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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元夕

正月十五,元宵節。

呂辰起了個大早,推開堂屋門,寒氣撲面而來,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院子裡薄霜滿地,青磚地面上像撒了一層細鹽。

廚房裡,陳嬸正在和麵,準備包元宵。

案板上擺著幾個小碗,裡面是準備好的餡料:黑芝麻、花生、豆沙,還有一小碗鮮肉末,這是南方口味的鹹元宵,呂辰喜歡的。

“小辰起來了?”陳嬸抬起頭,手上動作不停,“熱水在爐子上,快去洗臉。”

“哎。”呂辰應了一聲,從水壺裡倒了熱水。

正洗漱著,何雨柱也披著棉襖出來了,嘴裡哈著白氣:“今兒個得好好準備,師父昨兒特意讓人捎了條大黃魚來,天津來的,新鮮。”

呂辰擦著臉說:“一會兒我去轉轉,再看看有甚麼能添的。”

“成!”

吃過簡單的早飯,呂辰推著腳踏車出了門。

副食店裡已排起了隊。

物資依舊緊張,但過節供應總比平日好些。

呂辰買了點冬筍、香菇,看見有賣霜糖的,稱了兩斤。

買完菜,又繞到西單菜市場,買了些大白菜、蘿蔔、菠菜,還有一小把韭黃,這東西稀罕,是暖棚裡種的,價錢不便宜。

回來時從農場空間裡拿了些豬肉、活雞、鮮蝦、一條鯉魚。

回到家,已是上午九點多。

院子裡熱鬧起來,雨水和婁曉娥正在貼窗花,紅紙剪的“福”字和燈籠圖案,貼在玻璃窗上,映著陽光,格外喜慶。

陳雪茹在一旁幫忙遞糨糊,小念青也邁著小短腿跑來跑去,手裡拿著個小紅燈籠,咯咯地笑。

“回來啦?”婁曉娥幫呂辰卸下菜籃,“買這麼多?”

“表哥說要好好做一桌。”呂辰笑著說,“爸媽甚麼時候到?”

“說好了十點半。”婁曉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們收拾收拾,晚上要是太晚,就讓爸媽他們住下。”

“應該的。”呂辰點頭。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雨水跑去開門,是吳奶奶和王嬸來了,手裡各端著一個盆。

“吳奶奶,王嬸,快進來!”雨水甜甜地招呼。

“家裡做了點元宵,給你們送些。”吳奶奶笑呵呵地說,“芝麻餡的,柱子愛吃這個。”

王嬸也把盆遞過來:“我家的是油渣餡,剛做的,還熱乎呢。”

“這怎麼好意思……”婁曉娥連忙接過來。

“客氣啥!”吳奶奶擺擺手,“你們家今兒有客,我們就不多打擾了。一會兒需要碗筷甚麼的,儘管來拿。”

“謝謝吳奶奶,謝謝王嬸。”呂辰真誠地道謝。

十點半,準時響起敲門聲。

呂辰去開門,婁振華一家四口站在門外。

婁振華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裝,外罩藏青色呢子大衣,精神矍鑠;譚令柔是一身墨綠色棉旗袍,圍著素色圍巾,端莊溫婉;婁曉漢和婁曉唐兄弟倆都穿著筆挺的西服,手裡提著幾個禮盒。

“爸爸,媽媽,大哥,二哥!”婁曉娥快步迎上去。“快進來,外頭冷。”

一行人進了院子,全家人都出來迎接。

寒暄過後,大家進了堂屋。

迴風爐燒得正旺,屋裡暖融融的。

陳嬸端上熱茶,又端出一碟剛炸的排叉、一碟花生米。

小念青怯生生地躲在陳雪茹身後,露出半個小臉,好奇地看著陌生人。

譚令柔眼睛一亮,拿出一個紅紙包:“念青過來,奶奶給你壓歲錢。”

小念青看看媽媽,見陳雪茹點頭,才慢慢走過來,接過紅紙包,小聲說:“謝謝奶奶。”

“真乖。”譚令柔摸摸孩子的頭,眼中滿是慈愛。

婁曉漢和婁曉唐也拿出準備好的禮物,給何雨柱的一條“大前門”香菸,給陳雪茹的一塊上海牌手錶,給雨水的幾本醫書。

“太破費了。”陳雪茹連連擺手。

“應該的。”婁振華喝了口茶,“我們明天就走,這些東西留著也是個念想。”

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還是譚令柔打破了沉默:“雪茹,怎麼樣?反應大嗎?”

