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直直戳向他的胸口,
“你要是不結,我現在就回薛家!”
“花轎掉頭,鑼鼓停擺,我薛明珠丟得起這個人!”
“來人!”
她揚聲高喊,破釜沉舟,
“送我回去!立刻!馬上!”
“這二皇子府,就算是改成太子府,也髒得讓人噁心!”
她的聲音尖利又嘶啞,迴盪在喜堂的雕樑畫棟之間,
“一次!兩次!我薛明珠的人生大事,次次都被攪得雞飛狗跳!哈哈哈……”
她又笑了起來,笑得身子都在打晃,眼淚混著嘴角的笑意,狼狽得像個跳樑小醜,
“我薛明珠……終究還是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話!成了個徹徹底底嫁不出去的大笑話!”
歇斯底里的大笑聲,像一把鈍刀子,割得滿堂人心頭髮麻。
蕭祁睿被她這副模樣驚得後退半步,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瘋了。
薛明珠這是被當眾揭穿的羞辱逼瘋了。
他看著她那張慘白瘋癲的臉,看著她眼底的絕望和瘋狂,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雙手竟鬼使神差地想要伸出去,掐住她那纖細的脖子——掐住她,讓她別笑了,別再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中衣。
他猛地回過神,觸電般收回手,心臟狂跳不止。
瘋了……她要是真的在太子府的喜堂上瘋了。
薛家她那個老爹,會不會把這筆賬算在他頭上?
會不會直接領兵逼宮,廢了他這個太子?
怎麼辦?
蕭祁睿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婚,到底還結不結?
結了,他就要娶一個竊詩的騙子,娶一個當眾癲狂的瘋子。
往後他走到哪裡,都要頂著“娶了個瘋婆娘太子妃”的名頭,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
自己就成了那天上地下最大的龜孫兒。
龜孫兒太子。
以後……可以想象,天書之上,曾經罵蕭祁佑的那些詞兒,還不全都落自個兒頭上。
可不結?
他的太子之位,本就靠著薛家的支援才坐穩。
若是此刻退婚,得罪了薛家,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那些覬覦儲位的宗室,豈不是要群起而攻之?
到時候,他這個太子之位,還能不能保得住?
沒有了太子之位,自己怕是想做龜孫兒也做不上啊。
怎麼辦?
怎麼能不做龜孫兒,又能當好太子呢?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堂下的大臣,滿含期望——
期望有人能站出來,厲聲斥責薛明珠失德,斥責薛家欺君罔上,那樣他就能順水推舟,名正言順退掉這門親事。
到時候薛家也不能說甚麼。
可他看到的,卻是一張張躲閃的臉。
戶部尚書低頭盯著自己的朝靴,吏部侍郎假裝整理朝珠。
就連平日裡和他走得最近的御史大夫,都把頭扭向了窗外,彷彿喜堂裡這場天大的鬧劇,和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這群老狐狸!
蕭祁睿氣得牙根癢癢,卻偏偏無可奈何。
但是二皇子是誰?
是個能人!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辱,能吞常人所不能吞的恨。
蕭祁睿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下頜線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眼底翻湧的戾氣幾乎要破眶而出。
結!
龜孫兒就龜孫兒!
今日在這喜堂上做她薛家的龜孫,明日他便要踩著滿朝文武,坐上那九五之尊。
只要他當了皇帝——
一個女人罷了,哪怕是權傾朝野的薛家女,到頭來也不過是後宮裡供人賞玩的廢物。
廢了她,或是讓她無聲無息死了,都算便宜了她。
不,不能讓她死得那麼利索。
他要留著她,留著這樁人人恥笑的婚事,留著她臉上那道礙眼的疤。
要讓天下人都看看,他蕭祁睿為了顧全大局,是如何的忍辱負重;
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薛家是如何的恃寵而驕,欺人太甚!
薛家,今日欺他至此,來日他定要將這滿門榮耀連根拔起,雞犬不留!
蕭祁睿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薛明珠身上,只覺得那道纖瘦的身影礙眼得很。
連帶著那張臉,都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蜿蜒而下,沖刷著未施粉黛的肌膚,竟隱隱露出幾道淺淡的疤痕。
像極了冬日裡凍裂的窗紙,醜陋又刺眼。
果然,母妃沒有騙他。
這個女人,根本就是個上不得檯面的賤坯子!
是你先招惹我的,薛明珠。
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我娶!
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蕭祁睿猛地抬步,沉喝一聲:“站住!”
那聲音裹著咬牙切齒的狠厲,像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喜堂的喧囂裡。
滿堂賓客皆是一震,方才還竊竊私語的聲浪瞬間消弭,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偌大的喜堂死寂一片。
唯有紅燭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敲得人心頭髮緊。
薛明珠的腳步倏然頓住。
她沒有回頭,單薄的脊背繃得筆直,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開來。
大紅的嫁衣穿在她身上,非但沒有半分喜氣,反倒襯得她臉色愈發慘白。
像一尊被強行染上顏色的玉像,美得淒厲,也冷得刺骨。
“今日是本宮與太子妃的大喜之日,豈容你在此胡鬧?”
蕭祁睿快步上前,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嫌惡,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腕骨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觸感卻冰涼刺骨。
他幾乎是下意識蹙了蹙眉,語氣裡是不容置喙的強硬,
“吉時未過,儀式繼續!”
薛明珠終於緩緩轉過身。
大紅的蓋頭早就掀落在地,墜在腳邊,像一團揉碎的雲霞。
她的臉上淚痕未乾,睫毛溼漉漉垂著。
卻偏偏扯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漫過眼底,卻未達心底,反倒淬著幾分極盡的諷刺。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蕭祁睿,看著他那張隱忍到近乎扭曲的臉,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算計與恨意。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一字一句,字字誅心:
“有意思。”
“你果然……跟他不一樣。”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穿了蕭祁睿的偽裝。
“賤人!”
他低吼一聲,額角的青筋瞬間暴起。
他豈會聽不出來?她這是在拿他和蕭祁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