們太有用了!”

傍晚,楊利民邀請三人和蘭大陳助教參加篝火晚會:“咱們金川雖然條件艱苦,但工人們樂觀向上。每天晚上,只要不下雨,大家就會聚在一起唱歌跳舞,解解乏。”

廠區空地上,已經燃起了幾堆篝火。

工人們圍坐在一起,有的拉手風琴,有的唱歌,有的跳舞。

火上烤著全羊,油脂滴在火中,噼啪作響,香氣四溢。

楊利民帶著四人加入,工人們熱情地讓出位置,遞上烤羊肉和青稞酒。

“來,嚐嚐咱們金川的烤全羊!”一位老師傅切下大塊羊肉遞過來。

羊肉外焦裡嫩,帶著西北特有的香料味道。

青稞酒醇厚濃烈,一口下肚,從喉嚨暖到胃裡。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起來。

工人們開始表演節目,有的唱秦腔,高亢激昂;有的跳藏族舞,奔放灑脫;有的說快板,幽默風趣。

上去(個)高山望平川,平川裡有一朵牡丹;

比不上咱金川的燈光亮,燈光下是硬鐵的兒男。

鎳花(兒)開在石頭心,心裡頭揣著個北京;

雙手(嘛)挖出個富強國,給子孫留下個太平。

一曲民歌唱完,一位年輕女工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歌唱祖國》。

起初是她一個人唱,漸漸有人加入,最後變成了全場大合唱。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

歌聲在戈壁灘的夜空中迴盪,穿過篝火的煙霧,升上繁星點點的天空。

工人們的臉上映著火光,眼中閃著光。

那是信仰的光,是奉獻的光,是在艱苦環境中依然樂觀向上的光。

呂辰等人被深深打動,這些在粉塵和高溫中作業的工人,在電解槽前專注操作的老師傅,在礦坑深處打眼放炮的爆破工......

就是這些人,用最原始的工具,在最艱苦的環境中,為國家開採出急需的戰略資源。

而此刻,他們唱著歌,跳著舞,臉上帶著笑。

篝火漸漸熄滅,晚會接近尾聲,楊利民站起來,舉起酒碗:“來,最後一口,敬所有為國家建設付出的人!”

“幹!”眾人齊聲應和。

第二天清晨,呂辰四人準備離開。

楊利民親自送他們到廠區門口,握著呂辰的手說:“合作協議我們會盡快落實,高純鎳樣品一個月內發到北京。你們放心,金川人說話算話。”

吉普車駛出806廠,再次進入茫茫戈壁。

清晨的陽光照在祁連山的雪峰上,閃著金色的光。

回頭望去,廠區在晨霧中漸漸模糊,只有煙囪冒出的煙,像一支筆,在藍天這張紙上寫著甚麼。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