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是小年,年味兒隨著零星的鞭炮聲,漸漸在衚衕裡瀰漫開來。雖物資依舊緊缺,但人們總想方設法讓這個年過得有點盼頭。
呂辰帶著何雨柱和小雨水,提著兩盒“稻香村”的點心和一網兜新鮮蔬菜,來到了婁家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門前。門房顯然得了吩咐,看見呂辰,熱情地將他們迎了進去。
相較於上次來時略顯凝滯的氣氛,此次婁家顯得輕鬆祥和了許多。庭院依舊整潔,暖氣管子燒得嗡嗡作響,屋裡暖意融融。
“婁叔叔,譚阿姨,打擾了。快過年了,帶表哥和雨水來給您二位拜個早年。”呂辰笑著遞上禮物。何雨柱和雨水也跟著問好。
“小辰來了!快請進,外面冷吧?”譚令柔笑容溫婉,接過禮物,看到那翠綠的黃瓜和紅豔的番茄,眼中露出驚喜,“哎呦,這大冬天的,可真是稀罕物!難為你有心了!”
婁曉娥聞聲也從樓上下來,見到呂辰,臉上微微一紅,目光亮晶晶的。她自然地走到小雨水身邊,拉著她的手:“雨水妹妹,你還記得姐姐嗎?”
“曉娥姐姐,我記得你,你還送我布娃娃呢。”小雨水甜甜地打招呼。
“來,姐姐那裡有新得的糖人和年畫,帶你去看。”婁曉娥牽起小雨水的手上了樓,兩個女孩兒的說笑聲漸遠。
大家分賓主落座,吳媽端上熱茶和精緻的點心。婁振華點上一支香菸,深吸了一口,語氣感慨:“小辰啊,上次你一番話,真是振聾發聵,點醒了我這個夢中人。如今軋鋼廠合營的事,總算是平穩落地了。”
他簡單說了說情況:資產評估還算公允,他擔任了分管生產技術的副廠長,保留了相當的話語權。更重要的是,他因“積極響應號召,主動申請合營,堪稱工商界楷模”,被增選為市政協委員,前幾天還上了報紙,受到了表彰。“說起來,這一切還得多虧了你當時的謀劃。”婁振華看著呂辰,語氣真誠。
“婁叔叔言重了,是您審時度勢,魄力非凡。”呂辰謙遜道。
婁振華擺擺手,壓低了些聲音:“按你說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廠裡那幾個跟我打拼多年、卻不好安置的老夥計,我已經以‘組建海外採購團隊,為國家籌措緊缺物資’的名義,陸續派去了香港。手續都是正規的,上面也很支援,認為這是合營後婁家繼續為國家做貢獻的表現。”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希望他們在那邊,真能闖出一片天地吧,也算我對得起他們了。”
他還提到,他的一些朋友,見到他這番操作不僅保住了名聲地位,似乎還另闢蹊徑,也紛紛有樣學樣,不再消極牴觸,轉而主動配合政策,爭取更好的條件和轉型機會,倒是讓市裡工商業改造的推進順暢了不少。
呂辰道:“這是好事。香港華洋雜處,資訊靈通,機會也多。婁叔叔,那邊的事業,初期或許可以集中在‘衣食住行’這些民生根本領域。無論是做貿易,還是找準機會切入實業,比如紡織成衣、食品加工,甚至未來看好地產,都是立足長遠的選擇。穩紮穩打,根基才能牢固。”
婁振華眼中精光閃爍,顯然呂辰的話又說到了他的心坎上,甚至可能比他想的更遠,開心道:“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這樣安排的!”
這時,譚令柔笑著插話道:“老婁,工作上的事回頭再說。小辰、柱子,今天既然來了,晚上就在家吃飯。尤其是柱子,”她看向何雨柱,笑容溫和中帶著一絲審視,“聽小辰說,你是譚家菜的後人,跟著何大清學過?”
何雨柱連忙起身,恭敬地回答:“是的,譚阿姨。家父確是譚家菜傳人,我從小也跟著學了些皮毛。”
譚令柔點點頭,她是譚家主家的大小姐,對這門手藝有著非同一般的情感:“譚家菜講究的是功夫和火候,慢工出細活。有些菜,沒個四五天的功夫,出不來那個味兒。眼看要過年了,家裡也想做幾道正經的譚家菜應景。柱子,你要是得空,這幾天就來家裡幫幫忙,也讓我看看你的手藝,如何?”
這看似隨口的邀請,實則是一場不動聲色的考核。何雨柱心裡既緊張又激動,知道這是要掂量自己的分量,更是對自己和譚家菜傳承的尊重。他挺起胸膛,朗聲道:“譚阿姨信得過,我一定盡心盡力!需要準備甚麼,您儘管吩咐!”
