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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書齋煙火味

自那日與郎爺在書齋中以相稱後,呂辰便成了這小院的常客。只要學校課業不忙,他便會來到這處鬧中取靜的院落。

有時一個人來,背個布書包,裡面裝著作業和從郎爺這兒借的書;有時則會牽著蹦蹦跳跳的小雨水。

院門常常只是虛掩著,推門進去,總能看見郎爺要麼在庭院那幾竿愈發青翠的修竹下負手而立,似是沉思,又似是假寐;要麼就端坐在正屋書齋那寬大的紅木太師椅上,就著窗外明亮的天光或桌上那盞溫暖的綠罩檯燈,神情專注地摩挲品鑑著一函函線裝古籍。空氣中永恆地瀰漫著舊紙、淡墨與清茶的混合氣息,時間在這裡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而沉靜。

幾次下來,呂辰也漸漸摸清了郎爺的一些脾性和情況。

郎爺有兩個兒子,都在外地的廠礦裡擔任技術員,端的是這時代最令人羨慕的鐵飯碗。可郎爺提起他們,那半眯著的眼睛卻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與疏離,只是偶爾在茶煙嫋嫋間,眼底會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落寞。

一個在東北擺弄大鐵疙瘩,一個在西南山溝裡數螺絲釘,有一回,郎爺抿著茶,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腦子都僵了,眼裡除了圖紙和零件,啥也沒有。前年老大回來,看見我案上攤著本宋版《禮記》,上手就想拿旁邊的搪瓷缸子壓上去,說是怕風吹亂了頁子......嘖。他搖搖頭,那神情,比被人潑了茶水還難受。

呂辰這才明白,郎爺不是孤僻,而是孤獨。他的精神世界構築在浩如煙海的典籍與千年的文化脈絡之上,而他的兒子們,卻已徹底融入了講求實際、建設為先的新時代。父子間或許並無矛盾,但精神上的鴻溝,卻深得難以跨越。郎爺寧願獨自守著這滿屋子的故紙堆,也不願去兒子們整潔明亮的單元房裡生活,那裡安放不下他這滿屋的舊書舊紙,更安放不下他那顆浸透了墨香的老靈魂。

在呂辰看來,郎爺是真正將字琢磨到極致了的活化石,他的是常人難以企及的智慧與風雅。

呂辰的到來,顯然為這寂靜的書齋注入了難得的生機。他記憶超群,悟性高,更難得的是心思沉靜,耐得住性子。郎爺雖說不強求他學藝,但見他對古籍版本、校勘辨偽之事流露出真正的興趣和一點就透的天賦,便也忍不住時時指點,彷彿園丁見到一塊難得的璞玉,總想雕琢幾下。

有時是拿起手邊剛修完的一本書,隨口考校:小子,看看這刀紙,說說怎麼回事?

呂辰接過,指尖輕觸紙面,仔細觀察紙紋、墨色、字型、避諱,又翻看版心,略一思索便答:郎爺,這應是清中期仿明內府本的《大學衍義》,紙是廉價的毛邊紙染黃做舊,墨色浮而輕,缺乏內府用墨的沉厚感,字型徒具其形而無筋骨,筆劃間的頓挫轉折生硬,且字未避諱,破綻明顯。應是書坊牟利之作。

郎爺便會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滿意,再細細分說其中更精微的差別:嗯,眼力有長進。但還需細看這刀口和欄線。明內府本雕版精細,欄線直而勻,刀口利落。這仿本欄線時有歪斜,刀口也顯毛糙。再者,真品紙墨雖歷久,自有一種溫潤之氣,仿品則只有一股子和。

有時則會談起某次驚心動魄的撿漏或打眼經歷,言語詼諧,卻將古玩行裡的門道、人心鬼蜮剖析得淋漓盡致。

......那主兒說得天花亂墜,甚麼祖上傳下來的,秘不示人。我上手一掂量,再就著光一看,嘿,新瓷愣充舊器,那釉光浮得能照出人影兒!我也不戳穿,只笑笑說緣分未到。他急了,自己把價兒往下掉。到最後,差點白送給我。為啥?他心裡有鬼!這行當裡,真懂的人沉得住氣,半懂不懂和一點兒不懂的,才最容易自己嚇自己。

呂辰聽得入神,只覺得這比課堂上任何知識都來得鮮活、深刻。小雨水偶爾跟著來,起初還有些怯生生的,但郎爺對她卻意外地和藹。有時會拿一塊小巧玲瓏、雕刻著吉祥圖案的舊印石給她玩,或者指著一本帶插圖的啟蒙書《字課圖說》,告訴她上面畫的是甚麼。雨水雖聽不懂大人們討論的深奧內容,但也很喜歡這個看起來嚴肅卻會給她小玩意玩的郎爺爺。

一個週末午後,呂辰照例來看書,見郎爺正對著一本蟲蛀嚴重的明刻本《詩經》蹙眉,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著薄如蟬翼的特製補紙進行修補,動作舒緩專注,如同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

呂辰不敢打擾,靜靜在一旁看了許久。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郎爺花白的鬢角和專注的側臉上,也照在那些歷經數百年的紙張上。呂辰忽然福至心靈,開口道:郎爺,您這手藝,光是看著就讓人佩服。眼看快晚飯時辰了,老是叨擾您,光喝茶水也不是個事兒。要不明天我帶我表哥過來,他手藝極好,讓他給您做頓便飯,也算是我和表哥的一點心意?

