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淡漠地移開視線,不再看他那副悲慼哀求的模樣。
他怎麼樣,與她何干?
她的人生早已翻開新的篇章,那些古代的恩怨情仇,那些爾虞我詐的爭鬥,都該被留在過去。
她現在擁有愛她的家人,有即將開啟的大學生活,有光明燦爛的未來。
沒必要再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浪費情緒。
沈若曦的目光越過層層宮牆,落在慈寧宮那片沉鬱的簷角上。
硃紅宮牆褪了往日的威嚴,被一層濃重的白綾裹得密不透風。
簷下懸掛的白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晃,映得宮門前的輓聯愈發刺目。
她認得那輓聯的筆跡,好像是一個最著名的翰林學士所寫。
畢竟自己在古代為了練毛筆字,狠狠下了一番功夫。
但是最終還是沒有那個天賦。
棺槨靜靜停在慈寧宮正殿。
隔著遙遠的距離,彷彿都能嗅到那股混雜著香燭與防腐香料的沉悶氣息。
太后死了,那個一手遮天、將後宮乃至前朝都攪得風起雲湧的女人,搶了自己琳兒。
逼的自己生不如死的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
還有薛明珠——
那個當年踩著陰謀詭計,與她拼死爭奪太子妃之位的女人。
那個靠著太后撐腰、步步緊逼讓她在東宮受盡委屈的女人。
也隨著太后的棺槨,一同埋進了這深宮的塵埃裡。
為甚麼她的封號是公主。
而不是太子妃呢?
她不是嫁給了蕭祈佑嗎?
怎麼如今成了棺槨中的屍體?
沈若曦指尖微微發涼,心頭湧上一股荒誕的恍惚。
曾幾何時,這兩人都是她眼中堅如磐石的存在。
太后垂簾聽政多年,手腕強硬,朝堂上下無人敢違逆;
薛明珠,薛家明珠。
那是比公主還尊貴的存在。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說死就死了?
從未聽聞太后有甚麼沉痾舊疾,更無絕症纏身的風聲。
是宮中有政變,權力傾軋下的犧牲品?
還是真應了那句世事無常,繁華落盡不過一瞬?
更讓她費解的是,鏟屎官系統怎麼說這一切跟自己有關係?
自己有甚麼本事讓她們死呢?
直到一陣斷斷續續的歌聲順著風飄過來,打亂了她的思緒。
“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
那歌聲嘶啞難聽,帶著幾分瘋瘋癲癲的渾濁。
卻又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灑脫。
沈若曦循聲望去,只見宮道盡頭,一個身形佝僂的男子拄著一根斑駁的柺杖,步履蹣跚地走來。
他頭髮散亂,衣衫歪斜,臉上沾著泥汙,早已沒了往日九五之尊的威儀。不是當今皇帝,又是誰?
他一邊走,一邊反覆哼唱著那支奇怪的曲子,眼神空洞,時而傻笑,時而落淚,全然沒了半分帝王的模樣。
沈若曦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頭頂。
看來真跟自己有關係!
畢竟這曲子古代沒有。
目光流轉間,她瞥見了站在慈寧宮側門的薛大人。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慼。
來來往往的人都對他畢恭畢敬。
原來變也沒變。
薛大人成了這場權力遊戲最終的勝利者。
穩穩站在了權力的頂峰。
沈若曦輕輕勾了勾唇角,眼底掠過一絲淡漠。
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太后死了,薛明珠死了,皇帝瘋了,權力更迭,江山易主,不過是這封建王朝無數輪迴中的一場。
若不是鏟屎官系統在關鍵時刻將她傳送回來,她恐怕早已成了這場爭鬥中的一抹冤魂,死得不明不白。
看著眼前這如同煉獄般的深宮,白綾漫天,人心惶惶,沈若曦心中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
就在這時,一股莫名的牽引力拉扯著她的目光。
讓她不由自主轉向宮牆根下的一處角落。
那裡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一身半舊的錦袍。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落寞。
小男孩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仰著小臉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手裡捏著一根細細的小木棍,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著地面。
清脆的童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帶著奶氣,卻又裹著化不開的委屈。
“小小子兒,坐門墩兒……”
“一天到晚娶媳婦兒……”
“不娶媳婦,我要娘!”
“娘!”
“我等我娘!”
“娘——”
那聲音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沈若曦的心口。
是蕭珩,她的兒子。
那個在她離開時,一心只想做太子嫡子、盼著薛明珠做他孃親的孩子。
沈若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泛起一絲淡淡的滯澀,卻也僅此而已。
在這吃人的深宮,皇權爭霸從來都是你死我活,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
蕭珩當初那般執念於嫡子之位,趨炎附勢的心智早已顯露。
如今落得這般孤苦無依的境地,也算是咎由自取。
她早已不是那個困在後宮、為母則剛的沈若曦了。
這深宮的恩怨情仇,她不想再沾染分毫。
“娘!娘!”
彷彿感應到了她的注視,地上的蕭珩猛地轉過頭來。
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小小的身子一下子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就往她這邊跑,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哭喊:
“娘!是娘!娘你回來了!”
跑了兩步,他腳下一絆,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膝蓋磕出了紅印。
可他顧不上疼,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往她這邊撲,嘴裡不停地喊著“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甚至急得在地上打起滾來,耍賴似的哭喊:
“娘!你別丟下我!我要娘!”
沈若曦冷冷地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這時,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嬤嬤從旁邊的偏殿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不耐煩的呵斥:
“哭甚麼哭!沒出息的東西!哪裡有你的娘?再哭就把你扔去柴房!”
嬤嬤走上前,一把拽住蕭珩的胳膊,將他硬生生從地上拉起來。
蕭珩掙扎著,目光死死地黏在沈若曦身上,哭喊得愈發淒厲:
“那就是我娘!我認得她!娘!你看看我!我是珩兒啊!”
沈若曦的心絃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卻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這嬤嬤,想必是蕭祁佑安排來照看蕭珩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