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呢?”薛明珠死死盯著他,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希冀,
“我娘為甚麼不來見我?”
“我要死了,她忍心我死嗎?”
“我可是她唯一的女兒!”
“薛夫人聽聞您的事,早已病倒在床,實在來不了。”
太監指了指旁邊宮女手裡的托盤,
“不過夫人記掛著您,已經讓人把您最喜歡的華服錦繡、珠寶首飾都送過來了,讓您風風光光地走。”
“我不要這些!”
薛明珠猛地揮手,將宮女手裡的托盤打翻在地。
錦緞、珠寶散落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淚水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灰塵,狼狽不堪:
“我不要華服錦繡,也不要珠寶首飾!我要回家!我要回薛家!我要活著!”
“我不要死!”
“我不要殉葬!”
“你去問問父親,讓我嫁給誰就嫁給誰。”
“我不再犟了!”
“我聽話!”
她的聲音淒厲得如同鬼哭,在寂靜的偏院裡迴盪,讓人聽了心頭髮緊。
“沈若曦!”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尖叫著,嘶吼著,聲音裡滿是滔天的恨意,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若不是你,我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薛家大小姐,我還是要嫁給太子的!”
“我死了,你滿意了吧?沈若曦,你這個賤人!”
“我是薛家女!我是薛家嫡女!”
她瘋狂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狀若瘋癲,
“我只恨當初沒有弄死你!只恨當初一時心軟,讓你苟活至今!一步錯,步步錯啊!我好恨!我好恨!”
“恨我現在無能為力。”
“來人!給大小姐換衣梳妝。”
“薛家大小姐必須乾乾淨淨,體面的去見太后娘娘。”
領頭太監面色冷硬,揮手示意嬤嬤。
嬤嬤們躬身應著,手腳麻利地從方才打翻的托盤裡拾起那些華服錦繡。
又去裡屋捧出早已備好的妝奩——那是薛夫人託人送來的,皆是薛明珠昔日最愛的珍品。
此刻的薛明珠還在掙扎,被嬤嬤死死架著胳膊,嘶啞的哭喊穿透寂靜的夜,卻只換來更冷的對待。
“放開我!我不要穿這些!我要活著!”
她拼命扭動身子,指甲摳得掌心鮮血直流,可渾身的力氣早已被連日的折磨耗盡,在嬤嬤面前如同螻蟻撼樹。
“大小姐,這是榮耀。”
“太后娘娘是您的姑祖母,最是疼惜您,您能陪著太后娘娘上路,是薛家的體面,也是您的福氣。”
太監揮手示意,“繼續!”
“用點兒力,薛大人等不及了。”
兩名嬤嬤趕緊上前,一人按住薛明珠的肩膀,一人為她褪去身上那身舊衣。
舊衣之下,傷口還在滲著血絲,觸目驚心。
嬤嬤們動作輕柔了些,卻也不敢耽擱,拿起一件石榴紅撒花軟緞長裙,一點點為她套上。
這裙子是薛明珠及笄時,薛夫人特意請江南繡娘繡制的。
裙身繡滿了纏枝蓮紋,綴著細碎的珍珠,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可此刻穿在她身上,卻襯得她臉色愈發慘白,如同紙糊的娃娃,毫無生氣。
“我不要……這不是榮耀,是催命符!”
薛明珠還在嘶吼,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眼淚混著絕望滾落。
嬤嬤們不為所動,又拿起一件月白綾羅披風,披在她肩上。
披風邊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裘,華貴無比。
接著,她們開啟妝奩,取出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小心翼翼地插在她散亂的髮髻上。
又為她戴上一對珍珠耳墜,抹上一點淡淡的胭脂——試圖掩蓋她臉上的狼狽與憔悴。
梳妝完畢,薛明珠站在那裡,一身華服錦繡,珠光寶氣,乍一看竟還像昔日那個嬌貴無比的薛家大小姐。
可唯有那雙眼睛,佈滿血絲,盛滿了不甘與怨毒,死死瞪著眼前的人,如同厲鬼。
“你們都在騙我……”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絕望,
“父親騙我,母親騙我,你們都在騙我……這根本不是榮耀,不過是薛家的面子。”
“我是一個傀儡!”
領頭太監走上前,端起那盞盛著毒酒的白玉酒壺,酒液泛著淡淡的烏光,映著薛明珠華服下的慘白麵容。
“大小姐,別再掙扎了。”
他語氣依舊冰冷,
“您穿著這身衣服上路,陪著太后娘娘,黃泉路上也不算孤單,薛家的臉面也保全了。”
薛明珠死死閉著嘴,頭搖得像撥浪鼓。
她看著那盞毒酒,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蕭祁佑!沈若曦!”
她突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尖叫起來,聲音淒厲得如同杜鵑泣血,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是你們毀了我的一切!我在黃泉路上等著你們!”
侍衛再次上前,捏著她的下巴,硬生生撬開她的牙關。
太監手腕一傾,冰涼的毒酒便順著她的喉嚨灌了進去。
辛辣腥苦的液體灼燒著她的喉嚨,順著食道滑進五臟六腑,瞬間便掀起一陣劇痛。
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結了,又像是被烈火焚燒,四肢百骸都傳來針扎般的疼,力氣飛速抽離。
她圓睜著雙眼,死死盯著院外漆黑的夜色。
那雙戴著珍珠耳墜的手緊緊攥著裙襬,指甲幾乎要將錦緞摳破。
華服上的珍珠隨著她的抽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為她的落幕伴奏。
“沈若曦……我恨你……”
她嘴唇哆嗦著,含糊地吐出最後幾個字,眼底的光芒徹底熄滅,脖頸一歪,再也沒了動靜。
那雙滿是怨毒的眼睛終究沒能閉上,映著燭光,映著身上的華服錦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悲涼。
昔日嬌生慣養的薛家大小姐,終究穿著最華貴的衣服,飲下了最烈的毒酒,成了太后殉葬的犧牲品。
而天幕之上,沈若曦跟女兒笑靨如花。
正在接待親朋好友。
……
領頭太監探了探薛明珠的鼻息,指尖觸到一片刺骨的涼。
微弱的氣息早已斷絕。
他面無波瀾地點了點頭,枯瘦的手指從懷中摸索片刻,抽出一卷明黃聖旨——
綾錦質地光滑,繡著繁複的雲龍紋。
在昏暗燭光下泛著刺眼的光,與地上漸涼的屍體形成詭異的對照。
“聖旨到!薛家明珠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