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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郎爺

時間流轉,很快就來到一九五七年。這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從容些。楊柳抽芽,燕雀啁啾,北京城籠罩在一片復甦的生機裡。

因著陳雪茹的緣故,呂辰往來前門一帶的次數愈發頻繁。一日午後,陽光正好,他穿過一條嘈雜的衚衕,無意間瞧見巷子深處藏著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

它蜷縮在正陽門外鬧市的一隅,門臉低矮,青磚灰瓦,簷下懸著一盞漆皮剝落的昏黃燈籠。一塊老舊木匾,漆色暗沉,勉強能認出“酒來客”三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塊厚實、油膩、顏色難辨的粗布門簾。每每被人掀起,裡頭混雜的喧囂聲、菸草與酒菜的氣味便猛地湧出片刻,旋即又被簾子隔絕,宛如一個守口如瓶卻又暗自騷動的入口。

呂辰鬼使神差地放下腳踏車,信步走了進去。

店內光線偏暗,空氣中瀰漫著老木頭、舊書籍、淡淡酒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格局狹長,只有寥寥幾張榆木桌子。此時客人稀少,只有一個穿著舊棉襖的老者趴在角落打盹。

櫃檯後站著個精瘦的掌櫃,正用微溼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粗瓷酒碗。見呂辰進來,只掀了掀眼皮,並不招呼。

呂辰也不介意,要了一碗散酒,一碟茴香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酒是尋常二鍋頭,豆子也硬邦邦的,但他卻莫名喜歡上了這裡的氛圍——一種沉澱了時光的靜謐與疏離,與窗外熙攘的世界格格不入。

此後,只要得空,呂辰便會來這小酒館坐坐。他發現這裡的常客多是些年紀偏大的男子,衣著普通甚至落拓,但言談舉止間總透著一股與眾不同的味道,或眼神銳利,或氣度沉靜,聊的話題也天南海北,偶爾幾句低語涉及古玩、字畫,甚至前朝軼事。

呂辰越發肯定,這地方,臥虎藏龍。

幾天下來,呂辰沒看出誰像“高人”,倒是對靠窗那張永遠空著的八仙桌起了疑。人多座滿時,竟也沒人往上湊,像是那兒有個無形的“預留”牌。

端陽節前一日,呂辰又來到“酒來客”。剛抿了一口酒,就感覺店裡的喧鬧像是被人憑空掐掉了一截。

他順著幾個老酒客的目光看向門口。

簾子一動,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五十上下,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藏青色長衫,外罩深色馬甲,鬢角有些灰白,面容清瘦,線條冷硬。最抓人的是那雙眼睛,半眯著,像是這屋裡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完全睜開瞧個仔細。

掌櫃臉上瞬間堆起笑,快步從櫃檯後繞出,卻只停在原地,微微躬身點頭,低聲道:“郎爺,您來了。”

被稱作郎爺的男人沒甚麼反應,像是早習慣了這份恭敬。他步履無聲,直接走向那張空著的八仙桌。夥計早已機靈地捧著一把鋥亮的錫壺和一個白玉般的小酒盅小跑過去,輕手輕腳擺好,燙酒,斟滿,一氣呵成。

郎爺落座,背挺得筆直,像是棵生了根的老松。周遭幾桌的聲線自覺地又壓低了幾分,划拳的收了勢,吹牛的梗住了脖子。他彷彿自帶一個無形的罩子,把所有的嘈雜和煙火氣都隔在了外面。

他只管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隻小酒盅,湊到鼻下聞了聞,然後才淺淺抿了一口。整個過程安靜得近乎一種儀式。

呂辰看在眼裡,心中暗歎:這派頭,這氣場,絕不是尋常文人或破落旗人能撐起來的。那是一種深到骨子裡的“穩”,是見過大世面、經過大風浪後沉澱下來的東西,看似低調,實則逼人。

郎爺全程沒有看呂辰一眼,但呂辰能感覺到,這屋裡的一切,恐怕都沒逃過他那雙半眯著的眼睛。

結賬時,呂辰對老闆指了指郎爺那桌,聲音不大不小:“那位爺的酒錢,一併算了。”

