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40章 西行漫記

呂辰、吳國華、錢蘭三人登上了開往鄭州的102次列車。

一聲長長的鳴笛過後,火車駛出了北京城,進入了廣袤的華北平原。

冬日的華北平原一望無際,裸露著黃褐色的土壤,像一塊巨大的、打著補丁的毯子。

偶爾能看到一片片冬小麥田,綠意稀疏,在霜凍中頑強地挺立著。

田埂縱橫交錯,將土地分割成規則的方塊。

村莊從車窗外掠過,土坯房是主流,屋頂鋪著麥秸或瓦片,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炊煙。

有些村莊的外牆上刷著白色標語:“人民公社好”、“鼓足幹勁,力爭上游”、“農業學大寨”。

字跡在風吹雨打下已經斑駁,但依然清晰可辨。

遠處,一群人正在田間勞作,他們用鐵鍁翻整土地,為春耕作準備,雖然是寒冬,但勞作的身影依然密集。

更遠的地方,能看到幾臺拖拉機在緩慢移動,那是公社的寶貝,只有在重要農時才會出動。

錢蘭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快速記錄著沿途看到的農業機械型別和使用情況。

作為一名工程師,她相信一切現象背後都有技術邏輯。

“華北平原是我國重要的糧食產區,”她輕聲說,“水利設施還很少。”

確實,除了偶爾看到的一兩條水渠,大部分土地似乎都依賴自然降水。

時間在車輪聲中緩慢流逝。

傍晚時分,列車駛入山區。

這是太行山脈的邊緣,窗外的景象陡然變化,平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山巒。

山體裸露著岩石,植被稀疏,在夕陽下呈現出鐵鏽般的暗紅色。

列車開始爬坡,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引擎發出沉重的喘息聲,車廂劇烈搖晃,過道上站著的旅客不得不抓緊座椅靠背。

“進入山區了。”吳國華道。

隧道一個接一個,列車衝進黑暗,只有車廂頂燈發出昏黃的光;衝出隧道時,刺眼的陽光又猛地灌進來,讓人睜不開眼。

在明暗交替中,每個人都顯得面色蒼白。

吳國華指著窗外一處山體:“看那裡。”

那是正在施工的鐵路線,裸露的巖壁上搭著腳手架,工人們像螞蟻一樣攀附在陡坡上。

開山炮的痕跡清晰可見,大片山石被炸開,碎石堆積在谷底。

更遠處,一座鐵路橋正在架設,鋼樑在夕陽下閃著冷光。

“寶成鐵路的延伸工程。”呂辰說,“打通西北通道的戰略專案。”

“這種地形,施工難度極大。”錢蘭在筆記本上畫著,“山體不穩定,容易塌方。橋樑要跨越深谷,對材料和技術都是考驗。”

夜幕降臨,車廂頂燈亮起,但光線昏暗。

大多數旅客開始打盹,頭靠在椅背上,隨著列車搖晃,鼾聲此起彼伏。

窗外,漆黑的山影如巨獸般掠過,偶爾有一兩點燈火,是山間的小村莊,像散落的星星,孤獨而倔強地亮著。

第二天清晨,列車停靠在西安站,停車二十分鐘,三人下車活動腿腳,在站臺上買了幾個熱騰騰的肉夾饃。

站臺上人來人往,各色口音混雜:河南話、山西話、四川話、還有聽不懂的西北方言。

“下一段更艱苦。”呂辰咬了一口肉夾饃,“從西安到蘭州,要穿越整個隴東黃土高原。”

果然,重新上車後,窗外的地貌再次劇變。

平原和山脈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獨特的景觀。

黃土,無邊無際的黃土,被歲月和流水切割成千溝萬壑。

那些溝壑深達數十米甚至上百米,邊緣陡峭,底部隱約可見細流。

塬、梁、峁,這些地理課本上的詞彙,此刻以無比真實而震撼的方式展現在眼前。

“這就是水土流失的結果。”錢蘭凝視著窗外,“每年雨季,黃河從這裡帶走多少泥沙。”

村莊以窯洞為主,在黃土崖壁上開鑿出的洞穴,外面砌上門窗,就是一戶人家。

有些窯洞連成一片,形成錯落有致的村落。

煙囪從崖頂伸出,炊煙裊裊升起。

一路西行,黃土高原的景色似乎無窮無盡。

有時能看到梯田,一層層盤旋而上,像大地的指紋。

那是人們世代與自然抗爭的痕跡,在幾乎不可能耕種的土地上,硬是開闢出田地。

“人定勝天。”吳國華輕聲說。

“但代價很大。”錢蘭介面,“我查過資料,黃土高原的水土流失,每年損失的表土相當於一個縣的耕地面積。這種開墾,某種程度上是飲鴆止渴。”

“那怎麼辦?”