陳雪茹一臉幸福:“這個倒是鬧騰,不像念青那麼乖。”

譚令柔高興地說:“鬧騰好,鬧騰好啊,這一定是個小子。”

雨水也一臉驚奇:“譚阿姨,真的嗎?這個是侄兒?您怎麼看出來的?”

譚令柔開始普及起民間經驗來,甚麼“男孩活潑好動、性子野、力氣大”等經驗,陳嬸也一臉過來人的模樣,加入了討論,不時拿出自身經驗來佐證。

女人們聊起天來,男人就插不了嘴,婁振華笑道:“小辰,咱們去書房坐坐,這裡讓給她們。”

“好。”呂辰起身帶路。

書房裡,爐火同樣燒得旺。

呂辰給婁振華和婁家兄弟泡了茶,四人圍坐在書桌旁。

婁振華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神色鄭重:“小辰,這個你收好。”

呂辰接過,開啟信封,裡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展開一看,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地址和人名:天津英租界某街道、上海霞飛路某弄堂、澳門風順堂街某號、舊金山唐人街某會館……甚至還有幾個南洋的地址。

每一個地址後面,都標註了聯絡人和暗語。

“這是……”呂辰抬頭。

“萬一。”婁振華聲音低沉,“萬一將來時局有變,或者你們遇到甚麼過不去的坎,這些地方,這些人,或許能幫上忙。”

他指著其中一個地址:“天津這個,是我婁家生死之交,他雖然去世了,但他的兒子還在,認這個舊情。去的時候,就說‘婁半城讓來的’,他自然明白。”

又指另一個:“上海這個,是我兒時舊友,人很仗義,信得過。澳門的這個,是我婁家的旁支……”

他一一道來,聲音平緩,卻字字千鈞。

呂辰仔細聽著,將每一個地址、每一句暗語都記在心裡。

這不是普通的聯絡方式,這是婁家最後一條退路。

“這些關係,非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婁振華最後說,“但真到了那一步,不要猶豫。人在,家就在;人沒了,甚麼都沒了。”

“我明白,爸爸。”呂辰鄭重地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

婁曉漢開口道:“小辰,國家需要外匯,需要技術,需要打破封鎖,我們在香港,擔子不輕。”

他頓了頓:“父親領了些貿易任務,此次南行,押送三十噸黑豬鬃同往,已經全部調運完畢。”

呂辰皺眉:“黑豬鬃?大哥,這是要建渠道?”

婁曉漢點點頭:“對,這些貨是部裡特批的敲門磚,我們不是貨主,是受託方。用它在香港市場露面,開啟局面,把我們的貿易渠道做實!”

婁曉唐道:“三十噸聽起來少,但足讓那邊的大商人認真坐下來談。”

呂辰肯定道:“這是好事,有了它,我們家在香港就不再是流亡資本家,而是背靠祖國的貿易代表,那些觀望的僑商、需要接觸的外國公司,才敢跟我們談長期買賣,這是一塊敲門磚,分量不在價錢,它代表國家的信用。”

書房裡的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除了交代後路,渠道建設,婁振華還詳細說了他在香港的產業佈局、人脈關係,以及對未來幾年局勢的判斷。

呂辰認真聽著,偶爾插話詢問細節。

與此同時,堂屋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譚令柔、陳雪茹、陳嬸、雨水圍坐在迴風爐旁,一邊包元宵一邊聊天。

婁曉娥坐在母親身邊,手裡也拿著麵皮,學著包。

譚令柔包好一個元宵,放在箅子上,輕聲說:“雪茹,曉娥這孩子,心思單純,有時候想事情太簡單。往後,你多提點著她點。”

“譚阿姨您放心。”陳雪茹認真地說,“曉娥就像我親妹妹一樣。再說,有小辰在,不會讓她吃虧的。”