“好,那明天你就過來吧。”譚令柔滿意地笑了。
樓上不時傳來婁曉娥和何雨水清脆的笑聲和鋼琴試音的零星旋律,顯然兩人玩得極為投緣。
晚宴頗為豐盛,氣氛融洽。婁振華興致很高,和呂辰聊了不少時事見聞,也對何雨柱問了些廚行裡的趣事。何雨柱雖有些拘謹,但回答得體,顯露出踏實肯幹的本性。
臨走時,婁振華讓傭人搬來一個小木箱,對呂辰說:“小辰,一點心意,別推辭。謝謝你對我們婁家的幫助,也謝謝你對曉娥的照顧。”箱子不重,但看得出是精心準備的。
呂辰大方謝過,沒有推辭。三人騎著車,頂著凜冽的寒風往回走。小雨水抱著婁曉娥送的一個漂亮布娃娃,坐在呂辰車前樑上,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卻興奮地說著一晚上和曉娥姐姐玩的趣事。
何雨柱還在為即將到來的譚家菜考核而興奮緊張,絮絮叨叨地說著發制魚翅的繁瑣步驟:“……得用冷水泡透,換水就得五六次,再去沙去骨,馬虎不得……明天一早我就得去東單菜市場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料……”
他忽然停下話頭,看向呂辰,語氣變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啥,小辰,等下回去,我……我先不去院兒裡,拐彎去趟雪茹那兒。得跟她說聲譚姨要考校我功課的事,也……也順便謝謝她給做的那幾身衣裳,去北京飯店穿著特別合適。”
呂辰看著表哥那副既期待又靦腆的樣子,瞭然一笑:“應該的。雪茹姐肯定也惦記著你這邊的情況。去吧,替我和雨水問好。”
小雨水則抱著婁曉娥送她的新剪紙,嘰嘰喳喳說著和小姐姐玩了甚麼,還補充道:“雪茹姐姐上次還給我紮了特別漂亮的頭花呢!”
呂辰推著腳踏車,聽著小雨水的聲音,想起方才婁家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又想到師父師兄們的去處也已落定,心中倍感踏實。
大師兄李長林,得了張科長的力薦,經過區公安局後勤部門一番“實戰”考核——擺了一桌精緻的招待餐,他紮實的孔府菜功底和川菜技藝征服了所有領導,順利入職區局食堂,專門負責小灶和接待宴席,待遇穩定,受人尊敬。
而趙四海師傅,那日藉著家宴,請來了幾位在關鍵部門任職的老友故交。宴席終了,兩位師兄的工作便有了著落:顏兵被火車站食堂要走,那裡接待任務繁重,正缺他這樣能撐場面的大廚;餘則全則去了發電廠食堂,電廠效益好,職工待遇高,對伙食要求也高,他的精細麵點正對口。
至於他自己,則帶著何雨柱,受聘去了北京飯店。那裡匯聚八方賓客,舞臺更大,雖規矩也多,但更能施展手藝,見識也更寬廣。
寒風依舊,但呂辰心中充滿暖意。每個人都在時代的浪潮中,找到了自己新的航向。家人們安好,朋友們各得其所。表哥何雨柱前路明朗,與陳雪茹的情誼也在日常的關切的點滴相助中穩步生長,這個年,似乎可以過得格外安心了。
晚上,何雨柱回到家,臉上還帶著憂慮。他一邊收拾年貨,一邊絮絮叨叨地複述著在“陳記裁縫鋪”的見聞。
“……好傢伙,那公方代表說話一套一套的,甚麼‘社會主義改造’、‘婦女能頂半邊天’、‘為人民服務’,雪茹她媽臉色都不太好看,但還得陪著笑。雪茹倒是還算鎮定,在一旁倒茶,可我瞧著,她捏著茶壺的手指節都發白了。”何雨柱嘆了口氣,“小辰,這勢頭,看著比豐澤園那時還,還那個啥。雪茹家這鋪子,怕是也懸乎了。”
呂辰靜靜地聽著,手上動作沒停,將點心匣子開啟,撿了幾塊核桃酥遞給眼巴巴看著的小雨水,眼神沉靜如水。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波及到了正陽門這片。
“表哥,別擔心。”呂辰聲音平和,“大勢所趨,躲是躲不過的。關鍵是怎麼應對,才能保住根本,甚至從中得利。”
何雨柱有些急躁:“還能怎麼應對?難不成也像豐澤園那些老師傅一樣,要麼忍氣吞聲,要麼撂挑子走人?雪茹家這鋪子可是她家幾代人的心血!”
“不一樣。”呂辰搖搖頭,“豐澤園是餐飲,手藝固然重要,但管理和原料渠道一旦被掌控,老師傅們就被動了。裁縫鋪不同,核心是手藝和口碑,尤其是雪茹姐和她媽媽的手藝,這是誰也拿不走的。而且,她們是‘坐商’,有鋪面,這本身就是資本。”
他沉吟片刻,對何雨柱說:“明天一早,我帶雨水去雪茹姐家看看。”
第二天一早,呂辰牽著小雨水,到了正陽門外的“陳記裁縫鋪”。鋪子門口倒是依舊整潔,但裡面氣氛明顯不同往日,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緊繃感。陳雪茹正在櫃檯後整理布匹,看見他們進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小辰,雨水,你們怎麼來了?”她說著,眼神下意識地往後面的工作間瞟了一眼,那裡隱約傳來談話聲。
“聽柱子哥說,街道來人談合營的事了?”呂辰開門見山,壓低聲音,“雪茹姐,你怎麼想的?”