郎爺從書頁間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呂辰一會兒,淡淡道:哦?你表哥?甚麼路數?

豐澤園出來的,如今在北京飯店灶上,尤其擅長川菜和譚家菜,燉燜煨焐,火候最是講究。呂辰連忙介紹。

譚家菜?郎爺眉毛微挑,似乎來了點興趣,那可是功夫菜。成啊,老頭子我也嚐嚐如今豐澤園......哦,北京飯店的手藝。明兒個晌午過來吧。

第二天,呂辰果然領著何雨柱來了。

何雨柱一聽是給表弟極為敬重的有大學問的老先生做飯,格外重視,特意跟師父請了半天假,一大早就去菜市場精心挑選了最新鮮的食材,大包小包地提了來。

一進入郎爺這書齋,何雨柱那灶上養出來的大開大合的氣場,都被滿屋子的書香雅靜壓得收斂了幾分。他有些拘謹地跟郎爺問了聲好,便被呂辰引著去了旁邊的廚房。那裡廚具佐料倒是齊全,只是蒙著一層薄灰,顯是久未動火了。

表哥,你儘管施展,需要甚麼跟我說。呂辰低聲道。

何雨柱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起來。他利落地繫上圍裙,開始處理食材。刮鱗、剔骨、切配、發制......動作行雲流水,又快又穩,廚房裡很快響起有節奏的刀砧聲和油脂遇熱的滋滋聲,一股鮮活生動的煙火氣,悄然在這座靜謐了太久的院落裡瀰漫開來。

郎爺依舊在書齋裡看他的書,但鼻翼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翕動。先是蔥姜爆鍋的焦香,接著是雞湯吊煮的醇鮮,然後是豆瓣醬煸炒後的濃香複合味......各種香氣層次分明地飄來,勾得人食指大動。連在一旁安靜翻看連環畫的小雨水都抬起頭,吸著小鼻子說:郎爺爺,好香呀!我哥哥做飯最香了!

郎爺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摸摸她的小腦袋:嗯,那今天爺爺和雨水都有口福了。

等到呂辰幫著將飯菜端進旁邊一間平時不用的小花廳時,郎爺已自發地坐到了桌邊。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一道色澤紅亮、魚片嫩滑彈牙的豆瓣魚;一道湯色清澈、但滋味鮮醇無比的開水白菜;一道火候恰到好處、入口化渣的罈子肉;外加一盅用火腿、老雞、乾貝精心燉煮了數個時辰的高湯。

沒有過多花哨的擺盤,但每一道都透著紮實的功底和對食材的極致尊重。

郎爺拿起筷子,先嚐了一口開水白菜,微微點頭。再試了試豆瓣魚,眼睛眯了一下。最後夾起一塊罈子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那半眯著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豔。

他放下筷子,看向一旁有些緊張的何雨柱,這譚家菜的底子,是正的。火候,到家了。不是野路子。你小子,是在哪兒學的?

何雨柱鬆了口氣,憨厚地笑了笑:回郎爺話,譚家菜是家傳的,我爹以前是幹這個的,後來得譚家主家小姐令柔夫人考校,賜我譚家菜譜,我自己琢磨,總算是入了門。川菜是授業恩師趙四海師父手把手教的。

趙四海?郎爺點頭,他的手藝是正的。你跟他,不算埋沒。

這便是極高的評價了。何雨柱臉上笑開了花。小雨水也與有榮焉地挺起了小胸脯。

一頓飯吃得格外舒坦。郎爺胃口不錯,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飯後,他破例沒有立刻回到書齋,而是泡了一壺濃茶,坐在花廳裡,跟何雨柱聊了幾句廚行裡的趣聞軼事,何雨柱也放鬆下來,說得眉飛色舞。呂辰在一旁陪著,小雨水則好奇地擺弄著郎爺給她的一枚小巧的銅質鎮紙。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空氣中食物的餘香與茶香、書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一邊是睿智孤高的古籍聖手,一邊是憨厚耿直的名廚傳人,這本不搭界的兩人,因著自己這奇妙的紐帶,竟也能坐在一處,聊得頗為投契。

呂辰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與滿足。這或許就是生活最美好的模樣,既有精神上的高山仰止,也有人間煙火的溫暖踏實。而自己穿越這一遭,能守護珍視之人,能得遇良師益友,能於時代洪流中覓得這一方靜謐安然的書齋與飯香,已是莫大的幸運。

自此後,呂辰來郎爺這裡學習時,便時常會帶上何雨柱。何雨柱也樂得來,每次都會變著花樣做些精緻可口的家常菜式,偶爾還能從郎爺收藏的一些罕見老菜譜裡得到些靈感,手藝愈發精進。郎爺嘴上不說,但呂辰能感覺到,這沉寂的院落,因為他們的到來,多了許多鮮活的人氣與暖意。書齋依舊堆滿了深奧的古籍,但那份溫馨的煙火氣,已悄然浸潤其中,成為了另一種難忘的、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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