譚令柔點頭,眼中滿含憂慮:“這世道……,哎,我們這一走,最放不下的就是曉娥。”

婁曉娥放下手裡的元宵:“媽,您別擔心,我們會好好的。”

“對,會好好的。”譚令柔拍拍女兒的手。

陳嬸趕緊岔開話題:“雨水,你醫書看得怎麼樣了?你已經好幾天沒去找李老先生了。”

雨水道:“嗯,這一本內容比較厚,還沒看完呢!我現在還在記穴位,多虧了田爺送的人偶,我已經記下了五條經絡的穴位,等記完了就去找師父考核。”

譚令柔重新露出笑容:“雨水這學醫可就是選對了,李一針老先生是婦科聖手,雨水學了他的本事,以後專門給女同志看病。好多女同志就是有病不好意思看男醫生,耽誤了治療。”

女人們聊著家常,手裡的活計也沒停。

不一會兒,箅子上就擺滿了圓滾滾的元宵,整整齊齊,像一個個小雪球。

廚房裡,何雨柱已經開始忙碌。

今天這桌譚家菜,他拿出了看家本事。

大黃魚已經收拾乾淨,準備做“紅燒大黃魚”;雞是整隻的,要做“白切雞”;豬肉選了五花三層,要做“東坡肉”;蝦要炒“龍井蝦仁”;鯉魚片成薄片,做“糟熘魚片”……

灶臺上,各種調料擺了一排:黃酒、醬油、醋、糖、鹽、蔥、姜、蒜、八角、桂皮……何雨柱繫著圍裙,袖子挽到小臂,神情專注。

香氣漸漸瀰漫開來,透過門縫飄到院裡,又飄到堂屋。

中午十二點,準時開飯。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正中是那道“紅燒大黃魚”,魚身完整,醬汁紅亮,上面撒著蔥花和薑絲,香氣撲鼻。旁邊是“白切雞”,雞皮金黃,肉質鮮嫩,配著一小碟薑蓉醬油。“東坡肉”用紫砂缽盛著,肉塊方正,紅潤油亮,一看就軟爛入味。

“龍井蝦仁”青白相間,茶葉的清香與蝦的鮮甜融合;“糟熘魚片”潔白如玉,糟香濃郁;“冬筍炒臘肉”鹹香脆嫩;“香菇菜心”清爽解膩……

還有幾道冷盤:拌海蜇皮、糖醋心裡美、醬牛肉、皮蛋豆腐。主食除了米飯,還有一盆剛煮好的元宵,白白胖胖,浮在湯裡。

“譚阿姨您嚐嚐,看合不合口味。”何雨柱有些緊張。

譚令柔嚐了一塊東坡肉,點點頭:“好!這東坡肉,做得地道。火候到位,調味也準。”

又嚐了糟熘魚片,魚片嫩滑,糟香恰到好處,不過分搶味,卻又提鮮增香。

譚令柔由衷讚道:“柱子,這譚家菜的精髓,你掌握了大半,可以出師了。”

得到肯定,何雨柱鬆了口氣:“是譚阿姨教得好。”

大家紛紛動筷,每一道菜都受到好評,就連最挑剔的婁曉唐也連連點頭:“沒想到還有這麼好吃的菜,二孃,到了香港,不如我們也開一家餐館,就做這譚家菜怎麼樣?”

“好啊,我正好也想找點事做!”譚令柔明顯心動。

一席元宵家宴吃得其樂融融,大家說著開餐館的門道,辦報紙的趣聞……

飯後,陳嬸和雨水收拾碗筷,陳雪茹陪著譚令柔說話。

男人們又聊了一會兒,主要是關於技術發展、國際形勢。

不知不覺,已是下午三點多。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堂屋,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暖黃的光斑。

譚令柔看看懷錶,輕聲說:“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明天一早的火車,還得收拾收拾。”

