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沉重的悶響,張揚媽媽雙膝直直砸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
她脊背佝僂著,往日裡那份盛氣凌人、高高在上的姿態,被碾得粉碎,蕩然無存。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根啊……”
“他們的事,我同意了,我現在就同意了!我甚麼都同意!”
說著淚水混著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糊花了臉上的妝容,狼狽得不成樣子,哪裡還有半分往日裡闊太太的體面。
“你們要甚麼我都給,只要你能讓她放手,只要我兒子能平平安安的,我甚麼都給!”
“房子,市中心的大平層,全款,寫你女兒的名字,隨便挑!”
“車子,她喜歡甚麼牌子就買甚麼牌子,頂配!”
“彩禮,你們開價,多少都成,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還有曉璇,她上大學的學費,讀研的費用,哪怕是出國深造,所有的開銷,我們家全包了!”
“一輩子的開銷,我都包了!”
她語無倫次的喊著,把能許諾的一切都拋了出來,只求能換兒子一條生路。
“你女兒叫甚麼?
“不過叫甚麼都無所謂,我認她,我認這個兒媳婦!”
“從今往後,她就是我張家的人,我把她當親閨女疼,再也不會說一句重話,再也不會難為她半分!”
聲聲哀求,字字懇切。
一旁的張揚爸爸,人高馬大的漢子。
此刻看著兒子命懸一線,粗壯的胳膊攥得咯吱作響,腳步已經下意識的往前挪了半步。
那架勢,是想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張揚媽媽身上時,趁虛而入,硬衝上去把人救下來。
“你幹甚麼?!”
一聲厲喝,陡然炸開。
林曉璇的媽媽緩緩抬眼,抬手捋著方才被張揚媽媽攥得凌亂不堪的頭髮。
指尖撫過被扯得生疼的髮根,那髮絲糾纏著,一如她此刻紛亂又怨懟的心緒。
“你敢往前邁一步試試?你是想害死我女兒嗎?!”
她的聲音不算大,但是挺突兀。
硬生生逼得張揚爸爸那邁出去的半步,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林曉璇的媽媽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張揚媽媽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此刻跪在地上卑微求饒的女人。
“我也就這麼一個女兒。”
“都是你們害的她……”
“你們家的兒子是寶貝,金枝玉葉,碰不得,摔不得,那我女兒呢?”
“她就不是我十月懷胎、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寶貝嗎?”
她抬手,指著高臺上那個臉色慘白的女孩,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歇斯底里,
“你們家一句喜歡,就招惹她,甜言蜜語哄著她,轉頭呢?”
“你做媽的,罵她不知廉恥,罵她攀龍附鳳,罵她耽誤你兒子的前程!”
“你有沒有想過,她也是個小姑娘,也是有心的,也是會疼的?!”
“她這輩子,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是你們一家人的嫌棄,是你的惡語相向,是你逼著她放手,逼著她去死啊!”
此時必須站上道德的制高點,這個死丫頭可太能作了,這是要人命的事兒。
她一邊想,一邊說。
太不可思議了,這死丫頭怎麼這麼大能耐。
這是殺人吶!
但是現在也沒有時間談判,罵兩句得了。
畢竟眼看著那個小子要掉下去去了。
“曉璇!你聽見沒有!”
“你給媽醒醒!別做這蠢事,別做這傻事!”
“他們家鬆口了,同意了!你要的,媽都看見了!”
“媽也同意!媽甚麼都依你!”
一句句,喊得聲嘶力竭,喊得眼眶都泛了紅。
可這些話,像投入狂風裡的石子,連半點回響都沒有。
林曉璇的媽媽咬了咬唇,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被壓下去,狠狠轉過頭,顧不上週遭湧來的人群,顧不上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
一步一步,踉蹌著朝著那道欄杆,小心翼翼往前靠近。
這死丫頭真是的。
嚇死人了!
五樓的風,似乎是真的烈了。
卷著少年少女的衣角不成樣子。
卷著周遭人的驚呼和抽氣。
張揚的身體,還在一寸寸、一點點的往下滑。
冰冷的金屬欄杆硌著他的胳膊,磨得皮肉生疼。
他的雙手青筋暴起,指尖死死摳著欄杆的縫隙,指甲都要嵌進那冰冷的金屬裡。
連指甲縫裡都滲了細密的血絲,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死也不肯松半分,死也不肯往下墜一分。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糊住了眉眼,喉嚨裡溢位的全是壓抑的、瀕臨崩潰的悶哼,那是用盡最後力氣的掙扎。
他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而林曉璇,徹底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母親的嘶吼,人群的慌亂,張揚的掙扎,甚至是風颳過耳畔的呼嘯,都成了模糊的、遙遠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像墜入了無底的深淵,混沌,窒息,連心跳都變得遲緩。
腦子裡沒有任何雜念,沒有委屈,沒有不甘,沒有愛恨,只剩下一個紮根在骨髓裡,瘋魔般的念頭——
死了乾淨。
活著太苦了,苦到她覺得,縱身一躍,便是解脫。
眼底的猩紅與瘋狂,半點都沒消退,反而被這極致的絕望燒得更旺,更烈。
她的指尖死死扣住張揚扒著欄杆的手腕,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寸寸,狠戾的,執拗的掰著他的手指。
一根,又一根。
每掰開一分,張揚的身體就往下滑一分,那道生死的警戒線,就被越逼越近。
生死,真的就在這一念之間。
圍觀的人徹底慌了神,臉色煞白。
有人下意識的捂住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了那個瘋魔的姑娘;
有人往後縮著身子,眼底是極致的恐懼;
有人終於忍不住,尖利的喊出聲:“完了!這姑娘徹底瘋了!”
“快報警!快打110!”
“這要出人命了!”
“校長呢?”
“校長去哪兒了?”
……
五樓本就挨著好幾個畢業班,上課的學生、路過的老師、聞訊趕來的同學,人越聚越多,擠得樓道水洩不通。
腳步聲、驚呼聲、議論聲、哭喊聲,層層疊疊的湧上來,亂成了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