“不知道。”錢蘭誠實地說,“也許需要新的技術,新的思路。”

接近蘭州時,氣氛明顯不同了。

首先是標語增多,鐵路沿線的山坡上,刷著巨大的白色標語:“備戰備荒為人民”、“深挖洞、廣積糧”、“自力更生、艱苦奮鬥”。

字跡嶄新,在黃土背景上格外醒目。

然後是工地,一個個建設工地散佈在荒山野嶺中,腳手架林立,塔吊緩慢轉動。

有些工地規模很大,能看到成排的工棚,飄揚的紅旗。

運輸車輛在臨時開闢的土路上顛簸行駛,揚起滾滾塵土。

這是1963年,中蘇關係破裂,中美對峙持續,中國領導人做出重大戰略決策,將重要工業從沿海和邊境地區,向內地縱深遷移。

這被稱為“三線建設”。

西北、西南的深山之中,正在悄然建起一座座工廠、研究所、基地。

列車在一個叫“河口南”的小站臨時停車。

站臺上,一隊軍人正在登車。

他們穿著整齊的軍裝,揹著揹包,神情嚴肅。

帶隊的軍官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核對名單。

“是去基地的。”對面的幹部小聲說,“聽說西邊在建一個大工程,保密級別很高。”

“甚麼工程?”

“那就不知道了。”

軍人上車後,車廂裡的氣氛明顯肅穆起來。

原本喧鬧的旅客也壓低聲音。

抱著孩子的年輕婦女把孩子裹得更緊,生怕孩子哭鬧。

列車重新啟,窗外,景象繼續變化。

開始出現工廠的輪廓,高大的煙囪、廠房、儲罐。

有些工廠已經投產,煙囪冒著煙;有些還在建設中,鋼架裸露在外。

“那個應該是煉油廠。”吳國華指著一處複雜的管廊。

“那邊是化工廠。”錢蘭說,“看那些反應塔。”

這就是國家的脈搏,在看似荒涼的土地下,強勁的心臟正在跳動。

為了安全,為了獨立,為了不再受制於人,整個國家正在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大遷移、大建設。

代價?當然有。

資源的高度集中,生活的極度艱苦,還有國際環境的巨大壓力。

但別無選擇。

第三天下午三點,列車終於駛入蘭州站。

五十三小時的旅程結束,三人拖著行李下車時,腿都是麻的。

站臺上空氣清冷乾燥,與北京溼潤的冬天完全不同。

深吸一口氣,能感覺到細微的沙塵顆粒。

按照約定,呂辰三人來到站前的雕塑下面,雕塑是一個工人和一個農民並肩站立,高舉鐵錘和鐮刀,雕塑表面已經有些剝落,但姿態依然昂揚。

“三位是北京來的呂辰同志吧?”一個三十來歲、戴著眼鏡的男同志迎上來。

“我是呂辰。您是?”

“蘭州大學理論物理系的助教,姓陳,陳志遠。嶽伴教授派我來接你們。”

陳助教很熱情,幫忙提行李。

坐上學校的吉普車,駛向蘭州大學。

蘭州城的景象出乎意料。

街道不寬,但很整潔,兩旁種著楊樹,葉子已經落光,枝幹在寒風中挺立。

建築以蘇式風格為主,方正、厚重,外牆多是土黃色或灰色。行人穿著厚重的棉衣,戴著棉帽或頭巾,腳步匆匆。

“蘭州分兩部分,”陳助教一邊開車一邊介紹,“城關區是老城,黃河南岸。我們學校在天水路,算是城區的北邊緣,再往北就是荒山了。”

果然,車行不久,城市景象逐漸稀疏,開始出現農田和荒地。

遠處,光禿禿的山巒層層疊疊,在下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乾燥的土黃色。

“那是皋蘭山。”陳助教指著一座特別顯眼的孤山,“蘭州的標誌。山上沒甚麼樹,都是石頭和黃土。”

“為甚麼叫皋蘭?”

