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了岳父一家後,呂辰和婁曉娥又投入到緊張的工作當中。
婁曉娥的工作日漸繁重,翻譯工作進入關鍵階段,她還接手了撰寫鋼鐵工業報告文學的任務,常常伏案至深夜。
呂辰更是早出晚歸,整日泡在車間裡,解決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
日子在忙碌中平穩流淌。
這日清晨,陳嬸早早起床熬了一鍋小米粥,蒸了饅頭,又切了一盤醬菜。
呂辰和婁曉娥洗漱完畢來到堂屋時,何雨柱已經坐在桌邊吃上了。
念青吃得滿嘴滿臉都是,陳雪茹不時給她擦嘴。
“雨水呢?”呂辰環視一圈問道。
“還沒起呢。”陳雪茹笑道,“想是又熬夜看書了。”
何雨柱道:“學醫最傷腦子,讓她多睡會兒吧。”
正說著,雨水穿著棉衣走了進來,臉色有些蒼白,眼圈下隱隱有些青黑。
“雨水,怎麼了?不舒服?”婁曉娥連忙起身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啊。”
雨水搖搖頭,在桌邊坐下,端起陳嬸遞過來的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神有些飄忽。
“是不是昨晚沒睡好?”陳雪茹關切地問。
雨水輕輕“嗯”了一聲,筷子在碗裡攪動著,粥卻沒喝幾口。
何雨柱皺起眉頭:“到底怎麼了?說話。”
雨水抬起頭,看著哥哥,嘴唇動了動,終於輕聲說:“我……我夢見爸爸了。”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陳嬸收拾碗筷的動作停住了,何雨柱的臉色沉了下來,陳雪茹和婁曉娥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夢見他甚麼了?”呂辰平靜地問,給雨水夾了一筷子醬菜。
雨水的眼眶漸漸紅了:“我夢見他在一個很黑的地方,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我怎麼也看不見他的臉,我想朝他跑過去,可是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她的聲音哽咽了:“我拼命想看清楚,可是怎麼也看不清……然後我就醒了,心口堵得慌,再也睡不著了。”
何雨柱“啪”地放下筷子,臉色鐵青:“提他做甚麼!他要是真想著你,這麼多年怎麼一點音信都沒有?”
“哥……”雨水眼淚掉了下來。
“表哥。”呂辰按住何雨柱的手臂,轉頭對雨水溫和地說,“這個夢做了幾次了?”
“就昨天一次,可是特別清楚,特別真……”雨水抹了抹眼淚,“表哥,我不是想他,我就是……就是心裡不踏實。你說,爸爸會不會出甚麼事了?”
“他能出甚麼事?”何雨柱硬邦邦地說,“跟著寡婦過得滋潤著呢,哪還記得我們!”
陳雪茹輕輕拍了拍何雨柱:“柱子哥,你別這樣,雨水畢竟是女兒,惦記父親是正常的。”
“正常?”何雨柱冷笑,“他當年一走了之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人之常情?雨水那麼小,餓得去喝水充飢的時候,他在哪兒?”
這話說得重了,雨水“哇”地哭出聲來,起身就要往房間跑。
“雨水!”呂辰叫住她,“坐下,咱們好好說。”
他把雨水按回椅子上,又看向何雨柱:“表哥,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雨水這個夢,不是簡單的想念父親,這是她的心理危機,必須得解決。”
“甚麼心理危機?”何雨柱皺眉。
“雨水從小失去父母關愛,姑姑走得早,姑父又……”呂辰斟酌著詞句,“這種童年創傷,會在潛意識裡埋下不安的種子。現在雨水長大了,生活穩定了,那些被壓抑的情緒反而會冒出來。她夢見父親卻看不清臉,正是這種矛盾的體現——既渴望父愛,又對父親的拋棄感到憤怒和困惑。”
婁曉娥輕聲說:“呂辰說得對。雨水,你是不是最近經常想起小時候的事?”
