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皇子蕭祁樂,剛被冊封為太子不久,正是少年心性。
此刻穿著一身簇新的太子蟒袍,站在父皇身側,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父皇表演的越來越入迷了。
這薛大人也是個中翹楚。
看不懂不要緊,殿內人人悲慼。
學便是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哭聲特別響亮,
“皇祖母啊!您怎麼走得這麼急!孫兒還沒來得及好好孝敬您!”
“皇祖母一路走好,去往極樂世界,再也不受人間苦楚!”
“您去給蕭琳兒帶個信兒,就說我想她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小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其他幾位年幼的皇子見狀,也連忙跟著跪倒,有樣學樣地放聲大哭。
一時間殿內哭聲震天,與殿外的山風交織在一起,悲愴中透著幾分荒誕。
……
皇覺寺偏院。
老槐樹枝繁葉茂,濃陰蔽日,連月光都透不進幾分。
只在地面投下斑駁陸離的黑影。
像極了深宅大院裡剪不斷的恩怨糾葛。
且靜得可怕,聽不到半點人聲,唯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伴著遠處正殿隱約傳來的誦經聲。
襯得這裡愈發寂寥陰森。
兩名看守的嬤嬤坐在院門口的石階上,說話聲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甚麼。
她們穿著灰撲撲的衣袍,身體有些壯碩。
“薛家大小姐還喊嗎?”
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寂靜,一個太監緩步走來,面無表情,眼底不帶絲毫溫度。
嬤嬤們連忙站起身,斂了斂衣襟,語氣帶著幾分討好的小心翼翼:
“哎!公公您問的是,早就不喊了。”
左邊的嬤嬤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唏噓,
“前幾天呀,那可是又哭又笑的,瘋瘋癲癲沒個正形。”
“一會兒說活著沒意思,要尋死覓活,一會兒又攥著枕頭喊疼,說身上的傷口熬不住,指名道姓要太醫。”
“可不是嘛!”
右邊的嬤嬤接過話頭,搖了搖頭,
“等太醫真顛顛兒地跑來了,她倒好,梗著脖子說不治。”
“還說反正也是要殉葬的,早死早超生,省得受那活罪。”
“太醫開的金瘡藥、安神湯,她一口不沾,一碗不碰,就這麼硬扛著。”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後怕,
“如今瞧著,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窩陷進去老大一塊。”
“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哪還有半分當初薛家大小姐的風光模樣?”
“哎!世事無常啊!”
左邊的嬤嬤望著天幕上的熱鬧和風光。
“誰能想到呢?當初在京城裡,薛家大小姐何等不可一世?”
“出門前呼後擁,穿金戴銀,連宮裡的公主都要讓她三分,如今竟落到這般田地。”
她瞥了眼緊閉的房門,聲音壓得更低,
“薛大人就真的不管了?那可是他嫡嫡親的女兒,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呀!”
說到這裡,兩個嬤嬤都沉默了。
她們不約而同想到天上的神女沈若曦。
眉宇間盡是意氣風發,享無限榮光。
再對比房裡這位薛家大小姐,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讓人唏噓不已,連議論都覺得心驚膽戰。
太監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語氣冰冷,
“薛大人的事兒,你們也配揣測?”
他眼神掃過兩個嬤嬤,
“咱家過來,只是傳個話——給她弄點好吃的,精緻些的,也算全了薛大人的父女情分。”
他頓了頓,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兩個嬤嬤渾身一寒,
“估計……快要上路了。”
“是……是……”
嬤嬤們連忙躬身應下,心裡卻涼透了。
原來,殉葬的傳言竟是真的。
她們伺候人半輩子,見慣了富貴人家的涼薄,可嫡親女兒說棄就棄,說殉葬就殉葬,還是讓她們心頭泛起一陣寒意。
哎!這富貴人家的日子,看著光鮮,背地裡的苦楚與兇險,可比她們這些奴才難過多了。
她們這些做奴才的,固然身不由己。
可至少不必像薛家大小姐這般,年紀輕輕就要赴死。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穿著黑色勁裝的侍衛簇擁著兩名端著托盤的太監、宮女快步走來。
托盤上蓋著明黃色的錦緞,隱約能看到裡面躺著的白綾,還有一個小巧的白玉酒壺——顯然,是送薛明珠上路的人到了。
兩個嬤嬤嚇得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嘴裡不住地念著:
“哎呦!老天爺!神女保佑!阿彌陀佛!”
她們伺候人這麼多年,弄死過不聽話的奴才,見過暗地裡的陰私算計……
可主子級別的人物殉葬,卻是多少年都沒見過的場面。
一時間竟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就是這裡,帶薛家大小姐上路!”
領頭的太監聲音尖利,打破了偏院的死寂。
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黴味撲面而來。
薛明珠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錦被,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眼神裡滿是驚恐與絕望。
看到門口的太監侍衛,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猛地從床上爬起來,踉蹌著後退,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不要!我不要!父親會來救我的!母親會來救我的!”
她的嗓子早已在連日的哭喊中變得沙啞,可此刻的嘶吼,卻依舊透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還有蕭祁佑!”
她突然尖叫起來,眼神裡迸發出怨毒的光芒,
“害了我的是蕭祁佑!是他蠱惑我,是他害我落到這般田地!他都沒有死,我憑甚麼死啊?憑甚麼?!”
領頭的太監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安撫道,
“大小姐,您放心。”
“薛大人心裡記著您的冤屈,定會為您報仇,他們,將來定會比您還慘。”
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
“再者說,太后娘娘生前何等關愛您,您能陪著太后娘娘上路,是您的福氣,也是您該盡的孝心。”
“這是薛大人讓老奴特意囑託您的,您就安心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