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門到太子府的十里長街,早已被紅綢錦緞裝點得一片喜慶。
沿途的鎏金宮燈從破曉時分便亮著。
迎親的儀仗綿延數里,駿馬踏著碎步嘶鳴,鑼鼓嗩吶聲震雲霄,引得百姓們擠破了頭地圍在街邊,翹首以盼,嘖嘖稱羨。
宮裡的賞賜更是流水般往太子府裡送,一箱箱金磚銀錠被壯漢們抬進去,壓得轎杆咯吱作響;
一匣匣珍珠翡翠、瑪瑙珊瑚被捧出來,流光溢彩晃得人睜不開眼;
還有那江南織造的雲錦羅緞、西域進貢的珍稀藥材,堆得像座小山,幾乎要把太子府的庫房給撐破。
蕭祁睿一身大紅太子朝服,玉帶束腰,金冠束髮。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迎著漫天暖陽,抬手向圍觀的百姓頷首。
便引得周遭的百姓山呼“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聲浪掀翻了半座京城。
他側目望向身後那頂八抬鎏金轎,轎簾繡著百鳥朝鳳的紋樣。
金線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隨著轎伕的步子微微晃動。
轎內坐著的,便是他的新娘,薛家大小姐薛明珠。
如今二皇子志得意滿,正是該興奮之時。
但是想到此前種種,也有些高興不起來。
短短几日,天翻地覆。
昨日他還是要看人臉色、仰人鼻息的二皇子。
今日已是萬人之上的東宮儲君,本該是欣喜若狂,恨不得夜夜笙歌的光景。
可此刻他只覺得心口堵得慌,像揣了塊浸了冰水的石頭,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馬蹄聲噠噠,敲在青石板路上,也敲在他煩躁的心上。
十八皇子蕭祁樂那陰惻惻的聲音,又不消停地在耳邊打轉。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頑劣與惡毒,像毒針,一下下扎著他的耳膜。
“太子皇兄,我的二哥,薛家大小姐死活不肯嫁給你。”
“嘿嘿!這是我冒著生命危險送出的訊息。”
彼時他聽到這話,心頭還掠過一陣陰影。
轉頭他讓人去薛家遞了話,不過一個時辰,薛家便回了信。
字字句句,皆是應允,痛快得讓他當時就心頭一沉。
十八皇子,這個騙人的東西。
一肚子壞水,小小年紀,也不知道像誰了。
明珠小姐怎麼可能不願意嫁給自己。
畢竟我現在是太子了。
不嫁給我,她還能嫁給誰呢?
蕭祁佑那個廢物嗎?
蕭祁睿猛地攥緊了韁繩,指節泛白,連帶著胯下的駿馬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還有母妃前日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說薛明珠不知怎的毀了容,容貌盡毀,配不上他這個太子,勸他三思而後行。
可這世上哪有毀了容,還能這般痛快答應嫁人的女子?
母妃的話,也是假的。
從頭到尾,都是糊弄他的謊話!
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是騙子。
而薛家的態度,更是耐人尋味,甚至可以說是囂張。
傳話的老管家弓著腰,一副恭敬謙卑的模樣,話裡話外的意思,卻直白得像甩在他臉上的巴掌——
太子之位,與薛家嫡女的婚事,本就是一體兩面,缺一不可。
言下之意,如果娶不上薛家大小姐,這太子之位,也就不必做了。
這話說的一點不客氣。
理兒雖然是這個理兒,但是話不能這麼說。
蕭祁睿氣得胸口發悶,胸腔裡的怒火突突直跳。
他是太子!
是大燕名正言順的儲君,是未來的君主!
薛家竟敢這般明晃晃地威脅他,絲毫不給皇家半分顏面!
真當他這個太子,是靠著薛家的扶持才爬上來的嗎?
一股怒火直衝頭頂,燒得他太陽穴突突作響,可他偏偏發作不得。
薛家勢大,朝局動盪不安,他如今的地位,還真離不得薛家的支援。
這口氣,只能硬生生嚥下去。
迎親的銅鑼敲得震天響,紅綢紮成的繡球隨著駿馬的步伐晃悠,晃得蕭祁睿眼皮子跳。
當了太子就是不一樣,從前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線。
如今明裡暗裡地往他跟前湊,宮裡宮外的風吹草動,不消半日便能傳到他耳朵裡。
可這些訊息,沒一樁是省心的。
就說慈寧宮的太后娘娘,竟已是油盡燈枯的病危之態。
眼線回報的話,聽得人脊背發涼——有人說,太后這是得罪了神女沈若曦,遭了天譴;
也有人說,是她從前作惡太多,如今報應臨頭。
更邪乎的是慈寧宮夜裡的動靜。
貢品隔三差五就少些,不是少了供奉的瓜果,就是少了焚燒的香燭。
問遍了守夜的宮人太監,竟無一人知曉是何時少的、怎麼少的。
夜裡的慈寧宮更是成了禁地,時而傳出淒厲的哭聲,時而又響起滲人的笑聲。
斷斷續續,飄飄忽忽,聽得人頭皮發麻。
宮人們私下裡都在傳,說那慈寧宮,如今竟比閻羅殿還要嚇人幾分。
太后呢?
許是被這些邪祟之事嚇破了膽,許是真的油盡燈枯,總之是徹底不中用了。
蕭祁睿的指尖又開始摩挲腰間的玉帶,玉涼沁骨。
他想起那日,太后當眾嘔血數口,咳得撕心裂肺,面色慘白如紙。
那般狼狽模樣,那天瞧著像作假。
現在想來,竟是真的。
可若太后是真的病入膏肓,那父皇那日在慈寧宮的狂躁大鬧,又該作何解釋?
父皇是真病了,還是在裝病?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像生了根的藤蔓,死死纏在他心頭。
若太后當真命不久矣,父皇怎會那般失態?
他印象裡的父皇,素來冷硬涼薄,與太后母子之間,只有互相提防的算計,哪來的甚麼情深義重?
蕭祁睿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索性私下裡找了相熟的李太醫,旁敲側擊地打探口風。
那老狐狸倒是圓滑,捧著茶盞笑眯眯地說著恭賀的話,半句真話不肯吐露。
末了,才似是而非地提點了一句:
“陛下近日,是真的傷心欲絕。”
傷心欲絕?
蕭祁睿險些嗤笑出聲。
就憑父皇與太后那點情分,能傷心到失態狂躁的地步?
這話騙騙旁人也就罷了,騙他?未免太過兒戲。
畢竟宮裡人都知道,父皇早就想大權在握了。
跟太后娘娘,那是面和心不和。
而且在這宮裡都當了皇上了,看了多少死人,誰還會傷心欲絕。
他忍不住拿自己比照。
若是母妃病了,自己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