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甲五號院時,已是晚上九點。
院裡靜悄悄的,正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溫暖的光。
推門進去,堂屋裡燈還亮著。
陳嬸坐在迴風爐旁做著針線,婁曉娥在旁邊幫忙分線,陳雪茹抱著小念青,輕輕拍著她的背。
門被推開,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回來了!”婁曉娥放下手裡的線團,迎了上來。
陳雪茹也抱著孩子站起身,陳嬸放下針線,大家都看向剛進門的四人。
何大清跟在三人身後,低著頭,不敢正視屋裡的人,雙手緊緊捏著包袱帶子。
陳雪茹的目光落在何大清身上,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她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念青:“念青,看,爺爺來了。”
正半睡半醒的小念青,揉著眼睛看向門口這個陌生的老人。
何大清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陳雪茹懷裡的孩子。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這是我女兒,念青。”何雨柱聲音有些乾澀。
何大清往前走了兩步,眼睛死死的盯著念青,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臉,又縮了回來。
念青有些害怕,往陳雪茹懷裡縮了縮。
堂屋裡一片安靜,婁曉娥開口道:“都別站著了,老爺子快坐下,吃飯了嗎?”
陳嬸也忙著起身:“對對對,親家,快坐下,我去熱飯。”
眾人圍著迴風爐坐下,爐火燒得正旺,屋裡暖融融的,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不一會兒,陳嬸端來飯菜,一盆白菜豆腐湯,幾個窩頭,還有一小碟醬菜。
簡單,但熱氣騰騰。
何大清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湯,不敢看任何人。
雨水坐在他旁邊,輕聲說:“爸,多吃點。”
雨水這一聲“爸”,讓何大清差點掉眼淚,他點點頭,卻吃得更慢了。
吃完飯,陳嬸收拾碗筷,婁曉娥幫著端到廚房。
陳雪茹抱著念青去睡覺。
雨水先開口:“爸,今晚我和陳嬸睡,你住我那屋,被子褥子都是乾淨的。”
何大清搖搖頭:“我住哪都行,柱子給我打個地鋪就可以?”
呂辰這時才開口:“姑父,事情既然已經弄清楚了,接下來就是處理,易中海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何大清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對!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吞了我十年的錢,害得柱子雨水……”
他說不下去了,拳頭捏得緊緊的。
“但怎麼處理,得有方法。”呂辰平靜地說,“易中海畢竟是紅星軋鋼廠的八級鉗工,我和表哥也是廠裡的工程師、幹部。於情於理,在正式報警前,都應當先與廠裡領導彙報,避免廠裡被動。”
何大清不太明白:“彙報?為甚麼要彙報?他犯了法,直接報警抓他不就行了?”
雨水也看向呂辰,眼中帶著疑惑。
呂辰耐心解釋:“軋鋼廠對職工有管理責任,易中海是廠裡的工人,他出了問題,廠領導有責任知道。如果我們跳過廠領導直接報警,會被視為不相信組織、破壞團結,在程式上容易授人以柄。”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李懷德廠長對我和表哥一直不錯,爭取他們的支援,意味著可以請廠保衛科直接介入前期調查,固定證據。他們也可以協調派出所、區公安局優先立案,減少推諉。”
婁曉娥也接話道:“呂辰說的對,彙報是必須要的,在司法程式中,廠方出具的證明材料、處理意見具有重要分量,獲得領導支援和肯定,我們的行動就從不是個人恩怨,而是為組織清除蛀蟲,政治高度和正當性完全不同。”
何大清似懂非懂,但聽出呂辰二人話裡的慎重。
這時,陳雪茹走了進來,介面道:“小辰和曉娥說得對,易中海畢竟是八級工,在廠裡經營多年,關係複雜。事先讓領導知情並支援,可以防止有人暗中作梗,或者事後指責柱子哥不顧大局、打擊老師傅。”
她在何雨柱身邊坐下,繼續說:“李廠長可以作為見證人,證明你們是按程式辦事,而非私相報復。不先跟他通氣,反而會讓他被動,損害彼此信任。”
何雨柱點頭:“我明白,這些年易中海能院裡一手遮天,就是因為他會做人。他在廠裡關係網同樣複雜,雖然我們不怕他,但也沒必要硬來。”
呂辰總結:“所以,明天一早,我和表哥去找李廠長彙報,姑父你就在家休息,等廠裡有了決定,我們再一起行動。”
何大清連連點頭:“好,好,我聽你們的。”
事情定下來,氣氛鬆弛了一些。
雨水給每人倒了熱水,大家圍著爐子,又聊了一會兒。
何大清漸漸放開,說了些在保定的事,他怎麼從單位食堂跳到國營大廠,怎麼帶徒弟,怎麼研究新菜。
說到專業,他的眼睛有了神采。
何雨柱聽著,偶爾插話問些技術細節。
父子倆時隔十年,第一次有了正常的技術交流。
第二天一早,呂辰和何雨柱匆匆吃完早點,帶上存根、保定一棉的證明、何大清和白秀英的證詞就出了門。
何雨柱先到食堂安排了工作,二人拿著材料就來到廠辦大樓。
李懷德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通訊員小張坐在外間,看見呂辰和何雨柱,連忙起身:“呂工,何科長,廠長正在接電話,您二位稍等。”
“不急。”呂辰和何雨柱在長椅上坐下。
大約過了十分鐘,李懷德打完了電話,小張進去通報,很快出來:“廠長請二位進去。”
推門進去,李懷德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
“廠長。”呂辰和何雨柱同時開口。
“坐。”李懷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放下手裡的檔案,“何老弟、小呂兄弟,這麼早過來,有事?”