老闆愣了一下,仔細看了呂辰一眼,最終只是含糊地“哎”了一聲。

呂辰知道這有點冒險,但直覺告訴他,對付這種“爺”,循規蹈矩、按部就班,恐怕一輩子也搭不上話。就得來點不一樣的,才能讓他那半眯著的眼睛,肯為你睜開一絲縫。

果然,連續五天,只要郎爺出現,呂辰便搶先替他結賬。每次都不上前搭話,只對掌櫃示意一下那桌,便回到自己座位,彷彿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第六天,呂辰剛進店門,掌櫃就對他使了個眼色,朝郎爺的方向努了努嘴。

呂辰會意,先去櫃檯付了兩桌的酒錢。

他剛坐下,就聽見一個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傳來:“那後生,你過來。”

呂辰抬頭,正對上郎爺的目光。他放下手中的書,起身走了過去。

“郎爺,您叫我?”呂辰態度恭敬,卻不顯卑微。

郎爺打量著他,手指點了點桌面:“連著六天了。我這酒錢,是你付的?”

“是小子。”呂辰坦然承認,“端陽安康,請您喝碗酒,應個景兒。”

郎爺聞言,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他沒問為甚麼,也沒道謝,只是從身旁一個半舊的帆布包裡,取出了一本用牛皮紙仔細包著書,遞了過來:“拿去。看完了,原樣送回來。”

呂辰雙手接過,入手微沉。牛皮紙包得方正,可見主人之細緻。他略有疑惑,但還是應道:“謝謝郎爺,我一定仔細拜讀,儘快歸還。”

回到座位,呂辰解開細繩,剝開牛皮紙,露出裡面一本紙頁泛黃、線裝的舊書。封面上是工整的墨筆字《校讎通義》。

校勘學?呂辰微微一怔。他原以為會是些閒雜野史或詩詞曲賦,沒想到是如此專業冷僻的書籍。這位郎爺給他看這個是甚麼意思?考驗?還是隨手為之?

雖心存疑惑,但呂辰還是認真看了起來。此書涉及古籍校勘的源流、義例、方法,文字古奧,專業性強,若非他穿越後記憶力、理解力大增,且前世零散接觸過一些相關知識,恐怕根本讀不下去。他沉下心,利用課餘時間,足足看了三天,才將書中要點大致梳理清楚。

第三日晚上,呂辰再次來到小酒館,郎爺果然在。呂辰走上前,將用牛皮紙原樣包好的書雙手奉還:“郎爺,您的書,看完了。”

郎爺接過書,隨手放在桌上,並不檢查,只抬眼看了呂辰一眼,隨口問了幾個書中涉及的基本概念和辨析方法。問題看似隨意,卻都點在關鍵處。

呂辰略一思索,便依據書中內容,結合自己的理解,清晰扼要地一一回答,雖談不上多有見地,但基礎紮實,理解無誤。

郎爺聽完,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過了。第二天呂辰再來時,他又遞過來一本《中國雕版源流考》,這次是關於印刷史的。

呂辰心中瞭然,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考核和試探。他依舊鄭重接過,回去潛心閱讀。此後近一個月,幾乎每天如此。郎爺總會帶來一本不同的書,內容無一例外,全是關於古籍版本、目錄、校勘、印刷、金石書畫鑑定等“老學問”的專著或古籍,有些甚至是罕見的手抄本或刻本。呂辰則每天準時到來,付清兩人的酒錢,取走當天的書,第二天歸還並接受寥寥數語的考問。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除了必要的問答,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一個默默給書考教,一個默默看書還書。酒館裡的其他常客似乎也習以為常,只是偶爾投來好奇的一瞥。

直到一個月後的某天,呂辰歸還了一本關於古紙鑑別的書後,郎爺沒有像往常一樣拿出新書,而是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對呂辰說了一句:“今天不打烊了。你,跟我走。”

說罷,也不等呂辰回應,便徑直朝店外走去。呂辰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衚衕,來到一處鬧中取靜的所在。那是一個小巧的一進院落,青磚灰瓦,門楣樸素。推開虛掩的院門,裡面庭院不大,卻收拾得極為乾淨利落,牆角種著幾竿翠竹,綠意盎然。正面三間北房,窗明几淨。

郎爺引著呂辰走進正屋客廳,屋內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不凡。一套老紅木的桌椅,包漿溫潤;多寶格里擺放的不是古董珍玩,而是一函函線裝書,排列得整整齊齊;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意境高遠,落款皆是名家;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墨香和書香。

郎爺自己在主位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面前的青磚地面,對呂辰道:“跪下,磕頭。”

呂辰聞言,頓時哭笑不得,站在原地沒動。這架勢,是要收徒?可這也太突然、太霸道了吧?

