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口型更明顯:
假才女!薛家的臉面,算是丟盡了!
蕭祁睿甚至不用去看,都能想象出那人臉上幸災樂禍的神情。
他眼角的餘光裡,平日裡和他稱兄道弟的幾位皇子,此刻都默契地別過了臉。
三皇子肩頭微微聳動,分明是在忍笑,唇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十八皇子蕭祁樂那個崽子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樂滋滋的,甚至翹著腳,似乎跟著天上的節拍舞蹈。
身旁的禮部尚書捻著鬍鬚,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卻偏過頭,和同僚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公主們更是沒半點遮掩,錦裙曳地,三三兩兩湊在一處,團扇掩著唇瓣。
細碎的話語像針尖似的,穿過喧囂的人聲,直直扎進蕭祁睿的耳朵裡。
“虧得薛家還四處吹噓,說某人才貌雙全,冠絕京城,原來是個竊詩的賊!”
“可不是嘛!抄都抄得這般理直氣壯,真是開了眼了!”
“你薛家再好,不也是個臣子嗎?”
“一個臣子的女兒,整天拿捏的比公主都尊貴,早就讓人看不下去了。”
“二皇兄這太子當的,怕是要成全京城的笑柄了吧?”
“娶個騙子當太子妃,往後這東宮的臉面,往哪兒擱啊?”
“人家娶個太子妃是要錦上添花的,他的呢?”
“整個一丟人現眼的。”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蕭祁睿臉上。
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他臉頰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摁在炭火上烤。
攥緊的拳頭裡,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來,那點疼卻根本壓不住心口翻湧的羞憤與暴怒。
以前是母妃丟人。
好容易自己掙扎出來了,母妃也不丟人了。
要娶個媳婦。
本來覺得家世人品樣樣都好。
怎麼一到自己這兒,又成了丟人了。
我真是命苦啊!
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剜向身側的薛明珠。
大紅的蓋頭垂落,遮住了她的臉,她依舊維持著下拜的姿勢。
安靜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木頭。
可蕭祁睿偏生覺得,那紅蓋頭之下,定然藏著一張帶滿嘲諷的臉。
薛家!又是薛家!
從前仗著家世顯赫,處處壓他一頭。
如今竟用一個竊詩的騙子來糊弄他,來毀他的太子顏面!
“薛明珠!”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薛明珠踉蹌著後退半步。
聲音冷得如同臘月的寒冰,在喜堂裡炸開,
“你倒是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蓋頭下,薛明珠的臉白得像一張紙,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著青。
揪著的一顆心,慌了,空了,累了……
她在心裡冷笑,
來了!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沈若曦的報復,終究還是來了。
果然還是她的作風,永遠這般不動聲色,永遠躲在暗處,只憑著幾個跳樑小醜的表演。
她還做她的仙女。
卻把她薛明珠狠狠踩在了腳下,踩得她顏面盡失,無地自容。
從沈若曦那個賤人橫空開始,她就知道,自己等的這一天,遲早會來。
等待的日子是最難的,瀕死的感覺是最苦的。
等啊等,等得她都麻木了,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
等著在她的大婚之日,當著滿朝文武皇親國戚的面,把她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讓她嫁不出去了!
兩次。
自己兩次嫁人,都被沈若曦打斷。
一次她昇天。
一次她讓小崽子們搞甚麼相聲揭發。
好,真好。
這是把自己往死裡逼。
還要踩上一腳。
扔進糞坑。
而她,
沈若曦,那個始作俑者。
還是那個冰清玉潔的好人。
永遠站在陽光底下。
而她薛明珠,卻成了那個身敗名裂的笑話。
遺臭萬年!
哈哈哈……
此時此刻,
我薛明珠還有活路嗎?
天底下有女子嫁了兩次還嫁不出去的人嗎?
笑話,驚天動地的大笑話。
是誰?
是我薛明珠。
當年站得多高,如今就摔得多慘。
父親如果知道了自己敗壞名聲,定然會親自取了自己的性命。
畢竟薛家的名聲,不容玷汙。
還有太后娘娘,她會氣死的。
不用苟延殘喘了。
薛明珠呀!
薛明珠!
老天為何如此不公,讓我遇到了沈若曦。
曾經我的身份地位大燕國無敵,可惜遇到了沈若曦。
剋星呀剋星!
我的剋星是天上人,絕不絕吧。
都說天無絕人之路,但如今卻絕了我薛明珠。
人怎麼能跟天鬥呢?
其實,從沈若曦上天的那一天起,自己已經一敗塗地。
死不足惜!
“怎麼回事?”
薛明珠聽到蕭祁睿咬牙切齒的問話,顫抖的身子定住了。
下一秒,一陣笑聲猛地衝破喉嚨。
那笑聲很輕,起初只是壓抑的氣音,很快就變成了癲狂的大笑。
笑得她肩膀亂顫,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順著蓋頭的縫隙往下淌,砸在大紅的喜服上。
“哈哈哈……”
她直起身,紅蓋頭被她猛地掀掉,露出一張慘白卻帶著瘋魔笑意的臉。
目光掃過滿堂噤若寒蟬的人,掃過蕭祁睿鐵青的臉,字字句句豁出去的狠厲,
“蕭祁睿!就你?就你們這群人?有甚麼權力來問我怎麼回事?!”
“我是薛家大小姐!大燕國的才女!我天生就該站在雲端,天生就該承受別人的鮮花和讚美!”
她指著那群竊竊私語的公主,指著那些面露鄙夷的大臣,聲音陡然拔高,
“她沈若曦算甚麼東西?”
“不過是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下等人!”
“她把知道的詩獻給我,那是她的榮幸!是她攀附我薛家的門路!”
“我接受一個下等人的東西,何錯之有?”
“你們呢?”
她的手指在人群裡亂指,笑得眼淚橫流,
“你們哪一個身上穿的綾羅綢緞,是自己親手織的?”
“哪一個桌上擺的珍饈美味,是自己親手做的?”
“你們靠著下人伺候,靠著百姓供養,活得錦衣玉食,憑甚麼笑話我?!”
“憑甚麼?!”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喜堂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她這副癲狂模樣嚇住了。
方才還沸沸揚揚的議論聲,瞬間銷聲匿跡。
薛明珠的目光最終落回蕭祁睿身上,那雙曾經盛滿才情的杏眼,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諷:
“蕭祁睿,我問你,今兒這婚,你還結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