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呂辰蹬著二八大槓,穿梭在四九城的街巷裡。
交道口街道辦事處,王主任看著網兜裡水靈靈的菠菜、頂花帶刺的嫩黃瓜,還有兩條用草繩穿著的活蹦亂跳的大鯉魚,疑惑道:“小辰啊,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這大冷天的,還能弄到這麼水靈的菜,不容易!”
“王姨,這蔬菜可是我種的呢,我家今年開了個暖棚……”呂辰把暖棚的事說了一遍。
王主任大喜,“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改天王姨帶街道的同志們去你那裡取取經!”
孫大叔家,收到了一小筐紅彤彤的番茄和一隻精神抖擻、冠子鮮紅的大公雞。孫大叔的老伴兒驚喜地摸著那油亮的雞毛:“哎喲,這公雞真精神!正好留著過年祭祖!”
西四街道辦,劉幹事看著呂辰放在桌上的蔬菜和魚,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驚喜:“小辰,上次捐款的事,區裡都通報表揚了!這些蔬菜是暖棚裡種出來的吧?你可是立了大功了,這件事彭主任已經報到了區裡,過幾天要來你家參觀暖棚,一個功勞跑不了,你這幾天可別亂跑。”
閻師傅、周師傅也都收到了分量實在的蔬菜和魚。
陳得雪老人見到新鮮菜蔬和肥美的草魚,也很開心,“小呂同志有心了。天寒地凍,這些可都是稀罕物。”他小心地收下,又低聲說:“這些時間你沒來,遇到些好書,實在是不忍放過,我作主給你收集了七八本,都是明清的老版本。”
呂辰大喜,又去拉了幾袋糧食蔬菜交給陳得雪。
來到王瀾亭先生家,呂辰扛了一袋新米,足有五十斤。王先生看著那袋米,又看看眼前恭敬站著的少年,臉上那慣常的冷峻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絲,只微微頷首:“嗯。指法,莫荒廢。”呂辰肅然應道:“是,先生。學生謹記。”
臘月二十五這天,呂家的小院裡格外熱鬧。區裡幾位幹部,連同附近幾個街道辦的負責人,在彭主任和劉幹事的帶領下,一大早就到了。同行的還有農學院的孫建業和李秀梅,兩人帶著厚厚的筆記本,神情既緊張又興奮。
暖棚的門一推開,一股混合著泥土、蔬菜清香和淡淡地龍暖意的溫潤氣息撲面而來,與外界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柔和的冬日陽光透過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大塊玻璃斜射進來,棚內明亮而溫暖。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參觀者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發出低低的驚歎。
只見整齊的畦壟上,生機盎然,綠意流淌。菠菜葉片肥厚深綠,邊緣還凝著清晨細微的水珠,像鋪了一層翡翠;小白菜擠擠挨挨,嫩生生的菜心鵝黃可愛;小蔥挺立如林,翠綠筆直;黃瓜藤蔓沿著搭好的竹架攀緣,翠綠的瓜紐頂著嫩黃的小花,已有幾根尺把長的嫩黃瓜垂掛下來,頂花帶刺,鮮亮誘人;最抓人眼球的是幾畦番茄,植株健壯,掛果累累。那些果實大部分已褪去青澀,呈現出誘人的橙紅或深紅色澤,沉甸甸地墜在綠葉間,飽滿圓潤,在陽光下彷彿半透明的紅寶石。
“好!長勢太好了!”區裡的領導忍不住大聲讚歎,他走到一株番茄前,輕輕托起一個沉甸甸的果實,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他轉過身,用力拍了拍身旁呂辰的肩膀,聲音洪亮,“呂辰同志,了不起!這暖棚,可真是給咱們解決老百姓冬季吃菜難的問題,闖出了一條好路子!瞧瞧這菜!這哪是菜啊,這是社會主義新生活的希望!是革命的好果實!”他環視眾人,斬釘截鐵道,“區裡決定了,開春就全面推廣這個‘居民自助解決冬季蔬菜’模式!這‘樣板田’,立了大功了!”
