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議論聲像溫溫的潮水,一波疊著一波。
蔣慧和沈巖並肩站在人群邊緣,被那些熱情圍上來的少男少女擠得生生退了兩步。
後背堪堪抵著白牆,連插句話的餘地都沒有。
可夫妻倆臉上半點不悅都無,眼底盛著的,是快要溢位來的柔軟與滿足。
還有藏不住的欣慰,一點點漫到眉梢眼角。
目光凝在人群中央的沈若曦身上。
看著她被簇擁著,眉眼間雖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清淺疏離,唇角卻難得的彎著。
露出一點淺淺的梨渦,胳膊被女同學挽著。
聽著周遭少年們略顯青澀的搭訕,沒有半分往日裡的怯懦和躲閃。
多好啊。
蔣慧的指尖微微蜷縮,心底酸澀又熨帖。
那四年暗無天日的時光,紮在女兒心上,刻下的那些傷,那些深夜裡無聲的哽咽。
那些獨處時眼底的荒蕪與惶恐,那些連笑都帶著怯意的模樣。
像是被眼前這些鮮活滾燙的青春氣息,一點點熨平,一點點沖淡。
甚至快要消失無蹤了。
沈巖的喉結輕輕滾了滾,素來沉穩的眉眼柔和得不像話。
似乎鋼筋成了繞指柔。
抬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無聲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滿意。
太滿意了。
看著女兒被陽光眷顧,被同齡人接納,被這世間的美好溫柔相擁,他們這顆懸了四年的心,總算是落了大半。
連呼吸都覺得順暢了幾分,只覺得過往所有的煎熬與奔波,都值了。
人群裡,程悅踮著腳尖,費勁的往沈若曦身邊擠。
這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
這人出名了,巴結都不好巴結了。
自己快排不上第1名了。
苟富貴,莫相忘。
這話必須得說。
好容易擠到前面。
她清了清嗓子,揚起一臉熱絡的笑。
唇瓣剛啟,一個帶著點急切的“沈”字堪堪滾到舌尖——
下一瞬,變故陡生。
原本還帶著淺淡笑意的沈若曦,眸光驟然一凝。
那不是尋常的驚訝,是瞳孔猛地收縮。
像是猝不及防撞進了甚麼極致可怖的畫面裡。
眼底的光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冰寒的惶恐。
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顫慄,順著脊背,一寸寸攀上來。
她的臉色,在剎那間,白得像紙。
方才還柔和鬆弛的肩背,瞬間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周身那點被青春氣息烘出來的暖意,蕩然無存,只剩下刺骨的涼意。
沒有人看清她究竟看到了甚麼,只聽見她周遭的空氣像是凝滯了。
下一秒,沈若曦猛地抬手,用力推開了身側挽著她胳膊的女同學。
力道大得讓那姑娘踉蹌著退了兩步,驚撥出聲。
她甚至來不及說一個字,腳下像是生了風,又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追著。
整個人如同離弦的箭,破開層層人群,朝著教室門口的方向,瘋了一般飛奔出去。
她的腳步又急又亂,長髮被風吹得凌亂的貼在臉頰。
脊背挺得筆直,卻能清晰的看出,那筆直裡,藏著極致的慌亂與倉皇。
“怎麼了?”
“幹嘛呀這是?跑這麼急?”
“是不是想去洗手間?至於這麼慌慌張張的嗎?”
“學霸也不能這樣吧?”
“胡說八道,別瞎想。”
“沈若曦同學從來是穩如泰山。”
圍攏的同學和家長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住了,議論聲戛然而止,又很快重新響起。
人群裡,有兩個人,半點猶豫都沒有。
沈巖的臉色,在沈若曦轉身飛奔的那一刻,瞬間沉了下來。
女兒方才那一眼的驚懼,那轉身時的倉惶,絕不是甚麼內急,更不是甚麼小情緒。
那是心底深處的傷疤,被狠狠撕開的本能反應,是刻在骨血裡的恐懼,藏都藏不住。
不好!
孩子失蹤的恐懼攝住了他。
沈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滯。
方才還滿溢的欣慰與滿足,瞬間被濃重的不安取代。
他沒有半分遲疑,長腿一邁,撥開身前的人,幾乎是與沈若曦同樣的速度,朝著她飛奔的方向追了上去。
沉冽的聲音在走廊裡炸開,帶著幾分壓抑的焦灼:
“若曦!”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道。
讓周遭的議論聲,又一次徹底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不對呀!
這形勢不可能是內急上廁所呀。
連蔣慧,也僵在了原地。
她的臉色,比沈若曦還要白幾分,方才還暖融融的心頭,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從頭頂涼到腳底,連指尖都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
剛才……是不是太樂觀了?
是甚麼又刺激到孩子了?
剛才不該被美好衝昏頭腦,以為孩子真的病好了。
她看著女兒飛奔的背影,看著丈夫緊追的腳步。
心臟像是被揪成了一團,密密麻麻的疼,還有鋪天蓋地的心慌,爭先恐後湧上來,堵得她喘不過氣。
可不能再出甚麼岔子了,老天爺!
我受不住了。
如果實在是有甚麼事兒。
收了我走吧!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炸開,紛亂如麻。
蔣慧的腿軟得厲害,腳下像是踩著棉花,踉蹌了兩步,扶著身邊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指尖摳著冰涼的牆面,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眼底的慌亂與恐懼,再也遮不住。
她不敢多想,卻又控制不住的往最壞的地方想。
深吸一口氣,咬著牙,也快步跟了上去,腳步踉蹌,卻半點不敢停。
走廊裡的人,看著這一家三口一前一後的飛奔,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
方才的豔羨與讚歎,盡數變成了驚疑與好奇。
有人小聲的嘀咕,有人伸長了脖子往校門口看。
有人甚至也想跟著湊過去看看熱鬧。
程悅僵在原地,舉到半空的手還沒收回來,臉上的熱絡笑容僵得徹底,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那聲“苟富貴,莫相忘”還沒說完,怎麼就出了這麼大的岔子?
教室門口,鄭老師還沒來得及離開,正被幾位家長團團圍住,耳邊都是詢問孩子近況的話語。
他一邊耐心地解答,目光卻時不時飄向沈若曦的父母。
心裡還記掛著要和他們聊聊孩子的狀態,說說她這陣子的進步與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