陳雪茹放下手中的尺子:“還能怎麼想?心裡沒底。媽的意思是想再拖拖看看,可我看這陣勢,怕是拖不過去。那些人說的,唉,好像我們不答應就是思想落後,不支援國家建設似的。”她頓了頓,帶著不甘,“這鋪子是陳家祖上傳下來的,媽守了大半輩子,我才剛接手沒多久。”
呂辰環顧了一下這間熟悉的鋪面,輕聲說:“雪茹姐,拖不是辦法,硬頂更不明智。依我看,不如主動配合,但要把條件談清楚。”
陳雪茹抬眼看他:“條件?甚麼條件?”
“第一,鋪子的地契房本,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裡,這是根本。合營只是經營權和管理權的過渡,所有權不能模糊。”呂辰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二,陳阿姨年紀大了,為合營操心上火不值當。可以讓她以‘年老體弱’為由,主動申請退出經營管理,只保留一個‘技術顧問’之類的虛銜,甚至直接辭職回家頤養天年。這樣既能避開矛盾中心,也顯得我們家通情達理。”
“第三,雪茹姐你,完全放棄經營權,不擔任任何管理職務。”呂辰看著陳雪茹驟然睜大的眼睛,繼續道,“你就以一個普通裁縫工人的身份加入合營後的縫紉社。憑你的手藝,到哪裡都是頂樑柱。這樣做的好處是,把自己放在勞動者的位置,徹底摘掉‘小業主’的帽子,這是最重要的政治安全。而且,不參與管理,也就遠離了是非,專心做你的手藝,誰也挑不出錯。”
陳雪茹是極聰慧的女子,之前只是被擾亂了心神。她凝神聽著,目光在呂辰冷靜的臉龐和手中的劃粉間遊移,心中的迷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呂辰的話像是一道精準的光,照亮了那條她隱約感覺到卻未能看清的路。是啊,核心手藝在自己身上,鋪面產權在自己手裡,放棄那點看似風光實則燙手的管理權,換來身份上的主動和清淨,確實是眼下最穩妥、最長遠的選擇。
“可是......公方經理萬一派來個不懂行又指手畫腳的......陳雪茹捻著布料,說出最後一絲顧慮。
呂辰微微一笑:這就是第四個條件了。你可以向街道辦提出,裁縫鋪女工多,工作性質特殊,希望能派一位女性公方經理。這個要求合情合理,街道辦考慮到實際情況,很可能會同意。女性經理相對而言,溝通起來總會更順暢些。
陳雪茹徹底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將劃粉啪地放在案上,眼神裡充滿了決心和感激:小辰,我懂了!謝謝你!我這就去找媽商量,然後就去街道辦談!
呂辰補充道:“態度要誠懇,要積極,要充分表達對公私合營政策的擁護和支援。咱們要的是裡子,面子上的功勞,可以讓出去。”
陳雪茹重重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決心和感激。
“這下就不會出現範金友那種小人了吧。”呂辰心想。
事情進展得比預想的還要順利,陳母本就對經營感到力不從心,聽聞能安心回家,自然同意。陳雪茹主動找到街道辦,態度積極,表示堅決擁護政策,願意帶頭合營,並提出了那幾點“小小的請求”。
街道辦正愁這類小商鋪合營推進困難,“陳記裁縫鋪”的主動配合簡直是雪中送炭。對於陳母的“退休”,他們樂見其成;對於陳雪茹只做技工不參與管理,覺得她思想覺悟高,主動淡化業主身份;至於要求一位女性公方經理,街道辦主人當場就拍板:“雪茹同志考慮得周到!女工多的單位,派個女經理確實更方便工作和生活管理,應該的!”
新的“正陽門縫紉合作社”很快掛牌成立,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幹部被派來擔任公方經理。陳雪茹果然只作為一名高階技工在社裡工作,憑藉出色的手藝很快贏得了尊重。陳母安心在家,偶爾過來指點一下疑難工活,被尊稱為“陳師傅”。
由於“陳記”帶的這個好頭,正陽門一帶的合營工作也順利了許多。街道辦特意表彰了陳雪茹“識大體、顧大局,積極投身社會主義改造”,還將縫紉社評為了“合營先進典型”。
何雨柱聽呂辰和陳雪茹說了整個過程,嘖嘖稱奇,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看著呂辰,由衷地感嘆:“小辰,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真是……太有辦法了!”
陳雪茹也笑著,眼神明亮:“這下好了,心裡踏實了。以後啊,我就專心做我的衣服,帶好我的徒弟。”她看向何雨柱,語氣輕鬆了許多,“柱子,以後你來,我可就是正經的工人階級了!”
何雨柱憨憨地笑了,撓著頭:“工人階級好,光榮!”
呂辰也開心,又一個身邊的人,在這波瀾壯闊的時代裡,找到了穩妥的立足之地。各得其所,便是這個冬天最好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