雖然不捨,但離別的時候終究到了。

大家起身,婁曉娥幫母親穿上大衣,繫好圍巾。

婁振華也穿戴整齊,站在堂屋中間,環視這個溫馨的小院,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

“咱們走吧。”他說,聲音平靜,卻藏著深深的不捨。

一家人送他們到院門口。

夕陽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屋頂的積雪反射著溫暖的光。

遠處的天空,晚霞初現,現出一抹淡紅。

“就送到這兒吧。”婁振華轉身,對眾人說,“外頭冷,都回去。”

“爸,媽,明早我和呂辰來送你們。”婁曉娥上前,緊緊抱住母親。

“嗯。”

婁曉漢和婁曉唐也與呂辰、何雨柱握手告別。

“保重。”

“保重。”

目送婁家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大家才慢慢回到院裡。堂屋裡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桌椅還未收起,一切都像他們還在一樣。

婁曉娥默默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久久不語。

呂辰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會再見的。”

“嗯。”婁曉娥靠在他肩上,輕聲應道。

這一天,情緒起伏太大,婁曉娥有些困,先去睡了,她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的手無意中碰到枕頭下有個硬物。

摸出來一看,是個藍色碎花布袋,沉甸甸的。

她坐起身,開啟布袋,裡面是幾條黃燦燦的大黃魚、小黃魚,還有幾件金首飾。

布袋底下,壓著一封信。

就著月光,她展開信紙,是母親的筆跡:

“曉娥吾兒:

見字如面。

這布袋裡的東西,你收好,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小辰。這是媽留給你最後的體己,以防萬一。

世道難測,人心叵測。你現在雖然工作穩定,小辰也有出息,但多一份準備,總沒錯。這些黃魚,是硬通貨,甚麼時候都能用。首飾是媽當年的嫁妝,不值甚麼錢,留個念想。

媽這一去,不知何時能歸。你要好好的,和小辰好好過日子。遇事多商量,不要任性。工作要努力,但也要注意身體。

勿念。

母字

一九六三年正月十四夜”

每一個字,都浸透著母親的牽掛和不捨。

婁曉娥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緊緊攥著那幾張黃魚,冰涼的金屬硌得手心生疼,卻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這是母親給她的鎧甲,也是軟肋。

她把黃魚和信重新包好,藏進衣櫃最深處,用衣服蓋好。

……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呂辰和婁曉娥就起了床。

簡單洗漱後,兩人騎上腳踏車,往火車站趕去。

趕到北京站時,天剛矇矇亮。

火車站已是一片繁忙,旅客提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廣播裡播放著車次資訊,夾雜著各地方言。

他們在候車室找到了婁家四人。

除了他們,還有一位三十來歲的男同志,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提著一個公文包,是商貿部的陪同人員。

“爸,媽。”二人快步走過去。

“來了。”婁振華點點頭,神色平靜。

譚令柔的眼睛有些紅腫,顯然昨夜沒睡好。

婁曉漢和婁曉唐已辦好了手續,手裡拿著車票。

“還有二十分鐘開車。”婁曉漢看看錶,“咱們該進站了。”

大家默默往站臺走,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列車旁,這是一趟開往廣州的特快列車,從那裡,他們將轉道香港。

綠色的車廂,紅色的車輪,蒸汽機車頭已開始噴出白霧,發出嗚嗚的聲響。

“就送到這兒吧。”婁振華轉身,對呂辰和婁曉娥說,“回去路上小心。”

“爸,媽,保重身體。”婁曉娥哽咽道,“常寫信。”

“一定。”譚令柔抱住女兒,在她耳邊輕聲說,“布袋裡的東西,收好了。”

“嗯。”婁曉娥用力點頭。

婁振華拍拍呂辰的肩膀:“小辰,北京的事,就交給你了。”

“爸爸放心。”呂辰鄭重地說。

汽笛長鳴,列車員開始催促上車。

婁家四人依次登上列車,在車窗邊坐下。

玻璃窗被推開,他們探出身來,朝站臺上的呂辰和婁曉娥揮手。

火車緩緩啟動,越來越快。

車窗裡的身影漸漸模糊,終於消失在晨霧中。

呂辰和婁曉娥站在空曠的站臺上,望著列車遠去的方向。

鐵軌伸向遠方,消失在天地交界處。

天亮了,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站臺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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