雨水點點頭,淚眼婆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就是心裡空落落的……”
她說不下去了,埋頭哭泣。
陳雪茹走到雨水身邊摟住她:“傻丫頭,你現在不是有我們嗎?我們一大家子,都是你的親人。”
“我知道,可是……”雨水抽噎著,“我就是想弄明白,他當年為甚麼不要我們了。就算他不要我了,至少……至少給我個說法。”
何雨柱沉默了,他端起粥碗,手有些抖。
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氣:“我也不是不讓你想他。只是……想起他我就來氣。”
呂辰認真道:“表哥,雨水,我覺得這件事,是時候徹底解決了。”
“怎麼解決?”何雨柱問。
“我們去保定,找姑父。”呂辰平靜地說,“當面問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如果他真有甚麼苦衷,我們也聽一聽。如果沒有,那從此一刀兩斷,雨水心裡也能真正放下。”
“去保定?”雨水睜大眼睛。
“對。”呂辰點頭,“當面問,當面說清楚。不管結果如何,至少,以後不會留遺憾。”
何雨柱握著茶杯,指節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小辰說得對,這麼多年,是該去了結了。”
他看向雨水:“但是雨水,你要想清楚,見了面,可能會更傷心。”
雨水擦乾眼淚,眼神堅定:“我要去,不管是好是壞,我都要知道真相。”
“好。”呂辰拍板,“這個週末,我們三兄妹一起去保定。”
事情定下來後,家裡的氣氛反而輕鬆了一些。
雨水不再哭泣,眼神裡有了目標。
何雨柱雖然還是板著臉,但那股鬱結之氣似乎消散了些。
吃完早飯,呂辰一路來到交道口街道辦。
來到王主任的辦公室,呂辰敲了敲門。
“請進。”王主任的聲音傳來。
呂辰推門進去,王主任抬頭看見是他,笑著起身:“喲,小呂來了,快坐快坐,怎麼樣,這下結婚了,打算甚麼時候要孩子?”
“王姨,還早呢。”呂辰在椅子上坐下,“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甚麼事?你說。”王主任給他倒了杯水。
呂辰把雨水做夢、三兄妹決定去保定找何大清的事說了一遍,最後道:“我們想去保定找何大清,但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兒。想請您幫忙,跟保定那邊聯絡一下,查查何大清的工作單位和住址。”
王主任聽完,神色嚴肅起來:“何大清啊……當年他一走了之,把兩個孩子扔下,現在你們想去尋他,也是情理之中。”
她想了想,說:“這樣,我馬上給保定那邊打個電話,找個熟悉的同志幫忙查查。”
說著,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搖手柄:“總機,給我接保定新市區先鋒街道辦。”
等待接通的間隙,王主任對呂辰說:“你現在是部屬企業的工程師,又是紅星所的研究員,這個身份在辦事時是有用的。我一會兒在電話裡會特別說明,請他們重視這次會面。”
呂辰點了點頭:“王姨周到!”
電話接通了,王主任和對方寒暄幾句後,轉入正題:“老範啊,有件事得麻煩你。我們這邊有個烈屬子弟,叫呂辰,現在是紅星軋鋼廠工程師、紅星工業研究所的研究員,他有個情況……”
王主任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情況,特別強調了呂辰的政治身份和技術貢獻,最後說:“他們三兄妹想去保定尋找何大清,了結這樁心事,我想請你們幫忙查查何大清在保定的工作單位和住址,安排一次會面,我這邊馬上發正式函過來。”
電話那頭傳來肯定的答覆,王主任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才結束通話電話。
“好了。”她轉向呂辰,“保定新市區先鋒街道辦的範副主任答應幫忙了。他說會立即著手查詢,最遲明天給我們回話。你們打算甚麼時候去?”
“這週六。”呂辰說。
“行,我一會兒就讓文書擬函,今天發出去。你們週六早上直接去保定,到了火車站,範副主任會接你們。”王主任頓了頓,又說,“小呂啊,你是真的長大了,這件事處理得很好。有疑問就去弄明白,不迴避,不逃避。這才是新時代青年應有的態度。”
“謝謝王姨了。”呂辰真誠地說。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異常安靜。
雨水不再鬱鬱寡歡,但時常發呆。
何雨柱工作更加賣力,似乎在用忙碌麻痺自己。
陳雪茹和婁曉娥則默默準備著三兄妹出門的行李,乾糧、水壺、介紹信,還有送給可能見到的何大清的禮物。
“不管怎麼樣,畢竟是長輩。”陳雪茹一邊疊衣服一邊說,“該有的禮數不能缺。”
週五晚上,王主任親自來到甲五號院,帶來了保定方面的迴音。
“查到了。”王主任說,“何大清在保定第一棉紡織廠工作,是一食堂的大師傅,住廠家屬院。先鋒街道辦範副主任已經跟廠裡聯絡好了,週六下午兩點,在廠工會談話室見面。廠工會主席會主持這次會面。”