孫建業和李秀梅立刻成了焦點,被幾位街道幹部圍住,七嘴八舌地詢問技術細節。孫建業推了推眼鏡,指著暖棚角落的有機肥堆和水池,“關鍵在於溫度和水肥調控的結合。地龍提供基礎熱源,這個大水池既能蓄熱調溫,又能保證溼度,配合我們篩選的速生耐寒品種和科學配比的有機肥……”
李秀梅則拿著筆記本,一邊補充說明,一邊飛快地記錄著。她指著番茄畦邊插著的記錄竹籤:“我們詳細記錄了不同品種從播種到採收的全過程資料,包括溫度、溼度、光照時長的影響,這些資料對後續推廣至關重要……”
呂辰站在人群稍後,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聽著彭主任擲地有聲的話語和孫、李二人專業的講解,臉上帶著謙遜的微笑,心裡卻踏實無比。這步棋,走對了。冬日的綠意,終於可以端上餐桌。
接下來兩天,交道口街道辦等其他區的街道又陸續前來參觀考察,“視察接待”呂辰才算結束!
這天一早,呂辰把小雨水送到陳記裁縫鋪“託管”。
隨後,呂辰蹬上腳踏車,車把手上掛著一個用新鮮菖蒲葉精心捆紮好的大串,足足十六隻青背白肚、張牙舞爪的大閘蟹,每一隻掂量著都有七兩重,金爪上茸毛密佈,透著生猛勁兒。車後座還固定著一個蓋著溼布的木桶,裡面隱隱傳來細碎的噼啪聲。
一路來到天橋魚市,熟門熟路地拐進“阮記活魚”的攤檔,阮魚頭正叼著旱菸袋,指揮著兩個徒弟給顧客撈魚過秤。
“阮叔!”呂辰停好車,招呼了一聲。
“喲!小辰!稀客啊!”阮魚頭聞聲抬頭,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隨即目光就被呂辰車把手上那串“橫行將軍”牢牢吸住了。他幾步跨過來,菸袋都忘了抽,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瞪得溜圓:“嚯!這,這是,江浙的‘金爪將軍’?這品相,這個頭,乖乖!年頭裡可少見這麼硬的好貨!”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一隻蟹那碩大堅硬的青殼,又掂了掂分量,嘖嘖稱奇。
“託您的福,運氣好,碰上了點稀罕物。”呂辰笑著把蟹串遞過去,他也有點懵,這些蟹都是在潮河裡引種的,大閘蟹可是產自長江流域,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
“快過年了,給您帶點嚐嚐鮮,添個菜。”他又轉身掀開後座木桶上蓋著的溼布,“還有這桶裡,是點小河蝦,還算活泛。”
桶蓋一掀開,銀光亂跳!只見大半桶小河蝦擠擠挨挨,個個都有小指長,通體近乎透明,只脊背處透著一抹淡淡的青灰色,長鬚顫動,活力十足,在桶裡彈跳碰撞,發出密集清脆的“噼啪”聲,水花四濺。
“哎喲我的天爺!”阮魚頭震驚不已,眼睛瞪得溜圓,他經營魚市大半輩子,甚麼好貨沒見過?可這寒冬臘月,能弄到如此生猛、個頭又這麼齊整的頂級大蟹和上等河蝦,簡直是不可思議!這已經不是嚐鮮的“禮”了,這是能上大席面、能賣出大價錢的硬通貨!
他猛地吸了一口旱菸,壓住心頭的震驚和狂喜:“小辰,你這,這份‘年禮’可太重了!阮叔我承情!不過,好東西可不能糟踐了。你實話告訴叔,這些東西,你還有多少?能不能勻點給叔?你放心,價錢絕對虧不了你!這品相的蟹和蝦,有多少,我阮魚頭包圓了!”
呂辰要的就是他這句話,露出“被識破”的靦腆笑意,搓了搓手:“阮叔您真是火眼金睛。不瞞您說,託朋友的路子,確實還弄到一些。蟹大概還有三百來斤,蝦,能有個五百多斤?都是這種品相。”他指了指桶裡活蹦亂跳的蝦。
“三百斤?!五百斤?!”阮魚頭大喜,他飛快地盤算了一下,臉上瞬間堆滿了熱情和豪爽,斬釘截鐵道:“好!小辰痛快!阮叔也不客氣!蟹,按行裡最高價走!蝦也按頭等鮮貨的價!全給我拉來!錢,現款結清!一分不少!”他激動地拍著胸脯,又壓低聲音,“以後再有這種‘稀罕路子’的好貨,千萬記得頭一個找你阮叔!保證給你賣得漂漂亮亮!”
呂辰離開時,阮魚頭還站在攤檔前,咂摸著嘴,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和感慨。這呂家小子,路子是真廣,手段也是真漂亮。
這年關,有了這批硬貨,他阮魚頭在四九城魚行的名聲,怕是要更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