呂辰開門見山:“廠長,有件非常嚴重的事情要向組織彙報。我們發現我廠八級鉗工易中海,涉嫌長達十年的重大經濟犯罪和欺詐。”
李懷德的表情嚴肅起來,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具體說。”
呂辰將牛皮紙袋開啟,取出裡面的材料,整齊地擺在辦公桌上。
最上面是一疊匯款存根,用橡皮筋捆著,厚厚一摞。
下面是保定第一棉紡織廠出具的情況說明,蓋著鮮紅的公章。
再下面是何大清的書面證詞,以及白秀英的證明。
“這是大清,我表哥的父親。這些存根,是過去十年間,他每月從保定匯款給我表哥、表妹的存根,共計一百三十餘張,總額超過一千九百元。”呂辰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收款人是易中海,但我表哥、表妹從未收到過這些錢,也未收到過任何信件。”
李懷德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拿起那疊匯款存根,一張張翻看。
從1952年1月15日的第一張10元,到最近一張1963年1月20日的20元,時間跨度整整十一年,沒有一個月遺漏。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何雨柱這時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廠長,當年我父親離開北京後,我和雨水過了很長一段苦日子。雨水餓得去喝水充飢,我去撿垃圾、偷食堂剩菜……,要不是後來我們離開了四合院,我們可能早就……”
他說不下去了,眼圈發紅。
李懷德深深吸了一口氣,放下存根,又拿起保定一棉廠的證明。
白紙黑字,公章鮮紅,證明何大清在廠期間表現良好,每月按時匯款,廠工會可以作證。
“這些材料,你們核實過了?”李懷德問,聲音低沉。
“核實了。”呂辰點頭,“我們昨天去了保定,見到了何大清本人,也見到了他現在的妻子白秀英,以及保定一棉的工會主席、先鋒街道辦範副主任。所有證言、證據都對得上。”
李懷德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敗類!這是工人階級的恥辱!”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中噴著怒火:“利用群眾的信任,侵吞孤兒生活費,道德淪喪!這是對革命同志感情的踐踏!是對社會主義道德的嚴重破壞!”
李懷德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停下腳步,看向呂辰和何雨柱:“這件事,廠裡必須站在你們這邊,易中海這種行為,已經不配當一個工人,更不配當八級工!”
他走到門口:“小張,請劉主席和劉副廠長他們過來一趟,馬上。”
說完,李懷德轉身對呂辰說:“你們做得對,先來向組織彙報。這種事情,必須由組織出面處理。個人直接報警,雖然也能解決問題,但程式上不完整,政治影響也不好。”
何雨柱鬆了口氣,呂辰的判斷是對的。
不一會兒,工會主席劉大銀推門進來。
“廠長,呂工,何主任。”劉大銀打過招呼,在李懷德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老劉,你看看這個。”李懷德把材料推過去。
劉大銀仔細看了起來,他越看臉色越沉,等看完最後一份材料,他揉了揉眉心。
“何大清……”他喃喃道,“我有印象,當年他在廠裡擔任大師傅,手藝很好。後來突然就辭職走了,說是家裡有事……沒想到,背後還有這些事。”
他看向何雨柱,眼中滿是同情:“何科長,你們兄妹受苦了……工會一定要替你們討回公道,這件事,我們堅決支援你們報警。”
劉大銀作為工會幹部,在廠裡資歷很老,人脈也廣。
他的表態,意味著工會系統會全力支援。
正說著,分管保衛工作的副廠長劉願祥來了。
聽完情況介紹,劉願祥的臉色鐵青。
他拿起匯款存根,一張張看過去,手背上青筋暴起。
“十一年……一千九百多塊……”他的聲音像結了冰,“夠槍斃了。”
劉願祥轉向李懷德:“廠長,我的建議是,廠裡先形成內部決議,開除易中海工職,然後由廠保衛科正式移送公安機關。這樣,既能體現廠裡的態度,也能給公安機關充分的立案依據。”
“同時,”劉願祥繼續說,“請廠辦協調一下區裡。這件事影響惡劣,可能需要在適當範圍公開,以正視聽。不能讓這種蛀蟲玷汙了工人階級的名聲。”
李懷德想了想:“我看,得先開一次廠黨委擴大會,通報情況,統一思想?這種事,傳出去影響很壞,必須讓所有中層幹部都知道組織的態度。”
李懷德看向呂辰和何雨柱:“你們覺得呢?”