她把一封介紹信交給呂辰:“這是街道辦開的介紹信,你們帶著,範副主任會在保定火車站接你們。”
“謝謝王姨。”呂辰接過介紹信,鄭重地說。
“應該的。”王主任道,“記住,不管聽到甚麼,見到甚麼,都要冷靜。把事情弄清楚,把心結解開,這才是最重要的。”
週六清晨,天還沒亮,三兄妹就起床了。
陳嬸已經做好了早飯,烙餅、雞蛋、小米粥。
大家默默吃著,氣氛有些凝重。
“路上小心。”陳雪茹把包裹遞給何雨柱,“裡面是乾糧和水,還有我給……給何叔做的一件棉背心。”
何雨柱接過包裹,點點頭。
婁曉娥替呂辰整了整衣領,輕聲說:“好好說,別衝動。”
“我知道。”呂辰點點頭。
雨水穿上了新做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有緊張,也有期待。
“見了面,好好說話。”陳嬸拍拍雨水的手,“不管怎麼樣,咱們現在過得好,這就是最大的底氣。”
來到北京站,三兄妹買了車票,登上開往保定的列車。
綠皮火車緩緩啟動,駛出北京城。
窗外是冬日的華北平原,麥田被雪覆蓋,村莊冒著炊煙,一片寧靜。
車廂裡,三人都沒說話。
何雨柱望著窗外,臉色緊繃。
雨水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呂辰則默默盤算著一會兒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
火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上午十一點,緩緩駛入保定站。
三兄妹提著行李下車,剛出站口,就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男同志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接北京呂辰同志”。
“範主任?”呂辰上前打招呼。
“你就是呂辰同志吧?我是範建業,先鋒街道辦副主任。”範主任熱情地握手,又跟何雨柱、雨水一一認識。
“車在外面,咱們先去吃飯,然後去一棉廠。”範主任領著他們往外走。
坐上街道辦的吉普車,車子駛出車站,開往保定市區。
保定城的景象與北京不同,街道窄一些,建築矮一些,但同樣充滿生活的氣息。
街上行人穿著厚重的棉衣,腳踏車鈴聲此起彼伏。
“保定一棉在西門外的工業區,咱們得穿過半個城。”範主任一邊開車一邊介紹,“保定這些年工業發展很快,除了棉紡廠,還有造紙廠、化纖廠、機床廠……,形成了一個工業區。”
車子駛過幾條街道,果然看見路邊出現了工廠的大門和高聳的煙囪。
“大幹快上,力爭上游”等標語隨處可見。
“一棉廠1958年建廠,現在有職工六千多人,是保定的大廠。”範主任說,“何大清在一棉廠工作五年了,負責招待灶,是這一片有名的廚師,特別是一手糟溜三白,很出名。”
何雨柱聽到這裡,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雨水則睜大眼睛,專注地聽著。
“廠裡對他的評價還不錯,工作認真,技術好。”範主任繼續說,“就是家庭情況比較複雜,他跟一個姓白的寡婦結了婚,寡婦有兩個兒子,都在上學,他自己卻無所出。”
車子駛入工業區,道路兩旁全是廠房。
又開了十幾分鍾,在一座大門前停下。
門柱上掛著“保定第一棉紡織廠”的牌子,門口有門衛站崗。
範主任下車跟門衛說了幾句,門衛敬了個禮,放行了。
廠區很大,道路寬敞,兩邊是一排排整齊的廠房。
雖是冬天,廠裡依然繁忙,機器轟鳴聲隱約傳來,工人們穿著工裝匆匆走過。
車子在一棟三層樓前停下,範主任說:“到了,這是廠行政樓,工會辦公室在二樓。”
三人下車,跟著範主任上樓。
二樓走廊裡,一個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的男同志已經等在那裡。
“這是廠工會王主席。”範主任介紹。
“王主席好。”呂辰上前握手。
“呂工、何主任、雨水同學,歡迎歡迎。”王主席笑容可掬,“範主任已經跟我說了你們的情況。何大清同志正在談話室等著,咱們這就過去吧。”
談話室在走廊盡頭,是一個二十多平米的房間,中間擺著長條桌,周圍有幾把椅子。
窗戶開著一條縫,透著新鮮空氣。
何大清坐在桌子一側,穿著深藍色的工裝,頭髮花白,腰桿挺直。
看見三人進來,他猛地站起身,嘴唇顫抖著,眼睛瞬間紅了。
“柱子……雨水……”他的聲音沙啞。
何雨柱站在門口,身體僵硬,沒有動。
雨水則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呂辰環視房間,除了何大清,還有兩名穿著保衛科制服的同志坐在角落裡,面前攤開記錄本。
“大家都坐吧。”王主席在主位坐下,示意眾人落座。
呂辰拉著何雨柱和雨水在桌子另一側坐下,範主任坐在王主席旁邊。
房間裡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