“據說古時候這一帶皋蘭族居住,所以得名。也有說法是‘高峻的孤山’的意思。”

正說著,蘭州大學的校門出現在眼前。

門柱是水泥的,上面掛著白底黑字的校牌。

校門並不氣派,甚至有些簡陋,但進出的人流卻給這裡帶來了生氣。

進入校園,景象又不同了。

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楊樹和松柏,雖然也是冬季,但能想象春夏時的綠意。

建築多是蘇式風格,紅磚牆,坡屋頂,窗戶很大。

有些樓上爬滿了枯藤,等到春天應該會煥發生機。

“這邊是教學區,那邊是生活區。”陳助教介紹,“專家公寓在生活區最裡面,比較安靜。”

專家公寓是一棟三層的筒子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

樓道里很乾淨,但能聞到煤煙和飯菜混合的味道。

每層樓有公共衛生間和水房,盡頭的房間是管理員室。

陳助教帶他們上到二樓,開啟208、209房間的門。

房間大約十五平米,水泥地面,白灰牆壁。

靠窗一張木桌,兩把椅子。兩張單人床並排擺放,床上鋪著草墊和棉褥。

牆角有一個鐵皮爐子,煙囪通向窗外。

爐子旁邊堆著一些煤塊。

“條件簡陋,委屈三位了。”陳助教有些不好意思,“咱們蘭大經費緊張,這還是專門騰出來接待專家的房間。”

“已經很好了。”呂辰真誠地說,“比我們預想的好。”

“熱水每天下午五點到七點供應,在水房。吃飯在教工食堂,憑餐券。廁所在走廊盡頭,晚上有夜壺。”陳助教交代著生活細節,“晚上冷,爐子可以生火,煤在管理員那裡領,限量。”

“明白,謝謝陳老師。”

“那你們先休息一下。六點鐘,嶽教授在教工食堂小餐廳請你們吃飯,我來接你們。”

陳助教離開後,三人放下行李,簡單整理。

吳國華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近處是幾棟同樣的筒子樓,遠處是教學樓,更遠處,皋蘭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見。

“真是個特別的地方。”吳國華說。

“像一座孤島。”錢蘭接話,“文明的孤島。”

這比喻形象,蘭大的校園裡是知識、秩序、現代教育;而校園外,是黃土、荒山、嚴酷的自然條件。

在這片看似不適合人類文明紮根的土地上,一所大學倔強地存在著,成為整個西北的科學和文化高地。

“先洗漱一下。”呂辰說,“晚上還要見嶽教授。”

水房裡,幾個教工家屬正在洗菜。

看到三個陌生人,她們好奇地打量,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水很涼,刺骨。

兌了些暖瓶裡的熱水,才勉強能洗手洗臉。

回到房間,呂辰生起了爐子。

煤塊不太好燒,煙有點大,但總算讓房間有了些暖意。

三人圍著爐子坐下,整理調研材料。

六點整,陳助教準時前來。

教工食堂的小餐廳是一個單獨隔出的房間,擺著四張圓桌。

嶽伴教授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眼鏡,中山裝洗得發白但很整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手指修長,關節突出,手背上有些許老年斑。

“嶽教授,您好。”呂辰上前握手。

“呂辰同志,久仰。”嶽伴教授的聲音平和,“劉星海教授來信提到你們,紅星所的年輕骨幹,坐,都坐。”

眾人落座,菜已經上好了 一盤手抓羊肉,一盤炒土豆絲,一盤涼拌蘿蔔,一盆白菜豆腐湯,主食是饅頭。

在1963年的西北,這已經是相當豐盛的招待。

“條件有限,粗茶淡飯,別嫌棄。”嶽教授說。

“已經很好了。”呂辰說,“我們在火車上吃了兩天干糧,看到熱菜熱飯眼睛都綠了。”

大家都笑起來。

吃飯時,話題自然轉到正事。

“劉教授在信裡大致介紹了‘星河計劃’。”嶽伴教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積體電路,微米級工藝,這在國內是開創性的。你們需要哪方面的支援?”

呂辰放下筷子,認真回答:“嶽教授,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請教幾個關鍵問題。”

“第一,材料微觀機理。我們計劃使用高純度單晶矽作為基材,但提純工藝還在摸索中。想了解金屬離子在矽晶格中的擴散行為,雜質如何影響電學效能。”

“第二,器件設計。電晶體尺寸縮小到微米級後,會出現哪些新的物理效應?如何建模和預測?”

“第三,可靠性。晶片要在各種環境下長期穩定工作,如何評估和提升其可靠性?”

