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璇的胳膊被懟得生疼,那痛感從皮肉蔓延到骨頭裡,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她的眼皮,在這一刻,才極其緩慢的、沉重的抬了起來。
目光越過母親那張猙獰的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不遠處的那個角落——
沈若曦的座位旁,依舊圍了不少同學,男生女生都有,一張張臉上,都漾著真心實意的笑。
眉眼彎彎,眼底亮晶晶的,那是純粹的歡喜與親近。
陽光落在沈若曦的髮梢,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
她就那樣安靜的坐著,唇角噙著淺淺的笑意,耐心的聽著身邊人的話。
眉眼乾淨,溫和又坦蕩,像一株迎著光生長的梔子花,乾淨得晃眼。
就連程悅,那個平日裡大大咧咧、成績平平的女孩,也擠在人群裡,咧著大嘴。
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笑得沒心沒肺。
眉眼彎彎的,眼裡半點陰霾都沒有,彷彿天大的事,都能被她這一笑吹散。
憑甚麼?
憑甚麼沈若曦就能被所有人捧著,憑甚麼程悅就能活得這麼傻乎乎的,半點煩惱都沒有?
她能考得好嗎?她配嗎?
憑甚麼大家都能笑得那麼開心,憑甚麼所有人都能擁有這份輕鬆與歡喜。
唯獨她,被死死的困在這片泥濘裡,喘不過氣,看不到半點光?
這些念頭,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勒得她窒息,勒得她眼前發黑。
母親還在她耳邊喋喋不休的咒罵著、指責著。
那些尖利的話語,像無數根針,扎進她的耳膜,扎進她的腦海裡,嗡嗡作響。
可這一刻,林曉璇甚麼都聽不到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感知,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母親的聲音,同學的笑鬧聲,周遭的一切聲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遙遠又虛幻。
她沒有理會身後還在歇斯底里的母親。
沒有回應那句句扎心的指責,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只是緩緩的,極其僵硬的,直挺挺的站起身。
指尖攥著椅子的邊緣,椅子腿在光滑的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吱呀”聲。
她沒有回頭,沒有看母親一眼,只是推開那把椅子,一步,一步,朝著教室門口走去。
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種破碎的、孤絕的僵硬。
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得快要折斷的蘆葦,看似立著,實則內裡早已空了。
“我跟你說話呢!林曉璇!”
身後的母親瞬間拔高了音量,
“你幹甚麼去?站住!”
“你聾了嗎?我問你話呢!你是塊木頭呀?半點反應都沒有?”
怒罵聲,呵斥聲,還有周遭人投來的詫異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可林曉璇,就是聽不到。
也看不到。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一片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
還有那無邊無際的絕望,將她徹底吞噬。
她走出教室,走廊裡的風,帶著夏日的燥熱,迎面吹來,卻吹不散她心底的寒涼。
腳下的步子,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朝著樓梯口走去。
她們的教室在一樓,是整棟教學樓最方便的樓層,不用爬樓梯,不用費力,抬腳就能到操場,就能到陽光裡。
可林曉璇,卻偏偏朝著樓梯的方向,一步步的,往上爬。
一層,再一層。
臺階冰冷,硌著她的腳底。
她卻像是沒有知覺一般,機械的抬起腳,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沉悶的,單調的,一聲聲的。
敲在空曠的走廊裡,也敲在她的心上。
偶爾有路過的同學,低聲的喊著甚麼,有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小聲的議論傳來。
可她甚麼都聽不到。
甚麼都看不到。
腦子裡只有一片嗡嗡的轟鳴,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盤旋。
攪得她頭痛欲裂,攪得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胸腔裡的壓抑,委屈,嫉妒,不甘,絕望,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徹底炸開了。
她活得太累了。
從小到大,耳邊聽到的,永遠都是母親的指責與攀比。
永遠都是“你看看別人家的孩子”,永遠都是“你怎麼這麼沒用”。
她努力過,拼命過,熬夜刷題,背書背到嗓子沙啞。
可成績永遠都卡在中游,不上不下,像個笑話。
談了物件,想脫離原生家庭,也破滅了。
如果再考不上大學……
她甚麼都沒有。
她就像活在陰溝裡的螻蟻,拼盡全力的想往上爬,想看到一點光。
可無論她怎麼努力,都被死死的摁在泥地裡,動彈不得。
這世上的一切,都太苦了。
苦得她撐不下去了。
苦得她只想,一勞永逸的,結束這一切。
結束這份蝕骨的絕望,結束這糟糕透頂的人生。
樓梯還在延伸,她的腳步沒有停,一直往上,往上。
……
沈若曦這兒確實熱鬧。
她剛頷首和幾位家長淺笑打完招呼,身邊就圍上來三三兩兩的同學。
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打趣與豔羨,語氣裡帶著點半真半假的起鬨。
有人手肘抵著她的課桌,指尖敲了敲桌面,笑問:
“沈若曦,你可太藏得住了,年級前五十啊!以前在哪兒唸的書?底子也忒紮實了吧。”
還有人湊過來,眼底滿是探究,跟著補了句:
“對啊對啊,也太厲害了,快說說,有啥秘訣沒?”
聲聲問詢落下來。
沈若曦抬眸,迎著眾人的目光,眉眼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溫軟,
“那個我是復讀生。”
“都學過一遍了。”
“前一段在家學的。”
這話一出,周遭的空氣像是驟然靜了半秒。
復讀生!
這實在是出乎意料。
怪不得呀!怪不得!
大家突然心理平衡了。
復讀了,成績好點兒,那不理所當然嗎?
具體說的甚麼在家自學。
誰信呀!
復讀了,還不找個機構?
人家說在家,那就是不想告訴各位機構的名字。
也是,考場如戰場,誰肯把刀劍讓給別人呢?
大家心裡平衡了,那聊的就更輕鬆了。
“嘿,我要考不好了,我也去復讀去。”
“這也是條路子啊。”
“對!”
“ 不過,那復讀生多了,那……那我們應屆生倒黴了。”
“那大不了你也復讀唄,不能讓別人沾這個光啊。”