見呂辰不動,郎爺也不催促,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備好的一杯茶,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皮微抬,目光如古井無波:“連著一個月,天天替我付那三瓜兩棗的酒錢,小子,你這般費心費力,不就是衝著我老頭子肚裡這點陳年墨水,想學我這身辨版本、校訛誤、斷真偽的本事嗎?今日磕了這個頭,奉了這杯茶,我便認下你這個徒弟,傾囊相授,如何?”

呂辰這才恍然,原來對方是這般理解自己每日付賬的舉動。他不由得笑了起來,搖了搖頭,語氣真誠卻帶著幾分調侃:“郎爺,您誤會了。我給您付酒錢,真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您往那兒一坐,那股子‘爺’的派頭、那份從容淡定的勁兒,特別地道,特別有味兒!看著就讓人覺得舒服、痛快。我就是想跟您這樣的真‘爺們兒’交個朋友,沒琢磨著要學藝拜師那麼嚴肅的事兒。”

郎爺端著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臉上的嚴肅表情凝固了。他瞪大眼睛看著呂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交朋友?就因為覺得他有“爺味兒”、有派頭?

愣了片刻,郎爺突然爆發出洪亮的大笑聲,笑聲在安靜的書齋裡迴盪,震得窗欞似乎都在輕響。

“哈哈哈……好小子!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交了這麼久的書,考了你一個月,原以為是個一心向學、慕名而來的小古板,沒想到……沒想到你竟是個看我老頭子順眼,就想湊上來交朋友的‘愣頭青’?哈哈哈哈哈!”

笑夠了,郎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新打量呂辰,眼神裡多了幾分真實的趣味和欣賞:“行!你小子對我脾氣!不虛偽,不矯情!好,那咱們就交個朋友!”

氣氛頓時輕鬆下來。郎爺也不再提磕頭拜師的事,示意呂辰在旁邊坐下。他自斟自飲了一杯茶,語氣帶著幾分自得,也透著幾分寂寥:“你小子眼力倒是不差。不瞞你說,我家祖上在前清宮裡,乾的就是校書郎的差事,世代跟這些故紙堆打交道。傳到我這兒,不敢說通天徹地,但這四九城裡,論起古籍版本的源流、真偽、價值,能讓我郎某人打眼的東西,還真不多。”

他指了指滿屋子的書:“這些,就是我郎家的根基,也是我一輩子的念想。現在這世道,肯靜下心學這些‘無用’老學問的年輕人,鳳毛麟角嘍。我看你心思敏銳,記性也好,是個可造之材,本想……罷了罷了,既然你志不在此,我也不強求。”

雖然呂辰明確表示並非為學藝而來,但郎爺似乎還是惜才,頗為豪爽地道:“不過,你小子合我眼緣。這滿屋子的書,你以後隨時可以來看。有甚麼看不懂的,或者對哪本書、哪個版本感興趣,儘管來問。能說的,我絕不藏私。”

呂辰聞言,心中大喜。這真是意外之喜!他立刻起身,對著郎爺鄭重地抱拳行了一禮:“多謝郎爺!能得郎爺允許,閱覽這些珍籍,是小子莫大的榮幸!以後一定常來叨擾,還望郎爺不嫌我愚笨。”

“行了行了,朋友之間,不興這套虛禮。”郎爺擺擺手,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坐。嚐嚐這茶,正經的西湖龍井,朋友剛捎來的。”

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滿屋的古籍上,也灑在這一老一少身上。書齋裡茶香嫋嫋,言談漸歡。呂辰知道,這位非比尋常的“郎爺”,或許將成為他穿越人生中,另一位至關重要的引路人。而這片更深厚的傳統文化領域,也正向他緩緩敞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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