呂辰說:“我同意劉副廠長的意見,走組織程式,公開處理,既是對受害者的交代,也是對全廠職工的警示。”
何雨柱點頭:“我聽組織的。”
李懷德拍板:“好!就按願祥廠長說的辦。今天下午就開黨委會。何科長你先回去,材料拿好,廠裡會派車,由保衛處的同志陪你去區公安局。”
他頓了頓,又說:“願祥廠長,能不能讓保衛處先控制住易中海,等廠裡決議下來再正式傳喚。”
劉原祥點頭:“的確應該這樣。”
劉大銀說:“我讓工會的小張跟著,負責聯絡和記錄,何科長,你需要甚麼支援,儘管跟工會提。”
何雨柱站起身,向三位領導鞠了一躬:“謝謝廠長,謝謝劉主席,謝謝劉副廠長。”
李懷德擺擺手:“這是組織應該做的,你們先回去準備,下午兩點,黨委會。呂辰你也參加,需要你說明情況。”
“是。”呂辰應道。
兩人出了辦公室,關上門。
走廊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車間傳來的機器聲。
何雨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緊張?”呂辰問。
“嗯。”何雨柱點頭,“但更多的是……解脫。這件事壓在我心裡十年了,今天終於要解決了。”
呂辰拍拍他的肩膀:“這才剛開始,走吧,工作要緊。”
下午兩點,兩人來到黨委會議室,不一會兒,李懷德、劉大銀、劉原祥,還有紀委書記王月浩、分管生產的副廠長王路強、分管技術的副廠長巴雅爾一一到來。
孫書記最後進來,在主位坐下。
“人都到齊了,開會。”孫書記開門見山,“今天臨時召開黨委擴大會,討論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李廠長,你先介紹一下情況。”
李懷德清清嗓子,開始客觀陳述何大清每月匯款,易中海侵吞,何雨柱兄妹的困苦生活,以及昨天去保定核實的情況。
隨著他的講述,會議室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當李懷德把那疊匯款存根影印件傳閱時,有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十一年……每個月都匯……”
“一千九百多塊,這得是多少家庭一年的收入……”
“何雨柱同志那時才多大,十五六歲吧……”
傳閱完材料,孫書記的臉色沉得像水,他看向何雨柱:“何科長,你補充一下。”
何雨柱努力穩住聲音:“各位領導,我父親1951年離開北京時,我15歲,雨水7歲。父親把雨水託付給易中海,說每月會寄生活費。”
“但我和雨水從來沒有收到過錢,也沒有收到過信。那幾年,我們過得很苦。雨水餓得去喝水充飢,我去撿垃圾、偷食堂剩菜……”
他的聲音哽咽了:“我們一直以為父親不要我們了,直到昨天,我們去了保定,才知道父親每月都匯款,從沒間斷過。”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巴雅爾副廠長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了,這是利用鄰里的信任,進行長達十年的系統性的欺詐和剝削!這是對革命同志感情的嚴重背叛!”
王月浩紀委書記說:“從紀律角度,易中海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黨紀國法。侵吞烈屬財物,數額巨大,時間跨度長,性質極其惡劣。”
劉原祥副廠長說:“我建議,立即開除易中海工職,移送公安機關依法處理。同時,廠保衛科已經派人控制住他,防止逃跑或銷燬證據。”
劉大銀補充:“工會方面,我們會為何雨柱、何雨水同志爭取應有的賠償。同時,這件事要在適當範圍內公開,讓全廠職工都知道,廠裡絕不容忍這種蛀蟲存在。”
各位黨委委員紛紛表態,一致支援嚴肅處理。
孫書記最後總結:“大家都發表了意見,我也同意。易中海的行為,已經嚴重損害了工人階級的形象,破壞了同志間的信任。對於這種敗類,必須堅決清除。”
他看向李懷德:“李廠長,你負責具體執行。今天下午就要形成決議,開除易中海工職,所有材料移送區公安局。廠辦協調區裡,該公開的要公開,該警示的要警示。”
又看向何雨柱:“何科長,組織上對你和雨水同志這些年的遭遇深表同情。請相信,組織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公道。”
何雨柱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謝謝組織。”
下午三點,一輛吉普車駛出軋鋼廠大門。
易中海的下場已經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