嶽伴教授聽得很仔細,等呂辰說完,他沉思片刻,緩緩開口:

“第一個問題,我們有些研究可能對你們有用。”

他頓了頓,看向陳助教:“志遠,你來說說放射性同位素示蹤的工作。”

陳助教推了推眼鏡:“我們實驗室最近在做一個專案,用放射性同位素示蹤技術,研究金屬離子在半導體材料中的擴散。”

他詳細解釋了實驗方法,將含有放射性同位素的金屬離子注入矽片,然後在不同溫度下退火,用探測器跟蹤離子在晶格中的移動路徑和分佈。

“精度可以達到奈米級。”陳助教說,“相當於給擴散過程裝了個‘顯微鏡’,能看清每一個離子是怎麼走的。”

呂辰眼睛一亮:“這太好了!我們最頭疼的就是不知道雜質具體怎麼分佈的。如果能用這種方法,最佳化提純工藝就有依據了。”

“但有個問題,”陳助教有些為難,“放射性同位素來源有限,實驗成本很高,我們也是因為承擔了某些保密任務,才分配到一些。”

“這個我們可以想辦法。”呂辰立即說,“‘星河計劃’是國家級專案,可以向科委申請特殊物資調配。”

嶽伴教授點點頭:“如果你們需要,我們可以提供技術方案和人員培訓。”

“太感謝了!”吳國華激動地說,“這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第二個問題,”嶽伴教授繼續說,“微米級器件的物理效應。這個我們理論物理系最近在做一些基礎研究。”

他談起量子隧穿效應、熱電子效應、短溝道效應……

這些名詞對錢蘭和吳國華來說有些陌生,但呂辰聽得明白,這些都是未來晶片工藝縮小到奈米級時會遇到的瓶頸,沒想到1963年的蘭州大學已經在研究這些前沿問題。

“我們條件有限,主要是理論計算和模擬。”嶽伴教授實事求是,“實驗驗證需要更精密的裝置,暫時做不到。”

“有理論指導就很寶貴了。”呂辰說,“我們可以根據你們的理論預測,設計實驗方案,避免走彎路。”

“第三個問題,可靠性。”嶽伴教授頓了頓,“這個,我們可能有個獨特的研究方向。”

他看向呂辰,目光深邃:“你們考慮過輻照效應嗎?”

“輻照?”

“用粒子輻照模擬空間環境或長期使用對晶片的損傷。”嶽伴教授解釋,“我們實驗室有鈷-60源,可以產生伽馬射線;還有一臺小型質子加速器,雖然能量不高,但能模擬太空中的帶電粒子環境。”

呂辰瞬間明白了這個思路的價值。

未來,晶片不僅要用於地面裝置,還要用於衛星、航天器。

太空環境充滿高能粒子和宇宙射線,對電子器件是嚴峻考驗。

如果能在地面提前模擬測試,篩選出抗輻照能力強的設計和工藝,將極大提升航天級晶片的可靠性。

而且,即使對於地面應用,輻照測試也能加速老化實驗,用幾個月的輻照模擬幾年的使用損傷,快速評估晶片的壽命。

“這個思路太有價值了!”錢蘭也反應過來,“我們可以設計專門的測試晶片,用你們的輻照裝置做驗證,然後反饋改進設計和工藝。”

“但還是要說,條件有限。”嶽伴教授依然保持嚴謹,“我們的裝置只能做初步篩選。真正嚴格的航天級測試,需要更高能量的加速器和更全面的環境模擬裝置。”

“沒關係,有初步篩選就很好了。”呂辰說,“我們可以建立合作關係,你們提供測試服務和技術指導,我們提供樣品和研究經費。”

嶽伴教授終於露出了笑容:“這個提議好,我們有很多想法,但苦於沒有實際樣品和應用場景。你們帶來實際需求,我們提供理論和技術支援,這是雙贏。”

晚餐在熱烈的討論中持續到八點多,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但沒人介意,思想的碰撞帶來的滿足感,遠勝過食物。

最後,嶽伴教授說:“明天我帶你們參觀實驗室,詳細看示蹤實驗和輻照裝置。下午,我們開個小型研討會,材料、化學、大氣物理幾個系的老師都來,大家集思廣益。”

“太好了。”呂辰起身,“嶽教授,謝謝您的支援。”

“別客氣。”嶽伴教授也站起來,“你們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們這些在西北搞基礎研究的,最希望看到自己的成果能真正用上,能對國家建設有幫助。”

握手告別時,呂辰感到嶽教授的手很溫暖,很有力。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